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铁皮罐------------------------------------------，林默被客厅里一声轻响弄醒了。，像是金属盖子磕在罐口，旋紧，又停住。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数了三秒，听见脚步声往厨房方向去了。，节奏也不对。爷爷走路向来拖着脚后跟，一步一顿，像在丈量地板。这脚步更稳，每一步都落在该落的地方。，没开灯，光脚踩在木地板上。门缝里透进来一线暗黄的光，是从客厅茶几那边亮起来的台灯。他推开卧室门，看见爷爷坐在沙发角落，身前的小几上放着那只旧铁皮茶叶罐。，表面印着快褪完的红牡丹，边角磕得坑坑洼洼。林默记得这罐子以前一直放在电视柜后面的抽屉里，里面有半罐不知道多少年的陈茶，爷爷舍不得扔，但也从来不喝。，盖子开着。，没往里抓。"醒了？"爷爷没抬头，声音和白天一样，带着点笑意，"吵到你了？""没有。"林默走到沙发另一头坐下，看着那只罐子，"您大半夜泡茶？""睡不着。"爷爷说，"想尝尝这老东西还能不能喝。"。他盯着爷爷的手——那只手在罐口上方悬了大概五六秒，才慢慢探进去，捏起一小撮茶叶，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又扔回罐子里。，像在确认什么。"这茶有点年头了。"林默伸手去拿罐子，"您以前不是说这是留着的，舍不得喝吗？"，指尖蹭过林默的手背，凉得像碰了一块放久了的瓷砖。林默动作顿了一下，把罐子拿到自己这边，低头看里面的茶叶。"是留着。"爷爷靠回沙发里，台灯光从他侧面打过来，把半边脸照得发黄，"现在想喝了。"
"您以前喝这种老茶，得先拿水冲一遍，把第一道倒了。"林默把盖子盖上，又旋开，假装在研究罐口的锈迹，"这罐子您放了有十年了吧？"
"差不多。"
"放哪儿来着？"林默抬眼看他，"我怎么记得是在电视柜后面的抽屉里？"
爷爷顿了一下。这一下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但林默看见了——老人的眼皮跳了一下，像是在脑子里翻答案。
"就在那抽屉里。"爷爷说，"你怎么还记得？"
"您以前老说这罐子不能丢，丢了可惜。"林默把罐子放回几上，盯着爷爷的脸，"但我记得您以前说这茶是奶奶年轻时候买的，不是您留的。"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厨房那边的冰箱嗡嗡响了两声，又停了。
爷爷没立刻接话，视线从茶几上移开，往窗户那边看了一眼。窗帘拉着，外头路灯的光透进来一点点，把地板切成一明一暗两条。
"是她的。"爷爷说，"她买的，我留着。"
林默没再追问。他感觉后背有点发僵，嗓子眼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他知道自己现在在干什么——他在试探，在用一只破茶叶罐逼一个老人回忆他不该忘的事。
但他停不下来。
"您最近记性不太好？"林默说，语气放轻了，像是在聊家常，"奶奶说您老忘事儿，连她做的菜都分不清。"
"年纪大了。"爷爷的笑还是那样，温和，没什么破绽，"有时候脑子跟不上。"
"那您还记得这罐子里的茶，您以前说过是谁送的吗？"
爷爷的视线终于移回来了。他看着林默，目光里没什么情绪，只是定定的，像在看一个刚学会说话的小孩。
"送茶的人早没了。"爷爷说，"你问这个干什么？"
林默喉咙紧了一下。他低头去看茶几上的罐子，指尖无意识地**罐口的锈边。
"随便问问。"他说，"您大半夜的，一个人坐这儿干什么？"
"睡不着。"爷爷又说了一遍，语气没变，"人老了，觉少。"
林默抬起头，想从那张脸上看出点什么。但台灯光只照亮了一半，另一半藏在阴影里，眼睛、嘴角、法令纹，都像被抹了一层薄灰。
"那我回去了。"林默站起身，"您早点睡。"
"嗯。"爷爷没动，视线又回到了那只罐子上。
林默走到卧室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爷爷还坐在那里，手搭在罐口，和刚才他出来时的姿势一模一样——像是这中间的一分多钟，老人根本没动过。
他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听见客厅里的灯灭了。
脚步声又响起来，这回是往卧室方向去的。爷爷的房间在走廊另一头，门开了又关，轻轻一声咔哒。
林默闭上眼，脑子里的画面停在刚才那一刻——那只旧铁皮罐子放在茶几上，爷爷的手搭在罐口，像是不知道该怎么把它拿起来。
第二天上午十点，林默从卧室出来，看见奶奶在阳台收衣服。
"你爷爷呢？"她问，"刚才还在沙发上坐着。"
"不知道。"林默走到客厅，茶几上那只茶叶罐不见了，放回原位的痕迹都没有。他拉开电视柜后面的抽屉，罐子躺在里面，和以前一样，边角朝里，***纹正对着外面。
"你找什么？"奶奶把衣服搭在椅背上，"你爷爷说你昨晚醒了？"
"嗯，醒了会儿。"林默把抽屉推回去，"他去厨房干嘛了？"
"说什么想喝水，结果站那儿半天不动。"奶奶摇摇头，"老了，脑子也不清楚了。"
林默没接话，走到窗户边，拉开窗帘往外看。楼下小区的花园里有几个老人在散步，有人牵着狗，有人拎着菜篮子，一切都很正常。
玻璃窗上映着他的影子，还有背后客厅的轮廓——沙发、茶几、电视柜。
还有沙发上那团不太清楚的暗影。
林默盯着那团影子看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是爷爷坐在那里。老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来了，坐在沙发的同一个角落，背对着窗户，一动不动。
玻璃反光里，爷爷的半边脸和林默的脸叠在一起。
林默看着那两张脸——一张是自己的，另一张属于一个他认识了一辈子的老人。
但反光里的那双眼睛，和他记忆里的不太一样。
那双眼睛也在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