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留灯馆请修复师------------------------------------------。。，照片背面那行字被她翻过来，盖在桌面下。可青铜灯座底部那道月牙痕，仍像一道没合上的旧伤，横在她眼前。。。。，整个人干净、平稳，像连灰尘都很难沾到他身上。手里拿着一把收得很整齐的素色直柄伞，伞面已经干透，伞**得严丝合缝。他没有贸然进门，先低头看了一眼门边的木牌。，非请勿入。，敲了两下门框。“温照夜？”，落在清晨的巷子里，冷而稳。，目光扫过他的伞和风衣，只问：“沈家的人？”，递过一张名片。“沈既白。沈氏留灯馆旧藏修复项目顾问。”，只印姓名、电话和一个邮箱，没有沈家常用的家族徽记。背面还有一行小字：临江市法医中心合作病理顾问。
温照夜看了一眼名片。
“法医顾问？”她抬眼看向沈既白，“沈家请修复师，为什么派法医顾问来谈？”
沈既白神色不变。
“因为这回，灯不只是灯。”
把名片放回台面。
“那我不接。”
沈既白不急着解释。他从文件夹里取出合同副本、临时通行证、旧藏初步清点目录和安全责任说明，一样一样放到工作台边缘。动作极稳，纸角都压齐了。
“你只负责旧物修复与保存风险评估，不负责沈家家事。”
沈既白将合同推到她面前。
“现场若出现失火、渗油、结构损伤或人为破坏，你有权暂停作业。需要取样时，留样编号和流转记录由我陪同确认。”
他停了一下。
“所有结论，必须写进报告。”
温照夜看他一眼。
“沈先生这作派，不像来请旁门的。”
沈既白：“沈家也不会承认自己请的是旁门。”
话说得太直，薄刃似的贴着纸面划过去。
修复室静了片刻。
温照夜拿起合同，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合同条款严谨，酬金不低，约束更多：留灯馆可进入，旧库需登记，祖堂及家族内院未经允许不得靠近；修复过程需留影存档；所有旧物不得外带；涉及保险估值的器物需三方在场开箱。
她把纸翻到保险条款。
“留灯馆是什么地方？最近烧过？”
沈既白道：“沈家祖上做过宫中掌灯匠。旧制废后，陆续收了不少宫中旧灯。后来几代人又添了私藏，才有了留灯馆。”
他停了停。
“最近烧过两次。一次灯芯自燃，一次灯架下出现未明火痕。还有三盏旧灯无故渗油，玻璃出现裂缝。家里认为是保存不当，保险方要求外部评估。”
“沈家自己的库房师傅呢？”
沈既白的视线落在台上那张全景照片上。
“库房师傅只能换换灯芯，补补玻璃。”沈既白看着照片上那点白火，“但解释不了一盏灭了十年的灯，为什么会自己亮。”
温照夜的目光重新落到那只文件袋上。
她不接，只问：“为什么找我？”
“你修过旧灯，也修过被人动过手脚的旧灯。”
“临江修旧灯的人不止我一个。”
“但昨夜城西高架那起肇事案，你是最早提供关键物证的人。”
温照夜翻纸的手停了停。
“城西高架那份笔录，我看过。”
沈既白看着她。
“你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却一句没写。只写反光膜、烟盒、时间线。”
“沈家现在，正需要这种人。”
雨后的风从门缝里吹进来，吹动桌上一张无酸纸。
温照夜把纸按住。
“你查我？”
“我查证据的来源。”
“查出什么？”
“查出你是个懂现世规矩、且闭得住嘴的人。”沈既白神色清明，“沈家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神话。”
温照夜看了他一会儿。
沈既白没有躲。他眼下有淡淡青色，像许久没睡足，眉眼却清醒。那不是热心，也不是好奇。见惯死者的人，耐性总带一点冷。
温照夜把合同合上。
“我修旧物，不替沈家圆谎。”
沈既白眼里的审视退了一点。
“正好。”他说，“我也不替沈家写神话。”
她未立刻签字。
工作台下，那只旧木箱轻得几乎听不见地响了一下，像铜器在黑布里碰到木板。沈既白的目光往下落了一瞬，很快收回，没有问。
温照夜拿起笔，在合同末页签下自己的名字。
温照夜。
三个字写得清瘦，末笔收得干净。
沈既白把合同收好。他对这个结果没有流露出一丝意外，只平静地从文件夹最底层抽出一张临时通行证，递了过去。通行证上已经打印了她的姓名、照片和有效期限，权限栏写得很细：留灯馆、外厅、库房登记区。
温照夜把通行证夹进文件袋，指尖在自己的照片上按了一下。
“照片哪儿来的？”
证件上的照片**干净，她穿着灰色的高领衫，眉眼被证件照特有的冷光压得有些失真。
“临江大学的官网信息页。”
沈既白看了一眼她工作台上的各种专业工具，“沈家查过你的履历。你是那里古器物修复实验室的外聘助理。证件照是去年录入系统时拍的，不算旧。”
温照夜收回视线。沈家这种规模的家族，在雇人之前，查清三代履历确实是常规操作，但这依然让她感到一种被窥伺的不悦。
“沈先生办事，还真是滴水不漏。”
“沈宅里，不周全容易出事。”
他说完这句，像觉得话多了，低头看了一眼时间。
“车在巷口。你可以带常用工具，但旧灯类器物入宅需要登记。”
温照夜重新打开工具箱。
她没有解释每一件工具，只补足样品袋，换了一盒干净棉签，又从抽屉里取出一卷黑色无酸布。她弯腰打开工作台下那只旧木箱，把黑布包着的铜灯放进工具箱最底层。
黑布压得很严，铜柄只露出一截旧光。
做完这些，她才伸手去拿门边的黑伞。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修复室。
留青巷的路还湿着，青砖缝里积水未干。雨后的云层彻底散开，大亮的日光毫无遮挡地砸下来，照得巷口一片刺眼的发白。
温照夜刚跨出屋檐，毫无防备地撞进强光里。她步子微顿，那点刺目的亮光几乎瞬间抽走了她侧脸仅存的一点血色，她握着工具箱的指节隐隐发酸。
她从随身包里取出那把黑伞，撑开。
“砰”的一声轻响，厚重的黑色防水伞面如同一面界碑，将头顶白得发硬的日光死死挡在半空。
伞影落下来，刚好严严实实地遮住她半边肩。在阴影的庇护下，她指尖那点骇人的苍白才慢慢缓和了一丝。
沈既白走在旁边，手里的直柄伞收着，没有再打开。
他看见了她指尖从伞影里伸出又迅速缩回的动作，也看见了她对阳光近乎生理性的排斥。但他没有问她为什么大晴天也撑伞。
有些问题问早了，便成冒犯。
巷口停着一辆黑色商务车。司机已经下车等候，看见温照夜大晴天撑着黑伞，目光本能地多停了一瞬。
温照夜没有看他。
上车后，她把工具箱放在自己脚边，黑伞横在膝上。车门合拢，外面的日光被深色玻璃隔了一层，刺眼感终于淡下去。
车驶出留青巷。
临江城被暴雨冲刷的极为干净。车窗贴着深色的防爆膜，滤掉了大半刺目的天光，只留下路面积水一闪而过的冷反光。越往城南开，新楼的玻璃幕墙越少，取而代之的是成片被雨水浸透的灰瓦旧墙。
车厢里极其安静，市井的喧嚣被隔音门死死挡在外面，只剩轮胎碾过湿滑路面时低沉的胎噪。
沈既白坐在对排的独立座椅上，他没有寒暄。
温照夜将黑伞搁在手边，同样没有开口问半句关于沈宅的情况。两个习惯了和死物打交道的人，连呼吸频次都透着股互不打扰的冷淡。
过了一刻钟，沈既白翻开手里的平板，打破了寂静。
“昨夜那个肇事司机，凌晨在城西分局认罪了。”
温照夜视线看着窗外后退的旧墙，并不意外：“反光膜和烟盒的证据链够了。”
“证据确实够了，但他认罪不是因为这个。”沈既白抬起眼，目光穿过车厢里的微暗，落在她苍白的侧脸上，“他在审讯室里心理防线崩溃，疯了一样地告诉**，说他昨晚在便利店的玻璃反光里，看见了那个被他撞死的女人。”
“还有，笔录里有个极其反常的细节。他连续三天，都是在二十三点五十八分准时推开那家便利店的门。嫌疑人重返现场不稀奇。”沈既白看着她，“稀奇的是，他连续三天，分秒不差。”
车子在红灯前平稳停下。
沈既白看着她，语气像在探讨一份病理切片：“温师傅，你不仅在现场留了物证，还给他留了点‘别的东西’，是吗？”
温照夜转过头，迎上他的目光。
“不是我留了东西，也不是他想来。”
她声线极平，听不出波澜。
温照夜看着窗外。
“是那一刻留下的东西，记住了他。”
“车牌膜、烟盒、碎玻璃，还有死者最后一口气。旧物有时候比人记得准。”
车厢里的空气仿佛随着这句话陡然降了温。
温照夜收回视线。
“我只管修旧物。至于他在玻璃里看见了什么，那是他自己造的孽，现了形。”
这一次，沈既白没有应声。他只是看着她苍白侧脸上流转的暗影，将审视敛入眼底。
车厢里恢复了死寂，只有轮胎碾过湿滑路面时发出的低沉胎噪。商务车平稳地驶离闹市，拐进了城南的旧街。
街道尽头，一段青灰色院墙横在路前。墙体极长，被雨水洗出深浅不一的灰，像一笔旧账，从城南一直拖到眼前。
墙头覆着厚重的黑瓦，瓦缝间生着极细的暗绿青苔。院门极高，铜制门环被擦得锃亮，石狮卧在台阶上，眼窝里还蓄着昨夜的雨水。
车子缓缓停稳。
司机快步绕过车头，拉开门。
门外刺目的天光和暴雨后的燥热瞬间涌入车厢。温照夜却没有急着下车。
她静坐在车内的阴影里，目光越过敞开的车门，不动声色地扫过外头的整面院墙。
西侧的墙皮是新粉刷的，灰浆抹得平整紧实，雨水渗不进去，只在表面洇出几块极浅的湿斑；东侧的墙灰却发旧，深褐色的水线顺着裂缝一路往下拖，一直拖到墙根也无人清理。屋檐更是如此，西侧的飞檐换过齐整的新瓦，东侧檐角却突兀地翘着几片残破旧瓦。
就像是修缮的工匠一路修到东边时，突然被什么无形的东西震慑，硬生生把手收了回去。
沈既白已经下车，站在车门外静静等她。
温照夜提起脚边的工具箱，跨出车厢的同时，手中的黑伞“砰”地一声迅速撑开。厚重的防水伞面严丝合缝地挡住了头顶的刺目日光。在伞下的阴影庇护中，她微微抬起头，目光越过高耸的院墙，定格在后方露出半截的飞檐上。
那飞檐正巧在东边。
黑瓦之下，孤零零地悬着一只空荡荡的铜制灯钩。没有挂灯，但却有一线极其陈旧的香灰色痕迹，顺着木梁冷冷往下渗。
“祖堂在东边？”她问。
沈既白眼神微动。
“你来过沈家？”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那是祖堂？”
温照夜平静地注视着那片仿佛被岁月遗弃的东侧檐角。
“沈家修墙，修门，修西院，连石狮子眼窝里的青苔都刮得干干净净。”她停顿了片刻，声音被风吹得有些冷，“可偏偏东边没动。除了供着不敢碰的东西，没人会让自家的门面烂一半。”
门内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侧门被从内拉开，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男人走出来。他先是恭敬地向沈既白颔首致意，随即目光扫向温照夜——确切地说，是扫向她手中的工具箱，以及大晴天撑着的那把突兀黑伞。
“温师傅，老夫人已经在里面等候了。”
温照夜并未立刻应声。
门扉敞开的瞬间，一阵风顺着门缝钻了出来。风里裹着上好的沉水香气，但在那股浓郁的香气之下，却死死压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陈旧的灯油味。
她垂下眼睫，看了一眼脚下。
门槛内侧的青石板被擦得光可鉴人。唯独通向东侧的那条窄路，石缝深处还藏着昨夜未干的积水，浑浊的水面上，浮着一层细如鬼魅的微灰。
整座宅邸都被粉饰得极其体面，偏偏所有人都默契地绕开了这处不肯愈合的伤疤。
温照夜收紧握着伞柄的苍白手指，提着工具箱，沉稳地跨过了那道高高的木门槛。
就在跨进去的瞬间。
工具箱最底层，那层死寂的黑布之下，那盏破旧的铜灯，忽然轻轻地碰了一声箱壁。
“哒。”
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轻得只有她一个人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