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书名:南岭山村  |  作者:李润东  |  更新:2026-06-06
娘家那几张散票------------------------------------------,娘陈秀莲起得很早。,她已经把头发梳好了,身上换了那件洗得发白的外衣。那衣裳平时不怎么穿,只有去亲戚家、赶集办正事,她才从箱子里翻出来。。,只说:吃点东西,跟我走一趟。。,今天回娘家。,低头削着一截竹篾。篾片一卷一卷落在脚边。他抬头看了娘一眼,像要说话。:你别去了。。:你去了,人家话更难听。。,继续削竹篾。那一刀削偏了,细篾断在手里。他看了看断篾,没吭声,随手丢到脚边。,塞进布袋里。。,我以前也走过。翻坡,过窄路,走久了脚疼。那天娘走在前头,布袋带子被她攥在手里,松一下,又攥紧。
走到半路,她停下来,把衣角理了理。
到你二舅家,别乱插嘴。
我闷声说:知道。
她看了我一眼。
人家说啥,也别往心里去。
我没应。
还没到地方,她就先把这些话交代了。我心里像被什么堵住,走路都觉得不痛快。
二舅陈满仓家堂屋开着门。
他坐在屋里抽烟,旁边还有几个亲戚。有人低头剥花生,有人端着茶碗。看见我和娘进来,他们抬眼看了一下,又低下头。
娘站在门口,喊了一声:二哥。
陈满仓慢慢抬头,笑了笑。
秀莲来了?坐。
娘没有坐,手在衣角上擦了擦。
二哥,家里有点事,想跟你商量。
陈满仓把烟拿下来,弹了弹烟灰。
亲戚之间,有啥不好商量的。
娘低声说:金喜开学还差点钱。昨天竹筐没卖上价,我想着,先从你这儿借一点,后头家里卖了东西,再还。
堂屋里安静了一下。
剥花生的人手停了停,又接着剥。花生壳裂开的声音,在屋里特别清楚。
陈满仓没说借,也没说不借。
他吸了口烟,问:李厚生呢?
娘说:在家。
咋不来?
家里还有活。
陈满仓笑了一声。
他有啥活?穷成那样,还天天忙。
娘低着头,没有接话。
陈满仓看了我一眼,又说:昨天赶集那事,我听说了。赵老三那人横,可李厚生也真是,连担竹筐都护不住。
我手一下攥紧。
娘脸上挂着一点笑。
二哥,事都过去了。
过去啥?
陈满仓磕了磕烟灰。
筐没护住,钱没挣着,现在还得借。秀莲,你这日子过得也真够呛。
**手又攥住了衣角。
屋里没人替她说话。
我低着头,脚尖在地上蹭了蹭。土被我蹭出一道浅印子。
陈满仓又问:金喜真要去镇中?
娘说:要去。
山里娃,认得几个字就行了。镇中那地方,学费、资料费,哪样不要钱?
娘声音低了些,却还是说:金喜成绩还行,想让他再读读。
陈满仓看着我。
成绩还行能当饭吃?
我没敢抬头。
到头来考不上,还不是回来种地、砍竹、编筐。
娘还是那句话。
孩子想读。我们当爹**,总不能拦着。
陈满仓笑了一下。
你倒舍得。
他把烟按在桌边,又慢慢站起来。
等着。
他进了里屋。
出来时,手里捏着几张票子。不是整整齐齐的一叠,是几张散票。有的卷了边,有的皱得厉害。
他没有递到娘手里,只放在桌边,用两根手指往前推了推。
拿着吧。亲兄妹,我也不能看你娃儿真不上学。
娘忙走过去。
二哥,这钱我记着。家里缓过来,一定还。
陈满仓摆摆手。
还不还的再说。
他看向我,笑了一下。
金喜,以后真出息了,可别忘了你二舅。
屋里有人跟着笑了两声。
我脸上一阵热,头低得更低。
娘把那几张散票拿起来,先在手心里压平,再小心折好,放进衣兜。
不会忘,不会忘。
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抬着,眼睛没动。
从二舅家出来,太阳已经偏了。
娘走得很快,像后头有人追。走出一段路,她才慢下来,回头看我。
刚才那些话,别往心里去。
我没吭声。
她又说:亲戚说话就那样,听听就过了。
我还是没吭声。
娘停下来,伸手拍了拍我肩上的灰。
你只管读你的书。大人的事,大人想办法。
我看着她的手。
那只手上有竹篾划出来的口子,也有刚才攥衣角留下的皱印。
我问:娘,二舅是不是看不起咱家?
**手停了一下。
她转过身继续走。
小孩子问这些干啥。
他就是看不起咱。
娘没回头。
看得起看不起,日子不都得过?
这话说完,她就不再说了。
山路上有风。路边的草被吹得一弯一弯。娘走在前头,布袋贴着她的腿。里面那几张散票不多,可她走路时,肩膀比早上低了一点。
快到南岭村时,娘从布袋里摸出早上带的红薯,递给我一个。
吃吧,都凉了。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
红薯冷得发硬,咽下去时卡得喉咙疼。
娘说:回去别跟你爹说那些话。
我抬头。
啥话?
你二舅说的话。
她看着前头的路,声音低了点。
你爹听了,心里不好受。
我愣了一下,嘴里的红薯也忘了嚼。
回到家时,我爹还在院子里修竹筐。
那只裂了口的筐放在他膝边,他用细篾一点点补。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看了一眼,又很快低下去。
娘进屋前,把衣兜里的钱摸出来,放进针线笸箩下面。
她没说借了多少,也没说在二舅家听见了什么。
我爹低声问:借着了?
娘说:嗯。
就一个字。
我爹手里的细篾停了停。
他像是还想问,最后又低头去补那只裂筐。
屋里又安静下来。
我站在门口,看着娘去灶边添柴。火一亮,照在她脸上。她和平时一样,像什么都没发生。
那几张散票被压在针线笸箩下面。
我记住的却不是那些钱。
是娘站在娘家堂屋里,陪着笑,说我成绩还行,想让我再读读。
那天以后,我再看墙上的旧书包,就不敢伸手去碰。
只是我没想到,二舅堂屋里的几句话,没过多久,就会变成村口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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