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书名:雪域逢星  |  作者:一头雾水的胧月夜  |  更新:2026-06-06
歧路闻声------------------------------------------。,乡卫生院的电话就响了下游河谷的牧民定居点里一个三岁的孩子突发高热惊厥,家属在电话那头哭得说不清话。他带上急救箱,开着卫生院那辆老旧的越野车,在坑坑洼洼的简易路上颠了四十分钟赶到,孩子已经抽搐了两轮,体温烧到四十度。退热栓、物理降温、补液,守在床边观察了两个小时,直到孩子体温回落到三十八度以下,意识恢复清醒,他才离开。。一辆摩托车翻在路边,骑手的脚踝被排气管烫出一片水泡,好在不深,消毒包扎就解决了。,相邻山头的夏牧场有一位老人高血压犯了,头晕得站不起来。他开车绕了十几公里山路过去,给老人测了血压,调整了用药方案,又等家属买回新的降压药看着他服下才走。,已经是下午四点。他一整天没吃上口正经饭,车里放着的压缩饼干啃了两块就着凉水咽下去,胃里翻腾了一阵,但很快就没感觉了饿过头了就是这样。,在这片海拔四千三百米的牧区已经待了整整五年。五年里他跑遍了方圆两百公里内所有能通车和不能通车的地方,越野车里常备三套急救方案一套应对常见内外科急症,一套应对高原特有的肺水肿脑水肿,还有一套应对车祸、坠落之类的创伤。他甚至在后备箱里放了一副折叠担架和一台便携式氧气瓶,这些东西在过去五年里救过十七条命他没数过,但卫生院的同事帮他数过。,副驾驶座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他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揉了揉眉心,眼睛里布满血丝昨晚值了一宿夜班,睡了不到四个小时就被急诊叫醒。高原上的夜班从来不轻松,牧民的作息和疾病发作没有规律可言,凌晨两三点被敲门声惊醒是家常便饭。,调频信号断断续续,偶尔能收到几句县气象台发布的天气预报。“……预计未来六小时,我县南部山区将出现持续性阵风天气,局部瞬时风力可达七至八级……气温较前日下降六至八摄氏度……提醒广大牧民群众做好防寒防风措施,减少不必要的外出……”。天色确实不对,西北方向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浸透了墨水的灰布被风推着朝东南方向移动。这种天气在高原上不罕见,但也绝不算温和。,余光扫过前方岔路口的一块路牌蓝色铁皮上刷着白漆,字迹被风沙磨得模糊,隐约能看出“措嘎村”和“无名荒坡牧道”两个方向。。他前年去那边做过一次巡回医疗,记得村里有个很热情的老支书,非得留他喝酥油茶。,他打算直接回卫生院,病历还没整理完,明天一早还有两户慢病患者需要随访。,风隙里似乎有什么声音。,伸手拧小了音量,侧耳听了两秒。又一阵风刮过,夹带着细微的、不属于自然的声音尖锐的、断断续续的、像是什么人在喊。
不是风声。风声是悠长的、无定向的,而那个声音有明显的起落和间歇,甚至能听出试图维持节奏的努力。
陆听寒的手停在方向盘上,没有动。
他在这片山区跑了五年,知道高原上的风会制造很多假象。风吹过岩石的缝隙会发出哨音,风吹动松动的铁皮会发出呜咽,甚至有时候风卷起碎石互相撞击的声音也能模拟出人声的节奏。他见过太多没经验的户外爱好者被风声吓得报警,最后发现只是一场虚惊。
但他是医生。医生有一种直觉,很难用语言描述,就是在纷杂的信息里,精确地捕捉到那条属于“人”的线索。这种直觉不是天生的,而是在无数次出诊中训练出来的。他在风雪里找过走失的牧民,在山洪后搜过被困的车辆,他知道危难中人的求救声是什么样的。
那个声音,不对。
他又听了五秒钟,然后伸手拧灭了收音机,降下车窗。
冷风灌进来的瞬间,他听得更清楚了风隙之间,确实有人在呼救。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是微弱的,但方向明确,来自无名荒坡那条岔路的方向。
陆听寒垂下眼,看着仪表盘上跳动的数字。
他知道自己的选择。岔路口往左,回卫生院,十五公里的铺装路面,二十分钟到,能喝上热水,能躺下睡一觉,明天继续按部就班地坐诊出诊。岔路口往右,进无名荒坡牧道,那条路他走过几次,路况极差,雨季过后被冲毁的路基还没修复,车开进去像是在搓衣板上颠,而且不知道呼救者的具**置,可能需要徒步搜索。
他不是一个多管闲事的人。乡卫生院的同事都知道,陆医生话少,不爱交际,休息时间永远是一个人待着。他从不去牧民的聚会,不参加节庆活动,甚至很少和同事一起吃饭。有人请他帮忙,他会帮,但帮完之后就退回到自己的壳里,不多说一个字,不多留一分钟。
那种疏离不是冷漠,是一种被反复捶打后形成的自我保护机制。
可孤岛也有不设防的时候。两年前的一个冬夜,他从一百二十公里外的夏季牧场往回赶,车在雪地里抛锚了,手机没信号,周围是茫茫雪原。他在零下二十度的车里等到天亮,差点冻死。最后是一个路过的牧民发现了他,把他拖进帐篷里,给他灌热水,把他从失温的边缘拉了回来。
那个牧民跟他说了一句话:“一个人跑这么远,不害怕吗?”
他说:“习惯了。”
牧民笑了:“习惯什么?习惯害怕就不算害怕了?”
他没回答,但那个问题像一根刺一样扎进了他心里的某个角落。他以为自己习惯了孤独,可被救醒的那一刻,他看着牧民帐篷里跳动的炉火,忽然觉得这五年里他筑起的所有高墙都只是纸糊的——他需要的从来不是什么名声、清白、公平,他需要的只是一点点暖意。
从那以后,他依然是那个话少疏离的陆听寒,依然不参加任何社交活动,依然把所有人都挡在一臂之外。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堵墙不再是密不透风的上面多了许多细小的裂缝,每一次他听到呼救声调转方向盘的时候,裂缝就大一点。
他打了右转向灯。
越野车缓缓驶入无名荒坡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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