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御花园偶遇------------------------------------------。。她躺在偏殿的床榻上，听着窗外连绵不绝的雨声，那声音像无数细密的针，一下下扎在心上。太后的声音在耳边回响——“武安侯世子……是个好人选。”。，李承泽。。前世太后也曾提过这门亲事，只是那时她尚未及笄，婚事便暂且搁置。后来她入宫为妃，再后来……她死在深宫。但关于李承泽的传闻，她听过不少。，好色，侯府内宅混乱不堪。正妻入门三年便郁郁而终，妾室争宠闹出人命，庶子庶女夭折了好几个。京城贵女圈里，武安侯世子是出了名的“火坑”。？，黑暗中，那些繁复的缠枝莲纹像一张网。。。一个声名狼藉的世子，一个需要依靠太后势力稳固地位的侯府，一个嫁过去就注定要挣扎求存的侄女——这样的棋子，最好掌控。。，从噼里啪啦的急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细雨。沈菀坐起身，唤碧桃进来梳洗。“小姐，您脸色不好。”碧桃端来热水，看着沈菀苍白的脸，眼中满是担忧。“无妨。”沈菀接过热毛巾敷在脸上，温热的湿气让她稍微清醒了些，“今日天气如何？雨快停了，云层很厚，怕是还要阴一阵。”
沈菀点点头。她需要出去走走，在这间偏殿里待着，她会窒息。
梳洗完毕，她选了一件素净的月白色宫装，发间只簪了一支简单的白玉簪——那是母亲留下的遗物。镜中的少女眉眼精致，脸色却苍白得近乎透明，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小姐，要传早膳吗？”
“不用了，没什么胃口。”沈菀站起身，“陪我去御花园走走。”
碧桃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雨后的御花园空气清冽，混合着泥土、青草和残花的味道。石板路上积水未干，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啪嗒”声。园子里的宫人正在清扫落叶和落花，见到沈菀，纷纷停下手中的活儿行礼。
“表小姐安。”
沈菀微微颔首，脚步不停。
她刻意避开了御花园的主道，选了偏僻的小径。这条路通往西北角的梅林，平日里少有人来。前世她记得，萧彻习惯在辰时三刻从乾清宫往御书房，路线是御花园东侧的主道，绝不会经过这里。
安全距离。
梅林到了。
雨后的梅花格外清丽，花瓣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在微光中闪烁。这片梅林以红梅为主，但角落里却有几株罕见的绿萼梅——花瓣洁白如雪，花萼翠绿如玉，在满园红艳中显得格外清雅。
沈菀在一株绿萼梅前停下脚步。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一片花瓣。冰凉，柔软，带着雨水的**。花瓣上的水珠滚落，滴在她的手背上，凉意顺着皮肤蔓延。
“小姐，这花真特别。”碧桃小声说。
“嗯。”沈菀应了一声，目光却有些涣散。
她在想王嬷嬷。
昨日让碧桃送出去的信，不知道有没有顺利送到。王嬷嬷是母亲的陪嫁丫鬟，母亲去世后便出宫回了老家。前世沈菀入宫后，王嬷嬷曾托人捎信进来，说若有事可寻她。那时沈菀自顾不暇，没有回应。后来……后来王嬷嬷就没了消息。
这一世，她需要这条线。
宫外必须有人接应，否则就算逃出宫去，也是死路一条。
“碧桃。”沈菀低声开口。
“小姐？”
“那封信……”
“小姐放心，奴婢亲自交给刘公公的。”碧桃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刘公公说，三日后给回信。”
沈菀点点头，心头稍安。
刘公公是御膳房的采买太监，每月有两次出宫的机会。前世沈菀曾无意中帮过他一次，他欠她一个人情。这次碧桃去找他，他犹豫片刻便答应了。
代价是二十两银子和一支金簪。
沈菀不心疼。钱财身外物，能换来一条生路，值。
她收回手，转身准备离开梅林。就在此时——
“参见皇上。”
宫人的请安声从身后传来，清晰，恭敬，像一道惊雷劈在沈菀耳边。
她浑身一僵。
心跳在那一瞬间停止了，然后疯狂地跳动起来，撞得胸腔发疼。血液冲上头顶，又迅速褪去，留下冰凉的麻木。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不能慌。
沈菀深吸一口气，迅速转身，依礼垂首跪拜。
“臣女参见皇上。”
她的声音很稳，甚至带着恰到好处的怯意。额头抵在冰凉潮湿的石板上，她能闻到泥土的腥味，能感觉到石板缝隙里的小石子硌着膝盖。雨后的寒意透过宫装渗进来，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视野里出现一双玄色锦靴，靴面绣着暗金色的龙纹，鞋底沾着些许湿泥。
“免礼。”
萧彻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平淡，听不出情绪。
沈菀站起身，依旧垂着头。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鞋尖上，月白色的绣鞋边缘已经沾上了泥水，像一圈污浊的边框。
“表妹喜欢梅花？”
萧彻又问了一句，语气依旧平淡。
沈菀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实质的触感，从发顶到脚底，一寸寸扫过。她绷紧身体，强迫自己放松肩膀，做出温顺的姿态。
“回皇上，臣女……觉得这绿萼梅清雅别致。”
声音细弱，带着少女特有的柔软。
萧彻没有立刻接话。
梅林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远处宫人清扫落叶的窸窣声，还有……沈菀自己压抑的呼吸声。三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在她耳中无限放大。
她不敢抬头，却能感觉到萧彻的目光停在了她的发间。
那支白玉簪。
简单，素净，没有任何纹饰。母亲留下的东西，她戴了多年。前世入宫后，太后嫌它寒酸，让她换上了更华贵的首饰。后来那支簪子就不知去向了。
“玉簪很配你。”
萧彻忽然开口，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赏还是别的什么。
沈菀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谢……谢皇上。”她低声应道，手指在袖中收紧。
萧彻看着她。
少女垂着头，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脖颈，像天鹅的颈项，脆弱易折。她的侧脸线条柔和，睫毛很长，此刻正微微颤抖着，像受惊的蝶翼。月白色的宫装衬得她肤色更白，几乎透明。
和暗卫报上来的一样——温顺，怯懦，寡言少语。
一个标准的、被养在深宫里的世家小姐。
但萧彻想起了佛堂。
那个跪在观音像前的背影，微微颤抖的肩膀，还有那句低语。那句“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远离宫廷倾轧”。
眼前的少女，和佛堂里的那个身影，重叠在一起，却又割裂开来。
哪一个才是真的？
或者说，哪一个才是她想让人看到的？
萧彻的眼底闪过一丝探究。他没有再问话，只是静静地站着。梅林的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花香，混合着雨后泥土的气息，还有……少女身上若有若无的皂角清香。
很干净的味道。
和宫里那些妃嫔身上浓郁的熏香不同。
“御花园东南角的晚梅开得更好些。”
萧彻忽然开口，说完这句话，便转身离开了。
玄色衣袍拂过沾着水珠的草叶，发出轻微的窸窣声。脚步声渐行渐远，直到完全消失在梅林外。
沈菀还站在原地，垂着头，保持着行礼的姿势。
碧桃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小姐，皇上走了。”
沈菀缓缓直起身。
她抬起头，望向萧彻离开的方向。梅林的尽头是月洞门，门外的宫道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宫人在远处清扫。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小姐，您没事吧？”碧桃担忧地看着她苍白的脸。
沈菀摇摇头，抬手摸了摸发间的玉簪。
冰凉的触感。
萧彻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御花园东南角的晚梅开得更好些。”
听起来像一句随口的建议，一个长辈对晚辈的关怀。但沈菀总觉得不对劲。萧彻不是会多说废话的人，更不会无缘无故关心一个表妹喜欢什么花。
他在试探什么？
还是……他知道了什么？
沈菀的心沉了下去。她想起前世，萧彻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那种洞悉一切的目光。这个男人太敏锐，太深沉，在他面前，任何伪装都可能被看穿。
“碧桃，我们回去。”
“是。”
主仆二人转身往慈宁宫方向走去。沈菀的脚步有些虚浮，踩在湿滑的石板上，好几次差点滑倒。碧桃连忙扶住她，触手冰凉。
“小姐，您的手好冷。”
“没事。”沈菀抽回手，拢了拢衣袖。
她需要冷静。
萧彻的出现是个意外，但未必是坏事。至少，他没有表现出敌意。那句关于晚梅的话，也许真的只是一句随口之言，是她太敏感了。
对，一定是这样。
沈菀强迫自己相信这个解释。否则，她会疯掉。
御花园东侧宫道上。
萧彻步履平稳地走着，身后跟着两名随侍太监。阳光从云层后完全露出来，照在湿漉漉的宫道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路旁的柳树抽出嫩绿的新芽，在微风里轻轻摇曳。
“皇上，是直接去御书房吗？”为首的太监王德全躬身问道。
萧彻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那里是慈宁宫的方向。刚才在梅林里，沈菀的反应——紧张，怯懦，完美符合一个养在深宫的表小姐该有的样子。
太完美了。
完美得像是精心排练过的戏码。
萧彻想起暗卫报上来的另一条信息:三日前，沈菀的贴身丫鬟碧桃，去御膳房找过采买太监刘福。两人在角落里说了片刻话，碧桃递了一个小包裹过去。
刘福出宫后，去了一趟西城的杂货铺，又去了一趟南城的旧衣铺。
很寻常的采买路线。
但暗卫注意到，刘福在旧衣铺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半刻钟。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不起眼的布包。
“去查查，武安侯世子近日是否递了折子请见太后。”
萧彻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王德全一愣，随即躬身:“奴才遵旨。”
“还有，”萧彻脚步不停，“查查武安侯世子李承泽，近半年的行踪，交往，以及……侯府内宅的动静。”
“是。”
王德全心头一跳。皇上这是要对武安侯府下手？还是……因为沈家表小姐？
他不敢多问，只低头应下。
萧彻不再说话，继续往御书房走去。宫道两旁的宫人纷纷跪地行礼，他目不斜视，玄色衣袍在风中微微扬起。
脑海中又浮现出那个画面。
绿萼梅前，少女纤细的背影，微微颤抖的睫毛，还有那支简单的白玉簪。
以及佛堂里，那句破碎的低语。
“愿得一心人……”
萧彻的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如果那真的是她的愿望，那么太后安排的武安侯世子，显然不是她的“一心人”。那么，她接下来会怎么做？
顺从？
还是……
反抗。
萧彻的唇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转瞬即逝。
有意思。
慈宁宫偏殿。
沈菀坐在窗前的绣墩上，手里拿着一卷书，目光却落在窗外。雨已经完全停了，天空还是阴沉沉的，庭院里的海棠树被雨水洗过，叶子绿得发亮。
碧桃端来热茶:“小姐，喝点茶暖暖身子。”
沈菀接过茶杯，指尖感受到瓷器的温热。她抿了一口，茶香在口中弥漫，带着淡淡的苦涩。
“碧桃。”
“奴婢在。”
“你说……”沈菀放下茶杯，声音很轻，“皇上今日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碧桃想了想，小心翼翼地说:“奴婢觉得，皇上可能就是随口一提。东南角的晚梅确实开得好，去年奴婢路过时见过，一片粉白，可漂亮了。”
“随口一提……”沈菀喃喃重复。
真的只是随口一提吗？
她想起萧彻看她的眼神。那双眼睛太深，像寒潭，看不出情绪。但那一刻，她确实感觉到了一种审视，一种探究。
他在怀疑什么？
沈菀的心又提了起来。她放下书卷，走到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苍白的脸，乌黑的眼，唇色很淡。发间的白玉簪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温润的光泽。她伸手取下簪子，握在手里。
冰凉的玉石贴着掌心。
母亲……
如果母亲还在，会不会告诉她该怎么做？
沈菀闭上眼。记忆中母亲的面容已经模糊，只记得那双温柔的手，和总是带着淡淡药香的气息。母亲身体不好，在她八岁那年就去世了。父亲续弦，继母待她冷淡，后来父亲外放，她便被送进了宫。
太后说，是接她来享福。
其实是接她来当棋子。
前世她认命了，这一世，她不想再认。
“小姐。”碧桃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刘公公那边……三日后就有回信了。”
沈菀睁开眼，将玉簪重新簪回发间。
“嗯。”
三日后。
如果王嬷嬷愿意帮她，那么逃离的计划就可以正式开始了。如果王嬷嬷不愿意……她得另想办法。
但无论如何，武安侯世子这条线，必须断掉。
沈菀走到书案前，铺开宣纸，磨墨。她提起笔，蘸了墨，却迟迟没有落下。
该写什么？
向太后求情？说自己还小，不想嫁人？
太后不会听的。
直接拒绝？说自己不愿嫁李承泽？
那等于撕破脸，后果不堪设想。
沈菀的笔尖悬在半空，墨汁滴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团黑渍。她盯着那团墨渍，忽然想起前世偶然听到的一个传闻。
关于武安侯世子李承泽的传闻。
据说，李承泽有个特殊的癖好——他喜欢收集女子的贴身衣物。不是寻常的收集，是那种……病态的收集。侯府里有个隐秘的房间，里面摆满了从各处搜罗来的肚兜、亵衣、罗袜。
这个传闻在前世并未传开，因为武安侯府压得紧。但沈菀记得，后来李承泽的一个妾室闹事，把这个秘密捅了出来，虽然很快被压下去，但还是在小范围内流传过。
如果……如果这个传闻能传到太后耳朵里呢？
太后再想利用她联姻，也不会把她嫁给一个有这样污点的男人。毕竟，沈家还要脸面，太后自己也要脸面。
沈菀的笔尖落下。
她在宣纸上写下一个字:李。
墨迹淋漓。
但很快，她又把纸揉成一团，扔进炭盆里。纸团遇火即燃，腾起一小簇火焰，很快化为灰烬。
不行。
这个办法太冒险。首先，她如何让太后“偶然”听到这个传闻？其次，万一太后查起来，查到是她散布的谣言，那她就完了。
得想个更稳妥的办法。
沈菀站起身，在屋里踱步。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宫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她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隙。
夜风吹进来，带着雨后特有的清冽。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梆，梆，梆，三更了。
该睡了。
沈菀关上窗，转身走向床榻。碧桃已经铺好了被褥，熏笼里燃着安神香，淡淡的檀香味弥漫在空气中。
她躺下，闭上眼。
脑海中却不断浮现出白天的画面——梅林，绿萼梅，玄色锦靴，还有那句“御花园东南角的晚梅开得更好些”。
萧彻说这句话时，语气平淡，眼神却深。
他到底……知道了多少？
沈菀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里填的是晒干的菊花，散发着淡淡的苦香。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不再去想。
先等王嬷嬷的回信。
其他的，走一步看一步。
窗外，夜色深沉。
更远处，乾清宫的灯火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