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秋分来信------------------------------------------，天色暗得比往常要早。，手里捏着一封没有邮戳的牛皮纸信封。信封上只写着“林默收”三个字，字迹工整得像是印刷体，却又有一种说不出的僵硬感。他翻来覆去检查了三遍——没有寄件人地址，没有邮政编码，甚至连投递日期都没有。，手感冰凉，像刚从冷藏柜里取出来。，关上门，将信放在桌上。屋内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日光灯**电流的细微嗡鸣。这间三十平的屋子是他高考落榜后租的，父母各自组建了新家庭，每月固定往卡里打生活费，除此之外再无联系。他用剪刀裁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录取通知书。“林默同学：经我校综合评定，你已被归墟附中高三（七）班录取。请于九月二十三日下午四时前，携带本通知书前往学校报到。逾期未报到者，视为自动放弃入学资格。”，印文是“归墟中学附属高级中学”。，就是明天。。他今年已经十九岁，高考落榜后复读了一年，不可能有任何高中会再给他发录取通知书。更何况，他从未听说过“归墟附中”这所学校。，打开搜索引擎输入学校名字。。，输入“归墟”二字。，最后弹出一行灰色的小字：“归墟，传说中百川汇聚之地，万物归寂之所。《列子·汤问》有载：渤海之东，不知几亿万里，有大壑焉，实惟无底之谷，其下无底，名曰归墟。”。一所高中为什么要用这样一个名字？，放进抽屉里，决定当作没有收到过。，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扇巨大的铁门前，门足有三米多高，漆面斑驳，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皮。门楣上方挂着一块木制牌匾，写着“归墟中学附属高级中学”十个字，油漆已经剥落大半，但在月光下依然清晰可辨。
门内是一条漫长的林荫道，两侧种着高大的银杏树。正是秋天，金黄的叶片铺满了路面，可那些叶子却在无风中轻轻翻动，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从上面踩过。
他想转身离开，双腿却不听使唤。身体像被什么力量牵引着，一步一步朝大门走去。铁门在他接近时自动向内打开，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走进去的瞬间，他闻到了一股气味。
那是旧书、潮湿木头和某种说不清的甜腻气息混合在一起的味道。不太难闻，但让人莫名地不舒服。
林荫道尽头是一栋老式教学楼，红砖墙面上爬满了爬山虎。所有窗户都是黑色的，只有四楼最右边的一扇窗亮着微弱的光。
他不由自主地抬头去看那扇窗。
窗口站着一个人。
距离太远，看不清面容，只能分辨出那是一个穿着校服的人形轮廓。那人站得笔直，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然后，它动了。
不是人该有的那种动法。它的脖子以一种缓慢到不正常的速度慢慢扭过来，像生锈的机械在转动。
林默猛地睁开眼。
手机屏幕显示凌晨三点四十七分，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条细细的**光带。他坐起身，后背全是冷汗。
梦中的细节太过清晰，连那扇窗的位置、爬山虎覆盖墙面的形状、铁门锈蚀的纹理都历历在目。
他起身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冷水刺激下，心跳逐渐平复。镜子里映出一张冷淡的脸——五官算端正，但眉眼间有一种同龄人少有的距离感。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发现额角沾着一小片**的东西。
是银杏叶的碎屑。
他的出租屋在六楼，楼下种的是香樟树，方圆两公里内没有银杏树。
第二天下午，林默按照通知书上的地址，坐了两个小时公交，又转了一趟乡下中巴，最后在一个他从未听说过的镇子下了车。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来。
但今天早上醒来后，他发现自己把抽屉里的通知书放进了背包，出门时顺手拿了外套，一路走到公交站台，仿佛这些动作都不是自己的意志。
“去归墟附中。”他对中巴司机说。
司机的表情很奇怪。他先是愣住，然后上上下下打量了林默一遍，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像是同情，又像是恐惧。
“你确定？”司机问。
“确定。”
“那地方......”司机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摇了摇头，“十块钱。”
车子在乡道上开了四十分钟，沿途的景色越来越荒凉。水稻田变成了杂草丛生的荒地，村庄越来越稀疏，手机信号从四格掉到一格，最后彻底变成“无服务”。
“到了。”司机在一处路口停下。
林默下了车，中巴在身后迅速驶离，发动机的声音很快消失在寂静中。
眼前是一条笔直的土路，两侧种着高大的银杏树。路牌的箭头指向路的尽头，上面写着“归墟附中——300米”。
他沿着土路走下去，脚步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响声。路越来越窄，银杏树越来越密，光线越来越暗。
然后他看到了那扇铁门。
和梦中一模一样。
铁门两侧的围墙延伸到浓密的树影中，看不到尽头。门没有锁，虚掩着，露出一条手掌宽的缝隙。
林默站在原地，看着这扇门。
他想起梦里那扇四楼的窗户，想起窗口那个缓慢转动脖子的人影。
风吹过，头顶的银杏叶簌簌作响，有几片飘落下来，落在他肩上。他没有去拂，而是深深吸了一口气。
逃避没有意义。如果这个诡异的地方真的找上了他，那么假装看不见并不能让他安全。
这是他活了十九年总结出来的生存法则——面对问题，解决问题，永远不把后背留给未知。
他推开了铁门。
门轴发出熟悉的金属摩擦声，和梦里一模一样。
林默走进去的瞬间，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取出来看了一眼，屏幕自动亮起，上面多了一条通知。
来自一个没有名字的App，通知内容只有一行字：
“欢迎入学。当前剩余存在痕迹：100%。”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钟，然后收起手机，头也不回地朝林荫道尽头走去。
身后，铁门无声关闭。
教学楼大厅里已经有人了。
林默走进去的时候，看到六七个人稀稀拉拉地站在大厅里，都是十八九岁的年轻人，有的抱着行李，有的空着手，脸上都带着困惑和不安。
大厅很大，地面铺着老式的拼花地砖，天花板上吊着几盏白炽灯。灯管有几根坏了，明灭不定地闪烁着，让整个空间的光线忽明忽暗。正对大门的位置是一面巨大的仪容镜，镜子边缘的水银有些氧化，形成暗灰色的斑块。
“又来一个。”
说话的是个高个子男生，穿着运动服，露出结实的手臂。他走上前来，用近乎质问的语气说：“兄弟，你也是收到录取通知书来的？”
林默看了他一眼：“是。”
“邪门了，”男生抓了抓头发，“我叫赵磊，体校的。我今年已经考上大学了，根本不可能再来读高中。但昨天收到那东西，今天莫名其妙就来了。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
“你这人怎么......”
“我是苏软。”
一个轻柔的声音打断了赵磊的话。
林默转过头。说话的是个女生，个子不高，穿着一件米色针织开衫，长相柔和，眼睛很大，但眼神里带着一种让人不太舒服的过分关切。她看着林默，轻声说：“你也是一个人来的吗？别怕，我们都不是坏人。”
“我不怕。”林默说。
苏软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但她很快就恢复了温和的笑容：“能聚在一起就是缘分。我刚才数了，加**，我们一共八个人。也许学校会安排宿舍，我们先等一等。”
“等什么等？”赵磊不耐烦地说，“这地方连个人都没有，谁知道是不是恶作剧？”
确实没有工作人员。
大厅里除了一起来的八个学生，再也看不到其他人。没有老师，没有保安，没有任何接待人员。只有头顶的灯管在持续明灭，照得仪容镜里的影像忽隐忽现。
林默走向大厅一侧的公告栏。玻璃橱窗里贴着一张泛黄的值周安排表，日期栏写着“2023年秋学期第二周”。表格下方盖着红色的校印，和录取通知书上的印章一模一样。
日期旁边还有一行手写的小字，墨迹已经发灰：
“本周值周教师：———”
名字的位置是空的。
他将视线从公告栏移开，看向走廊深处。走廊很长，两侧是紧闭的教室门，尽头拐入一片黑暗。壁灯微弱的光芒勉强照亮前五六米的范围，再远就什么也看不清了。
而就在那片黑暗的边缘，有什么东西在动。
是一个人。
那人穿着深蓝色的工装，佝偻着背，正在用拖把缓慢地擦着地面。动作机械重复，像是上了发条的木偶。
“有人了。”林默说。
其他人闻言都围过来，朝走廊方向张望。
“喂！”赵磊扬声喊道，“大叔！这里是归墟附中吗？我们来报到！”
那人停下手上的动作，缓缓直起腰。
大厅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那人转过身来。是一张很老很老的脸，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灰白色。他的眼神浑浊空洞，看人的时候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他没有回答赵磊的问题，只是看着大厅里的八个学生，一个接一个地看过去，最后目光落在林默身上，停住。
林默感到后背窜起一股凉意。
那种目光像是在称量什么。
校工看了他很久，然后慢慢转过身，继续拖地，动作和之前一样机械重复。走廊里回荡着拖把与地面摩擦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像某种缓慢而不可抗拒的节拍。
这时，大厅里突然响起一段旋律。
是从走廊深处传来的，声音细弱，像是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是一个小女孩的声音，在唱一首童谣。
“一更天，灯花落，谁家孩儿不归家......”
声音幽幽的，曲调平缓，听不出情绪。
“二更天，月光寒，照着空床冷如霜......”
校工在童谣响起的那一刻停下了拖地，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三更天，风声紧......”
唱到这句时，林默感觉到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取出手机，屏幕自动亮起，上面显示当前时间：17:49。
九月二十三日下午五点四十九分，太阳刚刚落山。
手机屏幕上又弹出一条通知，还是那个没有名字的App，还是那样冷冰冰的灰色字体：
“归墟附中入学手续已**完毕。当前学期：第三百七十六期。在校生：八名。”
“温馨提示：午夜零时后，请勿直视教学楼四楼窗户。”
林默抬起头。
所有同伴都收到了同样的通知，每个人脸上都流露出不同程度的恐惧与不安。
走廊深处的童谣还在继续，却越来越远，像沉入水底的声音。
“......谁家孩儿不归家。”
然后，一切安静下来。
大厅里只剩下灯管微弱的电流声，和众人急促压抑的呼吸。
在他们身后，那面巨大的仪容镜里，八个学生的倒影静静站立。镜子里的影像映得分毫不差，只有一点不同——
镜中的大厅，多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旧校服的身影，站在他们身后的角落里，低着头，看不清面容。
水银氧化的斑块正好遮住了它的大半张脸，只在缝隙间露出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没有眼白，全是黑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