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寿宴上，爷爷坐了起来------------------------------------------，包厢门被里面的人顶得哐当一响，热气和笑声一起扑到他脸上。，蒜蓉粉丝蒸扇贝冒着白汽，旋转玻璃台面上摆了一圈红色寿桃包。墙上贴着一个金闪闪的“寿”字，旁边是酒店送的廉价气球，已经瘪了一个，软塌塌垂在空调口下面。“让让，让让，面要坨了。”林默把面碗放到主位前，手背被汤烫得一缩，顺手抽了张湿巾垫在碗底。，一脸嫌弃。，纽**到最上头，勒得他脖子不自在。他抬眼瞪林默：“你们这是过寿还是捆猪，我喘口气都费劲。”，笑了一下：“您七十大寿，忍一晚。照片拍完您爱穿背心都行。谁七十。”老头哼了一声，“我***办早了。”。：“爸，看镜头，别老绷着脸。微信群里等着看呢。我看它干什么，它又不随份子。”，又把旁边那瓶白酒拎走，换成一杯温水。老头手一空，眼神立刻跟过来：“你拿我酒干吗。医生上个月怎么说的，您忘了？”林默压低声音，“今天意思一下得了，别真喝。就抿一口。您每次都这么起手。”，嘴上还要顶：“兔崽子，轮得到你管我。”
话是这么说，杯子倒是没抢回去，只拿手指敲了敲桌边，像在给自己找面子。
旁边的小表弟刚把一个寿桃包捏扁，里面的豆沙从裂口挤出来，惹得二婶骂他没规矩。服务员进来加了壶热茶，脚底一滑，差点撞到椅子。包厢里热得人脸发红，空调开到最低都压不住一屋子的烟火气。
林默刚坐下，膝盖就被碰了一下。
爷爷没看他，只把一只红包从桌布底下塞过来，动作熟得像做贼。
“拿着。”
林默一摸就知道里面有厚度，立刻往回推：“您今天过寿，您给我什么红包。”
“你那手机屏，裂得跟蜘蛛网似的，地铁扫码都费劲。”爷爷夹了一筷子凉拌**，语气淡淡的，“换一个去，别拿去请人喝那些没味儿的咖啡。”
“我自己能换。”
“你自己能换，就不会拖三个月。”
林默还想推，老头手背一压，皱巴巴的皮肤贴在他手腕上，力气居然不小：“叫你拿着就拿着。**待会儿看见，又得说我惯你。”
林默只好先把红包揣进裤兜，低头笑了笑：“行，回头我给您买个血压计，能连手机那种，天天盯着您。”
“买那玩意干吗，给自己添堵。”
“那您把酒杯放下。”
“你看你这个人，聊不了三句。”
又是一阵笑。
蛋糕推进来的时候，包厢里的灯关了一半，只剩墙角那圈暖黄灯带。七层奶油蛋糕不算大，最顶上一颗寿桃做得过分鲜亮，红得像抹了口红。小表妹抢着点蜡烛，打火机按了几下没着，还是林默把她往旁边一拨，自己俯身去点。
火苗一颗一颗亮起来，映得爷爷脸上的褶子都软了点。
“来来来，唱歌。”小姑先起了头。
一屋子人乱七八糟地跟着唱，拍子没一个准的。爷爷一开始还绷着，唱到一半，嘴角终究压不住，冲林默抬了抬下巴：“别拍了，唱得跟小区喇叭广播似的。”
林默举着手机，镜头里是爷爷、蜡烛、满桌子红红绿绿的菜。他刚想怼一句，爷爷忽然伸手，把那杯被换成温水的玻璃杯端了起来。
“都回来就行，别——”
后半句没出来。
杯子“啪”一声掉在转盘上，温水泼开，顺着玻璃边往下淌。爷爷整个人晃了一下，像被谁从后面抽走了骨头，肩膀先塌，头猛地往前栽。
林默手机一丢，扑过去接人。
椅子被带翻，金属腿在地砖上刮出刺耳的一声。蜡烛歪倒一支，奶油抹到桌布上。爷爷的下巴磕在林默肩膀上，沉得吓人。
“爷爷！”
包厢一下乱了。
大姑的手机掉进菜汤里，小表弟被吓哭，二叔站起来的时候碰翻了茶壶。林默半跪在地上，把爷爷平放下来，手指发抖，却还记得扯开他领口那颗最紧的扣子。
“别围着，散开！”林默抬头吼了一声，“爸，打120！二叔，把门撑住！”
他耳朵贴上去，什么都没听见，只闻到一股淡淡的酒气和蛋糕奶油的甜味混在一块，闷得人胸口发堵。
“药呢，爷爷平时那盒药呢。”
“在他外套里，在外套里！”小姑哭着去翻椅背上的袋子，翻出来一堆纸巾、老花镜、钥匙，药盒掉在地上滚到桌底。
林默把药盒踢过来，看了一眼，手却停住了。他不敢乱喂，只能把盒子扔到一旁，双手叠上去做按压。
一下。
两下。
三下。
桌上的生日歌还没关，劣质音响一遍遍唱着“祝你生日快乐”，甜得发腻。林默按得额头全是汗，袖子被汤水和奶油糊了一片，嘴里不停报数，嗓子却越来越哑。
“爷爷，听见没有。”
“爷爷，喘口气。”
“林默，让开，让专业的来！”有人在门口喊。
救护车来得不算慢，楼下警报响起时，林默已经按到手臂发麻。两名急救人员推着担架冲进来，便携监护仪的线缆哗啦一声铺开。随车医生蹲下去接手，剪开衣襟，贴电极，按压，给氧，动作快得像切换程序。
包厢里终于安静下来，只剩监护仪短促的提示音。
林默跪在旁边，手撑着地，指节上全是汤汁和灰，盯着医生的脸。
医生没抬头，只问：“倒下多久了。”
“七八分钟，不，可能更短。”林默说。
“基础病。”
“心脏不太好，高血压。”
医生“嗯”了一声，继续抢救。
几轮之后，仪器上还是一条拉平的线。
那条线很细，很亮，像有人拿**笔在黑板上硬画出来的一道痕。
医生停了手。
他拿听诊器贴上去，又掀开眼皮看了看，最后把手从爷爷手腕上放下来，转头看向林默父亲，声音很低：“抱歉。我们已经尽力了。”
大姑一下坐到了地上，哭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像一把旧门轴。二叔背过身去，拿手捂着眼。小表弟被**紧紧抱着，连哭都不敢大声。
林默没动。
他盯着爷爷半开的领口，盯着那颗被自己扯掉的扣子滚到桌脚，滚到停住。刚才还嫌唐装勒脖子的人，这会儿一点声音都没了。
“再看一遍。”林默伸手拽住医生袖口，手背青筋都鼓了起来，“您再看一遍。”
医生看着他，停了两秒，又低头重新确认了一次。
还是摇头。
“节哀。”
后厨不知道什么时候把生日歌掐了。包厢外有人探头，被服务员悄悄拦回去。桌上的长寿面还冒着一点余温，面条坨成一团，发白，像泡久了的线。
林默慢慢松开手。
爷爷的老花镜从药盒里滑出来，掉在他膝边。他捡起来，镜腿是暖的，像刚从人脸上摘下来。
担架员准备把人抬上车，白布刚拉到胸口，爷爷右手的食指忽然动了一下。
很轻。
轻得像抽搐。
林默先看见了。他几乎是扑过去，一把按住担架边：“等一下！”
医生皱眉：“别碰，可能是——”
话没说完，白布底下那只手又抬了抬，接着五指张开，像是在试一试关节。
下一秒，躺在担架上的老头猛地坐了起来。
白布滑到腰间，胸前贴着的电极线跟着一晃。寿星帽早在混乱里掉了，只剩酒红色唐装敞着领口，露出一截发皱的脖子。大姑的哭声卡在半道，二叔手里的纸巾掉到了地上，连医生都退了半步。
爷爷先没看家里人。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胸口那几片贴纸，又看了一眼担架旁边亮着灯的监护仪，眉头慢慢拧起来。
开口第一句是：“你们这救护车，来得也太慢了。”
包厢里没人接话。
小姑捂着嘴，眼泪还挂着，腿一软，扶着桌边才站住。林默父亲最先反应过来，往前迈了一大步，声音都劈了：“爸？”
爷爷抬起头，视线从他脸上掠过去，像没听出这声里的哭腔，只抬了抬下巴：“都堵在这儿干什么，吵得头疼。”
“爸，你，你没事了？”大姑哭着笑，伸手想去碰他。
爷爷却侧了下身，避开了那只手，动作不大，却很干脆。
“先回家。”他说。
医生也回过神了，立刻上前：“老先生，您先别动，我们需要复查，最好马上去医院。”
“医院待会儿再说。”爷爷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背上凸起来的血管，像是在确认什么，“先回家。”
这话落在别人耳朵里像糊涂了。
回过神来的二叔忙打圆场：“应激，应激，老人家受了惊。”
“对对，先顺着他，先顺着他。”大姑一边抹泪一边点头。
只有林默没动。
他还半蹲在担架旁，手里攥着那副老花镜，镜腿硌得掌心生疼。
刚才爷爷坐起来的时候，他离得最近。
他看见那双眼睛先扫了一圈屋子。
门。
窗。
墙上的“寿”字。
医生胸口的工牌。
最后才落到人脸上。
爷爷以前看人不是这样的。
以前他骂林默“兔崽子”的时候，眼尾总是先斜起来，像话里还留半分笑，哪怕嘴硬，眼神也认人。可现在这双眼睛黑沉沉地压过来，平，稳，冷，像是在重新熟悉这张脸该摆什么表情。
“愣着干吗。”爷爷转向林默，声音还是那把老嗓子，“扶我一把。”
林默这才站起来。
他把老花镜递过去，手伸到一半，又停住。
爷爷看了镜子一眼，没接，只是先看了看自己的手，再抬眼看他。
那一下很短。
短得别人都不会在意。
可林默看得清清楚楚。
那不是爷爷看孙子的眼神。
那像一个刚进门的人，站在玄关，先认门锁，再认屋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