第5章

书名:哀鸿:宥不负翩  |  作者:洪洪洪洪武  |  更新:2026-06-06
徐姨------------------------------------------,像是要把这两年攒的所有眼泪都流干净。,没有松手,也没有催促。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感觉到她温热的眼泪透过衣料渗进胸口,一片一片地洇开。,只有林翩翩偶尔抽泣的声音,和窗外隐约传来的丝竹管弦。,林翩翩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偶尔的抽噎。她的身体不再发抖了,整个人软软地靠在方知宥怀里,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很重的东西。“好点了?”方知宥低声问。,把脸往他胸口又埋了埋,像是不好意思让他看见自己现在的样子。,没有追问。他的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在两人身上投下柔柔的光。,林翩翩终于从他怀里抬起头来。她的眼睛肿了,鼻尖红红的,脸上的妆早就花得一塌糊涂,眼角的胭脂洇开了一**,像两团淡淡的红云。,认真地说了一句:“你现在这样子,倒是比刚才好看。”,随即伸手打了他一下:“你少胡说八道。我现在肯定丑死了。我说真的。”方知宥的语气很认真,不像是在哄人,“你以前在我面前总是端着,笑着,客客气气的,像戴了个面具。现在你哭了,妆也花了,反而像个真人了。”,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翩翩。”他叫她。“嗯?”林翩翩转过脸来,脸上的妆已经擦干净了,露出一张素净的、微微泛红的脸。
“今晚我不在这里**。”方知宥说。
林翩翩的手顿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自然。她把帕子收好,低着头,声音轻轻的:“我知道。你是读书人,有你的规矩。我不强留。”
方知宥知道她想岔了,解释道:“不是规矩的事。我回去还有要事办。”
“什么要事?”林翩翩抬起头,眼睛里带着一丝好奇,还有一丝隐隐的期待。
方知宥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伸手理了理她鬓边散落的碎发,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遍一样。林翩翩被他这个动作弄得一愣,脸颊腾地红了,下意识想躲,但最终没有动。
“你等着就是了。”方知宥说,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林翩翩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明白了什么。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是有人在她眼底点了一盏灯,但随即那盏灯又暗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有期待,有忐忑,有不敢置信,还有一丝隐隐的害怕。
“你……你不是说要等些日子吗?”她的声音有些发紧,“今天才刚……”
“等什么?”方知宥反问。
“等我……等我做好准备啊。”林翩翩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我今天答应了你,可我心里还没完全……我不是不愿意,我是怕……”
“怕什么?”
“怕你后悔。”
方知宥沉默了片刻。他看着林翩翩低垂的眼帘,看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看着她因为紧张而绞在一起的十根手指,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酸涩。
这个女人,即使在他亲口说出“我要替你赎身”之后,即使在她亲口答应之后,仍然在害怕。她害怕的不是他不来,而是他来了之后会后悔。
她这辈子被人许诺过太多次了。那些许诺最后都变成了空话,变成了她独自一人咽下去的苦果。她不是不相信方知宥,她是不相信自己能有这样的运气。
方知宥没有再说安慰的话。他知道,说再多也没有用。只有做出来,只有把那件事情做成了,她才会真正相信。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裳。青布直裰上被林翩翩哭湿了一**,皱巴巴的,贴在胸口不太舒服。林翩翩也跟着站了起来,下意识伸手帮他理了理衣领,理到一半忽然意识到这个动作太过亲密,手僵在半空中,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方知宥抓住她那只手,握了握,然后松开。
“我走了。”他说。
“我送你。”林翩翩说。
方知宥摇了摇头:“不用。你好好歇着。明天——不,过几天我再来看你。”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回头看了她一眼。林翩翩站在屋子中间,头发散了半边,脸上干干净净的没有妆,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朵被雨水打过的花,有些蔫,但骨子里还是鲜活的。
“翩翩。”他最后叫了她一声。
“嗯?”
林翩翩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但还是点了点头,冲他笑了一下。
方知宥关上门,沿着走廊往外走。侍女在楼梯口等着,见他出来,笑盈盈地引路。
经过二楼大堂的时候,他注意到那些屏风后面的客人已经散了大半,只剩下两三桌还在喝酒聊天。楼下的丝竹声还在响,隐隐约约的,隔着一层楼板传上来,变得很遥远。
他下了楼,穿过大堂,出了倚翠坊的大门。夜风迎面扑来,带着秦淮河水的湿气和远处画舫上的脂粉香。
二十四桥上的灯笼还亮着,但行人已经少了很多,只有三三两两的夜归人,脚步匆匆地走过桥面。
方知宥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夜风。
然后他没有走。
他转过身,重新走进了倚翠坊。
小厮见他去而复返,有些意外,但还是笑着迎上来:“公子可是落了什么东西?”
“没有。”方知宥说,“我要见你们*妈。”
小厮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眼神变了变,但脸上还是挂着职业的笑容:“公子请稍候,我去通报一声。”
方知宥被引到一楼角落里的一间小厅。小厅不大,陈设比大堂精致些,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花径不曾缘客扫”几个字,字迹潦草,看不出是谁写的。
他在椅子上坐下来,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门帘一掀,进来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
妇人穿着一件石青色褙子,头上戴着几件素银首饰,面容周正,眉眼间带着生意人特有的精明和圆滑。她一进门就笑,笑得很热情,但眼睛一直在打量方知宥,从上到下,从衣着到气度,像是在估一件货物的价钱。
“这位就是方公子吧?”妇人笑着走过来,在方知宥对面坐下,“我是这倚翠坊的管事,你叫我徐姨就行。方才听小厮说,公子要见我?”
方知宥点了点头,没有绕弯子:“徐姨,我想给林翩翩姑娘赎身。”
徐姨的笑容没有变,但她的眼神明显锐利了几分。她盯着方知宥看了两息,端起桌上的茶壶,不紧不慢地给方知宥倒了杯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才开口。
“方公子,”她把茶杯推到方知宥面前,语气慢悠悠的,“我在这行做了二十年,什么样的人都见过。像公子这样一进门就直奔正题的,倒是不多。”
方知宥没有说话,等着她的下文。
徐姨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放下,脸上那副热情的笑容渐渐收了几分,换上了一副更正经的表情。
她重新打量了方知宥一番,目光落在他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上,又扫了一眼他腰间那条旧腰带。
“方公子好眼光。翩翩是我这里的头牌,模样、才情、待人接物,都是一等一的。”徐姨先夸了一句,语气听起来很真诚,“不瞒公子说,想给翩翩赎身的人,公子不是第一个。去年有个徽州来的盐商,开了一千两的价,翩翩没点头,我也就没应。”
方知宥知道这些都是生意人的话术。一千两的盐商,有没有这回事两说,就算有,林翩翩没点头是真,但徐姨未必是因为林翩翩没点头才不应的——多半是那个盐商后来改了主意,或者出了更低的价,徐姨不好意思说。
但他没有拆穿,只是点了点头:“徐姨你直接说价吧。”
徐姨看了他一眼,似乎在掂量他到底有多少家底。她沉吟了片刻,终于开了口。
“方公子,我先跟你把话说在前头。我这倚翠坊虽然比不上泠烟阁那种大楼,但好歹也是在二十四桥边上开了十几年的老店。
翩翩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头牌,从进来到现在,**了整整两年,光花在她身上的吃穿用度、请人教琴棋书画的束脩,就不下一千两。”
方知宥安静地听着,面色如常。
“所以这个赎身的价,”徐姨伸出右手,比了个数字,“六百两。”
方知宥的表情没有变化。六百两,比他预想的要低一些。他原以为头牌的身价怎么也得千两起步,看来倚翠坊确实只是中等行院,档次摆在那里,头牌的价码也高不到哪去。
但徐姨的话还没说完。
“六百两是身价。”徐姨继续说,语速不紧不慢,“但公子也知道,翩翩是红倌人,不是那些清倌人。她这些年替我挣了不少银子,我这个当妈**也不能太薄情。按照咱们这行的规矩,红倌人赎身,除了身价之外,还得加上这些年的衣裳首饰钱、胭脂水粉钱,还有她住的那间屋子的陈设,那些屏风、桌椅、床帐,都是上好的东西,公子要带走的话,也得折价算进去。”
方知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好茶,比他之前在大堂喝的那壶粗茶强多了,入口清甜,回甘悠长。
“衣裳首饰、胭脂水粉,加上屋里的陈设,拢共算下来,”徐姨掰着手指算了算,报出一个数,“一百五十两。”
方知宥算了算。六百加一百五,七百五十两。他账上还有一千零二十三两,取了二百两现银,还剩八百二十三两。七百五十两拿出来,手头就只剩七十三两了。
比他预想的要多一些,但还在承受范围内。
“还有几笔零碎的,”徐姨见他没吭声,又补充道,“翩翩签的是十年契,如今才过了两年,剩八年。按规矩,提前解契要赔违约金,这个不多,二十两。另外她手底下有个贴身侍女,叫灵儿,跟她挺久了,你要把人带走,也得给那个丫头赎身,那个便宜,十两就够了。”
方知宥心里又加了一笔。七百八十两。
“方公子,”徐姨笑吟吟地看着他,“我这些账都是明明白白的,没有一句虚话。你若是觉得高了,咱们还可以再商量。”
方知宥放下茶杯,看着徐姨的眼睛。
“不用商量。”他说,“就这个价。”
徐姨愣了一下。她做了二十年生意,还从来没见过这么爽快的客人。通常来谈赎身的,不管有钱没钱,总要讨价还价一番,有的甚至要来回扯皮好几天。
像方知宥这样连价都不还一口应下的,要么是财大气粗不在乎,要么是根本不知道这个数目意味着什么。
她看着方知宥那身洗得发白的衣裳,心里更倾向于后者。
“方公子,”徐姨的语气变了,变得有些意味深长,“你确定?七百八十两,可不是小数目。我开这个价,是照实开的,没多要你的,但也没少要。你若是拿不出来,咱们可以再商量,不必一口应下。”
方知宥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她不信任他。不是不信任他的人品,是不信任他的财力。
一个穿着旧衣裳、腰系旧腰带的年轻书生,张口就要给头牌赎身,还不还价,换了谁都会怀疑。
“徐姨放心,”方知宥的语气很平静,“银子的事我来想办法。不日之内,我把银子送来,你把人给我。”
徐姨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似乎在判断他是不是在说大话。
方知宥没有回避她的目光,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回望着她,眼神里没有心虚,也没有逞强,只有一种让人说不清楚的笃定。
这种眼神,徐姨只在两种人身上见过。一种是真正有钱的人,银子对他们来说只是一个数字;另一种是真正不怕穷的人,银子没了可以再赚,但有些事情等不了。
她不知道方知宥属于哪一种,但她觉得这个男人不像是来捣乱的。
“好。”徐姨重新笑了起来,这回的笑容比刚才真诚了几分,“方公子既然这么说,我就信你。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最多等你一个月。一个月之后你要是没来,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翩翩我还是照常**接客。”
“不用一个月。”方知宥站起身,“少则三五日,多则十日,我来交钱。”
徐姨也站了起来,笑盈盈地福了一福:“那就静候公子佳音了。”
方知宥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出了小厅。徐姨送到门口,看着他穿过大堂、出了倚翠坊的大门,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她站在门帘后面,皱了皱眉,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这个方公子,倒是有意思。”
方知宥走在回家的路上,夜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
七百八十两。
他摸了摸怀里的银包,里面还有从钱庄取出来的二百两,加上之前手头的碎银子,大约三百一十两出头。离七百八十两还差四百七十两。账上还有八百二十三两存银,但那是不能全取出来的——取了就没了,他总得留一些银子应急。
也就是说,给林翩翩赎完身,他手头就只剩几十两银子了。
几十两,够他和林翩翩吃多久?省着点花,大概半年。半年之后呢?
方知宥不担心这个。他活了两辈子,上辈子八十九年不是白活的。他见过太多人谋生的手段,也亲自尝试过不少。
种地他不会,但做生意他懂一些;写文章他不算顶尖,但替人写书信、写对联、写墓志铭,总能挣几个钱;他在金陵曹家住了那么多年,见过曹家的管事怎么管账、怎么经营铺面,那些东西虽然不是他的本行,但拿来用用也无妨。
大不了,他还可以去私塾坐馆。以他的学问,教几个蒙童开蒙还是绰绰有余的。
总之,饿不死。
方知宥推开方院的木门,走进院子。月光洒在青石板地面上,白花花的,像是铺了一层霜。
他没有点灯,摸黑进了卧室,和衣倒在床上,盯着头顶黑漆漆的房梁。
明天去找王生。
他得把这件事告诉王生,一是因为王生是他最好的朋友,这么大的事不能不跟他说;二是因为他需要王生帮忙——不是借钱,是帮他打听一下伯母那边的动静。
自从十六岁方知宥和伯母家分了家后,他便一个人住在方院,跟伯母那边走动不多,逢年过节才去请个安。伯母是个要面子的人,虽然不怎么管他,但要是知道他娶了一个青楼女子做正妻,怕是第一个跳出来反对。
不是心疼他,是心疼方家的脸面。
方知宥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车到山前必有路,伯母那边的事,到时候再说。
第二天一早,方知宥就起了床。
他在院子里练了一炷香的工夫——其实也算不上练,就是活动活动筋骨,伸伸胳膊蹬蹬腿,又绕着院子小跑了十几圈。跑完之后气喘吁吁,但浑身出了一层薄汗,倒是觉得通体舒畅。
他简单洗漱了一下,换了身干净衣裳,出了门。
清晨的扬州城已经开始热闹了。挑担子的小贩沿街叫卖,早点铺子门口排着队,蒸笼里冒出的白气被晨风吹得四散。
方知宥在一家早点铺子前停下来,买了两个**子、一碗豆腐脑,站在路边吃完了,然后径直往王生家走去。
两人出了门,穿过两条巷子,来到一家叫“听雨轩”的茶馆。茶馆不大,但收拾得干净,临窗摆着几张桌子,窗外是一小片竹林,风吹过沙沙作响。
方知宥要了一壶龙井,王生要了一壶碧螺春,两人对面坐着,等茶上来,小二退下,方知宥才开口。
“王兄,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方知宥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我决定给林翩翩赎身。”
王生正在喝茶。
他刚把一口茶送进嘴里,听到这句话,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顿了一下。随即他猛地转过头,一口茶喷在了地上,呛得直咳嗽。
“咳咳咳——你说什么?”王生一边咳嗽一边瞪大眼睛看着方知宥,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我说,”方知宥放下茶杯,看着王生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要给林翩翩赎身。”
王生愣在那里,嘴张着,忘了合上。他盯着方知宥看了好几息,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然后他放下茶杯,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方兄,”王生的语气有些复杂,“你昨日去倚翠坊,不是去道谢的吗?”
“是去道谢的。”方知宥说,“但见了面之后,我就改了主意。”
王生沉默了一会儿。他是个厚道人,从不轻易对别人的事指手画脚,但这件事太大了,大到他不说几句都觉得对不起自己跟方知宥这么多年的交情。
“方兄,”王生斟酌着词句,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那么像说教,“我跟你交心说几句,你别不爱听。林姑娘这个人,我没有见过几面,但听你之前说的,她对你确实有恩,在你最落魄的时候照顾过你,这份情谊,换成我也得记一辈子。你想报答她,我理解。给些银子,或者替她安排个出路,都行。但是——赎身?”
王生摇了摇头,端起茶杯又放下,似乎觉得这个动作太轻描淡写,不足以表达他此刻的心情。
“方兄,你是读书人。方家在扬州虽然算不上什么高门大户,但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家。你给一个青楼女子赎身,把她娶回家做正妻,你让街坊邻居怎么看你?你让方家的列祖列宗怎么想?”
方知宥安静地听完,没有急着反驳。他知道王生说的这些话,不是出于恶意,而是出于一个文人最真实、最本能的反应。
在王生看来,给青楼女子赎身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够离谱了,更离谱的是方知宥居然想把这个人娶回家做正妻。这不仅仅是方知宥一个人的事,这是整个方家的脸面问题,是读书人的体面问题。
但方知宥活过一世,他知道这些所谓的脸面和体面,在真正的生死面前,一钱不值。
“王兄,”方知宥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你说的这些,我都想过。”
王生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我知道在旁人看来,我这是在犯糊涂。一个读书人,放着好好的前程不要,去娶一个青楼女子,传出去就是*****。”方知宥顿了一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但我不在乎。”
王生的眉头皱了起来。
“王兄,你听我说完。”方知宥放下茶杯,“我这条命,如果没有她,两年前就没了。”
王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来。
“后来我醒了,又开始喝酒。天天喝,喝得像个死人。她又来了,一次次地来,一次次被我当成陌路人赶走。她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下次还是笑着来,笑着走。”方知宥的声音低沉了下去,“王兄,你说,这样的人,我该不该报答?”
王生沉默了很久。
他端起茶杯,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在意,一口一口地喝着,像是在用喝茶的动作掩饰自己内心的挣扎。
他是一个传统的文人,骨子里有着这个时代读书人共有的那点清高和傲慢。在他的认知里,青楼女子就是青楼女子,不管她多有情有义,她的身份决定了她不配做一个读书人的正妻。这不是他刻薄,这是他从小学到的道理,是这个社会的规矩。
但方知宥说的那些话,又让他没法反驳。一个在你最落魄的时候不顾一切救你的人,一个被你一次次伤害却从不记恨的人,这样的人,你拿什么来报答?
“方兄,”王生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涩,“我不是说你不该报答她。我是怕你……怕你以后会后悔。”
“我不会后悔。”方知宥说。
“你怎么知道?”
方知宥看着王生的眼睛,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里面有一种王生看不懂的东西,像是一个经历了太多事情的人,对年轻人才会有的那种宽容和理解。
“王兄,”方知宥说,“有些事,你不经历到那一步,你不会明白。等你到了我这个岁数——”
他说到一半停住了。他想说的是“等你到了我这个岁数,你就会知道什么才是真正重要的”,但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现在的身体才二十出头,说这种话太奇怪了。
“算了,”方知宥摆摆手,“你就当我是鬼迷心窍了吧。”
王生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最终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像是既不同意也不反对,只是无可奈何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罢了罢了。”王生端起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你方知宥这个人,我就知道,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我劝也劝了,说也说了,你不听,我也没办法。”
方知宥拱了拱手:“多谢王兄体谅。”
“体谅谈不上,就是不放心。”王生放下茶杯,看着方知宥,“你手头的银子够不够?”
方知宥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够是够,赎身大概要七百八十两,我账上还有八百多两,加上手头的现银,凑一凑正好。就是赎完以后,手头就没什么余钱了。”
王生一听,眉头又皱了起来:“你全花光了,以后怎么办?你总不能带着林姑娘喝西北风吧?”
“总会有办法的。”方知宥说,“我活——”
他又差点说出“我活了两辈子”这种话,赶紧咽了回去,改口道:“我这么大个人了,总不能**。”
王生摇了摇头,把手伸进袖子里摸索了一阵,掏出几张银票和一个银锭,往方知宥面前一推。方知宥低头一看,是一张一百两的银票,外加一个十两的小银锭。
“王兄,你这是做什么?”方知宥把银票和银锭推了回去,“我不能要你的钱。”
“不是给你的。”王生又把银票和银锭推回来,语气不容拒绝,“是借给你的。你什么时候有了什么时候还,没有就算了。你娶媳妇,我当兄弟的不能一点表示都没有。”
“王兄——”
“你别跟我客气。”王生打断了他,“你这个人我太了解了,脸皮薄,不愿意欠别人的人情。但咱们的交情,你跟我算这么清楚,你是不把我当兄弟?”
方知宥看着桌上的银票和银锭,心里涌上一股热流。他没有再推辞,伸手把银票和银锭收进了袖子里。他知道,王生家里虽然殷实,但一百一十两银子也不是小数目,拿出来借给他,王生自己也得紧一紧。这份情谊,他记在心里了。
“多谢王兄。”方知宥郑重地拱了拱手。
“谢什么谢。”王生摆摆手,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新茶,喝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放下茶杯,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方兄,我还有个事要问你。”
“王兄请说。”
王生看着方知宥,一字一句地说:“你给林姑娘赎身这件事,你伯母那边,你可想好了怎么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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