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竹简祸端，初试改命手------------------------------------------。陆文远先下了车，转身对陆衍低声道：“记住，少说话，多听。那位贵人问什么，你便答什么，竹简若他感兴趣，便大方些。”陆衍点头应下，跟着叔父走向那扇灯火通明的朱漆大门。门内传来丝竹之声与文人谈笑，空气中飘着酒香与熏香混合的味道。陆衍深吸一口气，踏入门槛。，掠过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最终落在内厅主位旁那个身着深紫长衫、正与人谈笑风生的中年文士身上——严崇礼的心腹幕僚，赵先生。前世，就是这个人，用一百两银子，“买”走了那卷改变他命运的竹简。而这一世，陆衍的手轻轻按在怀中的布包上，指尖能感受到竹简坚硬的轮廓。他微微垂下眼帘，再抬眸时，脸上已挂起恰到好处的、带着几分青涩与恭敬的笑容。，金**的碎花在灯笼光晕中若隐若现，甜香混着酒气钻进鼻腔。青石板路两侧摆着长案，案上陈列着时令瓜果、精致茶点，还有几卷摊开的字画。宾客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的高声谈笑，有的低声私语，衣袖摩擦发出窸窣声响。，脚步略显急促。他一边走，一边压低声音：“看见那位穿紫衫的先生了吗？赵先生，严相府上的首席幕僚。待会儿机灵些，若他问起竹简，你便说……叔父放心。”陆衍轻声打断，声音温顺，“侄儿明白轻重。”，却没注意到陆衍眼中一闪而过的冷意。，早有仆役通报。赵先生闻声转过头来，目光在陆文远身上扫过，最后落在陆衍脸上。那是一双细长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瞳孔在烛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像极了盯上猎物的狐狸。“陆员外来了。”赵先生笑着起身，声音温和，“这位便是令侄？果然一表人才。不敢当不敢当。”陆文远连忙躬身，“衍儿，还不快见过赵先生。”，执晚辈礼：“学生陆衍，见过先生。”，腰弯得恰到好处，既不失礼数，也不显得谄媚。起身时，目光与赵先生短暂相接——那双狐狸眼里闪过一丝探究，随即被笑意掩盖。“不必多礼。”赵先生虚扶一把，“早听闻陆家公子精通易理星象，今日得见，果然气度不凡。来，坐下说话。”。仆役奉上热茶，白瓷茶盏里碧绿的茶汤冒着袅袅热气，茶香清冽。陆衍端起茶盏，指尖感受着瓷器的温润，目光却透过氤氲水汽，观察着厅内众人。，厅内还有七八位宾客。有两位是前世见过的严党官员，此刻正低声交谈，不时朝这边瞥来一眼。还有几位面生的文士，看衣着气度，应是地方上来的士绅。最让陆衍在意的，是坐在角落的一位灰袍老者——那人约莫五十余岁，面容清癯，正独自品茶，对厅内的热闹似乎漠不关心。但陆衍记得，前世雅集散后，这位老者曾悄悄找过自己，问了几句关于星象的话。只是那时自己心神已乱，未曾深究。“陆公子今年贵庚？”赵先生的声音将陆衍的思绪拉回。
“回先生，学生虚岁十九。”
“十九……正是大好年华。”赵先生抿了口茶，状似随意地问道，“听闻陆公子近日得了一卷古竹简，上面记载着些有趣的文字？”
来了。
陆衍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惶恐。他放下茶盏，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先生消息灵通。学生前些日子确实在旧书肆淘得一卷残简，只是……”
“只是什么？”赵先生身体微微前倾。
“只是那竹简残缺严重，文字晦涩难懂。”陆衍叹了口气，眉头微蹙，“学生这几日日夜研读，也只勉强辨认出三成内容。其中有些谶语，读来更是令人心惊。”
“哦？”赵先生眼中兴趣更浓，“都是些什么谶语？”
陆衍犹豫了一下，目光扫过陆文远——后者正拼命使眼色，示意他快说。陆衍心中冷笑更甚，前世他就是这般天真，将竹简内容和盘托出，结果换来的是一百两银子和三年后的刑场。
这一世，不会了。
“学生才疏学浅，不敢妄解天机。”陆衍低下头，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安，“只是那竹简开篇便写着‘荧惑守心，分野在北’八字，学生查阅典籍，知荧惑乃灾星，守心主兵戈，分野在北……这、这实在不是吉兆。”
话音落下，厅内忽然安静了一瞬。
角落里的灰袍老者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赵先生脸上的笑容也凝滞了片刻，但很快又恢复如常：“不过是古人妄语罢了。陆公子不必太过在意。”
“学生也是这般想。”陆衍连忙点头，语气诚恳，“所以这几日学生正试图从残简中找出些祥瑞之兆，以作平衡。只是竹简破损严重，进展缓慢。学生想着，若能补全此卷，或可献于**，以彰圣德。”
这番话说完，陆衍能感觉到陆文远投来的目光几乎要喷出火来。但他装作不知，依旧保持着那副诚恳又略带惶恐的表情。
赵先生沉默了片刻，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那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厅内却格外清晰，像某种暗号。半晌，他忽然笑了：“陆公子有心了。不过这等古物，留在你手中也是明珠蒙尘。不如这样——你将竹简交予我，我请严相府上的几位老先生一同参详，定能早日破解其中奥秘。届时功劳，自然少不了你一份。”
威逼之后，便是利诱。
前世赵先生也是这般说的。那时陆衍年轻气盛，又对严相“求贤若渴”的名声抱有幻想，当真以为献上竹简便能得到重用。结果呢？竹简被抄录数份，在严党内部传阅，而他自己只得到一句“年轻人还需历练”的打发，连严相的面都没见着。
“先生厚爱，学生感激不尽。”陆衍起身，深深一揖，“只是那竹简毕竟是古物，学生得之偶然，若贸然献出，恐有不敬之嫌。不如等学生再研究些时日，若能补全一二祥瑞之篇，再献于先生，岂不更显诚意？”
赵先生的脸色沉了下来。
厅内的气氛陡然变得压抑。那两位严党官员停止了交谈，目光冷冷地投过来。陆文远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在烛光下泛着油光。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陆衍一个眼神制止。
“陆公子这是……不信赵某？”赵先生的声音依旧温和，但字里行间已透出寒意。
“学生不敢。”陆衍连忙道，语气更加惶恐，“只是学生自幼受家训，得古物当敬之慎之。况且这竹简内容凶险，学生担心若贸然献出，万一……万一其中真有灾厄之兆，岂不是连累了先生？”
他这话说得巧妙——既抬出了“家训”这面大旗，又将“为赵先生着想”的**扣了上去。更重要的是，他暗示竹简内容可能带来灾厄，这让赵先生不得不掂量掂量。
果然，赵先生眼中闪过一丝犹豫。
严党虽然势大，但朝中盯着他们的眼睛也不少。若这竹简真是什么不祥之物，贸然收下，万一被政敌拿来做文章……
“罢了。”赵先生忽然笑了，摆摆手，“陆公子既然有此顾虑，赵某也不强求。只是这竹简毕竟涉及天机，留在你手中，恐非长久之计。这样吧——你且继续研究，若有进展，随时来府上找我。”
“多谢先生体谅。”陆衍再次躬身，心中却冷笑。
这不过是缓兵之计。赵先生不会放弃竹简，他只是在等，等一个更好的时机，或者等陆衍自己撑不住压力。
但陆衍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雅集继续进行。丝竹声重新响起，宾客们又开始谈笑风生，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僵持从未发生过。陆文远找了个借口将陆衍拉到廊下，脸色铁青。
“你疯了？！”他压低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话来，“赵先生开口要竹简，那是给你面子！你竟敢推脱？！”
“叔父息怒。”陆衍平静地看着他，“侄儿正是为了陆家着想，才不能贸然献出竹简。”
“为了陆家？”陆文远气极反笑，“你可知攀上严相这条线，对陆家意味着什么？那是泼天的富贵！是你父亲生前做梦都不敢想的机会！”
“然后呢？”陆衍忽然问。
陆文远一愣：“什么然后？”
“攀上严相，得到富贵，然后呢？”陆衍的声音很轻，却像冰锥一样刺进陆文远耳中，“叔父可曾想过，严相如今权倾朝野，但圣心如何？朝中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严党？万一……我是说万一，严相失势，那些攀附他的人，会是什么下场？”
陆文远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竹简是奇物，也是祸端。”陆衍继续道，“若我们贸然献出，成了，功劳是严党的；败了，罪责是我们的。况且这竹简内容凶险，万一真应验了什么灾厄，第一个被推出来顶罪的，会是谁？”
夜风吹过廊下，灯笼摇晃，光影在陆文远脸上明明灭灭。他的脸色从铁青转为苍白，嘴唇微微颤抖。
“那、那你说该怎么办？”他的声音已经没了刚才的气势。
“徐徐图之。”陆衍看向厅内，“竹简在我们手中，便是**。我们可以用它引起某些人的注意，但绝不能轻易交出。等时机成熟，或许……我们可以走另一条路。”
“什么路？”
陆衍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陆文远，落在厅内那个灰袍老者身上。
老者不知何时已经起身，正朝这边走来。
“陆公子。”老者在廊下站定，声音低沉，“老朽冒昧，可否借一步说话？”
陆衍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先生请。”
两人走到庭院角落的桂树下。晚风拂过，桂花簌簌落下，几片金黄的花瓣落在老者肩头。他伸手拂去，动作缓慢而从容。
“老朽姓徐，在钦天监任个闲职。”老者开门见山，“方才听陆公子提及‘荧惑守心，分野在北’，心中有些疑惑，故来请教。”
“徐先生请讲。”
“这八字谶语，陆公子是从那卷竹简上看到的？”徐先生的目光锐利起来，像能穿透皮肉，直抵人心。
陆衍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可否告知，竹简上对此八字，可有注解？”
“有。”陆衍缓缓道，“竹简残缺，但学生依稀辨认出后面还有一句——‘三载当有兵燹，血流漂杵’。”
徐先生的瞳孔骤然收缩。
桂花的甜香在夜风中弥漫，远处厅内的丝竹声隐隐传来，更衬得这角落安静得可怕。徐先生盯着陆衍，许久，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陆公子可知，这句话若传出去，会是什么后果？”
“学生知道。”陆衍平静道，“所以学生不敢妄言，只对先生一人提起。”
“为何信我？”
“因为先生是钦天监的人。”陆衍看着他的眼睛，“钦天监掌天文历法，察星象吉凶，这句话该不该说，该对谁说，先生比学生更清楚。”
徐先生沉默了。
他背着手，在桂树下踱了几步。月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半晌，他停下脚步，转头看向陆衍。
“竹简可否让老朽一观？”
陆衍从怀中取出布包，却没有立刻递过去：“竹简残缺严重，先生若要观看，还请小心。”
徐先生接过布包，解开系绳。当那卷暗**的竹简展露在月光下时，他的呼吸明显急促了一瞬。他小心翼翼地展开竹简，借着廊下灯笼透来的光，仔细辨认着上面的古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厅内的雅集似乎到了**，传来一阵哄笑声。但桂树下，只有竹简展开时轻微的“沙沙”声，和徐先生越来越沉重的呼吸。
“这是……”他的手指颤抖着抚过一行字，“这是《河洛谶纬图》的残卷！失传了三百年的《河洛谶纬图》！”
陆衍心中一震。
前世他至死都不知道这卷竹简的真正来历，只当是普通的古谶书。没想到……
“先生认得此卷？”
“只在古籍中见过记载。”徐先生抬起头，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传说此卷乃上古大贤所著，能推演国运，洞悉天机。但自前朝焚书之后，便已失传。没想到……没想到竟流落民间，还被你找到了！”
他将竹简仔细卷好，递还给陆衍，动作郑重得像在交接什么圣物。
“陆公子，此物干系重大，你千万收好。”徐先生压低声音，“今日之事，老朽不会对外人提起。但有一事，老朽必须提醒你——”
“先生请讲。”
“这卷竹简，你不能再让第二个人看到。”徐先生的目光扫过厅内，“尤其是赵先生那样的人。他们不懂此物的价值，只会将它当作****的工具。但此物……此物若用得不当，是会引来杀身之祸的。”
陆衍接过竹简，重新包好，塞入怀中：“学生明白。”
“你明白就好。”徐先生叹了口气，“不过老朽还有一事不解——你既然知道竹简的凶险，为何还要在雅集上提起‘荧惑守心’？”
陆衍沉默了片刻。
桂花的甜香钻进鼻腔，远处传来更夫打更的梆子声——亥时了。夜已深，雅集该散了。
“因为学生觉得，有些事，不能因为凶险就不说。”陆衍抬起头，看向夜空中的星辰，“荧惑守心，分野在北。若这真是天象示警，那我们就该早做准备，而不是掩耳盗铃。”
徐先生怔怔地看着他，许久，忽然笑了。
“好一个‘不能因为凶险就不说’。”他拍了拍陆衍的肩膀，“陆公子，三日后，钦天监有一场观星会。你若感兴趣，可来一观。”
说完，他转身离去，灰袍在夜风中微微飘动。
陆衍站在原地，看着徐先生的背影消失在廊角，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前世，这位徐先生也曾找过自己，但那时自己心神已乱，未能深谈。这一世，终于……
“衍儿。”
陆文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陆衍转过身，看见叔父脸色复杂地站在廊下。
“该走了。”陆文远低声道，“赵先生那边……我已经替你搪塞过去了。他说，给你一个月时间研究竹简，一个月后，他再来找你。”
陆衍点点头，没有多言。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别院大门。马车已经等在巷口，车夫靠在辕上打盹，听见脚步声才惊醒过来，连忙掀开车帘。
陆衍正要上车，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陆公子留步。”
他回过头，看见徐先生不知何时又折了回来，正站在门前的石阶上。月光照在他清癯的脸上，那双眼睛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明亮。
“徐先生还有何事？”
徐先生快步走下石阶，来到陆衍面前。他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
“小友方才所言‘荧惑守心，分野在北’，可是出自此卷？”
陆衍心中一凛。
他知道，第一个变数，真的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