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裂缝------------------------------------------“爹！爹！你快看天上！太阳……太阳怎么……怎么黑了一块？”，一个八九岁的学童几乎半个身子都快要探出窗外，指着天的手指抖得厉害，结结巴巴地喊着。，呼啦啦全挤到窗边，一个个伸出脖子仰脸望天，朗朗书声戛然而止。“这……这是真的？天怎么突然暗了？好吓人……”，那学童又猛地回过头，朝讲台那边喊：“爹！你快看啊！真的出事了！”，先生正埋首批注《论语》，笔尖在“子不语怪力乱神”那一行画了个圈。这是他教了十多年书，最常跟弟子们说的一句话。，皱了皱眉，有些不耐烦地把书扣在了案上。，整个人瞬间愣住了。，竟没有一个坐在座位上。，连平日里最守规矩的大弟子都挤在了最前面。
“肃静！”
“一个个，成何体统！”
先生把笔往砚台边一搁，几步走到窗边，扶住儿子的肩将他稍稍往后带了带，仰起了头。
看着天光正诡异地一点点暗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口一口啃掉了一样，喉结猛地打了结。
他教了十多年书，不信鬼神，不信灾邪。
可此刻，却只能低低吐出几个字，声音干涩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天狗食日？”
“都回座位坐好。”
先生又喊了一声，声音却有些发虚。窗外天黑得实在诡异，他自己都没挪动脚步，学童们更是挤在窗前，没一个听话的。
“没听见吗！！”
见没人理他，不由得提了嗓子，学童们被这厉声一喝，终于醒过神来，你推我搡地坐了回去，可脖子还扭着，眼睛还瞟着窗外。
他儿子也坐了回去，可**刚沾凳子，又扭了回去，眼睛还死盯着窗外，嘴里嘟囔道：
“爹，太阳……是不是要……没了。”
“都坐好，莫看！把眼睛闭上，没我的话，谁也不许睁！”
先生没应儿子的话，转过身，又喊了一嗓子，声音沉沉的。学童们一个个缩着脖子坐正，乖乖闭上了眼。
学堂里，霎时间只剩下长短不一的呼吸声。
先生回到***，天也在这时彻底黑透了。窗外漆黑一片，连风都停了，院子那棵老槐树的影子也被吞没了。
他立在案前，手撑着桌沿，有些发木，一时间竟不知接下来是该等，还是该做些什么。
就在这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当口，窗外猛地一亮。
紧接着便是“咔嚓”一声惊雷，仿佛就在人耳朵边劈开。那电光惨白，直直劈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上，炸开一团刺目白光与火星。
好几个学童当即吓得“啊”一声叫出来，又赶紧捂住了嘴。
老槐树的一截粗枝冒着烟，带着火星子砸在地上，焦糊味混着被雷火燎过的焦土味，猛地就从窗缝里钻了进来。
先生也被这记晴天霹雳惊得浑身一震，急忙朝窗边那几个学童大声喊：
“快！往里靠！都捂上耳朵！”
可话还没说完，天空又劈下一道闪电。
可劈下的这道闪电，竟是青森森的，与先前那道刺眼的白雷截然不同。青光幽幽，冷得扎眼，不似天威，反倒像来自幽冥的凝视。它不偏不倚，竟一丝不差地劈在他儿子身上。
“轰——咔！！”
巨响瞬间在窗边炸开，却没有寻常霹雳的火花四溅。
那青雷触及孩童的瞬间，仿佛活物般将他全身裹住，化作一道道细密的青色电弧，噼啪乱响着，从他头顶一路窜到脚底，走了一个来回。
他小小的身子猛地一弓，像被一只无形巨手当胸狠推了一把，整个人向前横飞出去，重重摔在几步外的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那孩童只觉窗外青光骤然一闪，视野被青光填满，紧接着耳朵“嗡”的一声，被那巨响炸开。整个人还没来得及感到恐惧，意识就像被重锤砸中的琉璃，瞬间碎裂成无数片，昏迷了过去。
霹雳一闪即逝。
学堂里静的吓人，其余学童都被巨响吓得僵在原地，却毫发无伤，只是个个面无人色，眼瞪瞪看着地上那一动不动的孩童。
“书云！！”
先生当即魂飞魄散，连***的书案都被带得晃了一下，整个人猛地向前一扑，几乎是跪跌在他身旁，颤抖着将他揽进怀里。
手抖抖的去探鼻息，又贴上脖颈。
都很正常，气息平稳，脉搏均匀。又急急翻开眼皮，摸了摸周身，竟一丝灼伤雷痕也无。
孩子面色如常，胸口微微起伏，竟像是……只是沉沉睡着了而已。
“书云！书云！……”
先生又连唤数声，用力晃了晃肩膀，却一点反应也没，心口一阵发紧，只得将人更紧地搂在怀里，茫然无措。
学堂内，十几个学童被吓得缩成一团，围在先生身旁，个个都和他一样不知所措，嘴里念念叨叨，声音打着颤在祈祷：
“快天亮吧……快天亮吧……”
没人敢提那个躺在先生怀里一动不动的孩子。
过了不知多久，雷声终于停了，电光灭了，孩子们的念叨声，也渐渐停了。
整个世界都静了一瞬，学堂随即响起一片窸窸窣窣的抽气声。
学童们试探着睁开眼，有的还不敢完全睁开，只从指缝里偷偷往外瞧。
“停、停了？”
“天亮了？”
不知是谁小声嘀咕，带着劫后余生的颤音。
可下一瞬，那刚刚松开的一口气，就全堵在了嗓子眼里。
窗外，依旧黑如墨斗，不，甚至更黑，黑得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天上，一条望不到头、也望不到底的巨大裂缝，不知何时出现在天穹之上，硬生生地将夜空撕成了两半。
裂缝里混沌翻涌，看不真切，只有无数东西，正从那深渊般的裂隙中倾泻而出。
那些东西，有的像陨石坠落拖着长长火尾。有的像是残破的宫阙楼阁，裹着微光无声坠落。更有一些，泛着森森白光，不知是何生物的巨大骸骨……
它们如一场流星雨，密密麻麻，分散着坠向大地的四面八方。
一道最亮的火光，也在这一刻坠向了千里之外的地平线，将那片天际映得血红。
接着，是一种诡异的寂静，仿佛天地都被那坠落的流星雨抽干了声音。
过了半晌，学堂的门缝、窗隙里，忽然透进了真正的、金白色的光。
天，毫无预兆地亮了。
那吞没一切的黑夜，连同那条横贯天际、令人窒息的巨大裂缝，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过于真切、过于漫长的噩梦。
阳光明晃晃照进学堂，照亮了每一张惨白惊恐的脸，照亮了飞扬尚未落定的尘土，也照亮了书云还有他父亲。
只有窗外，院子里那棵被劈断枝桠的老槐树，树身焦黑，断口处依旧冒着缕缕白烟，提醒着所有人那不是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