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摆渡师

陈记金纸铺------------------------------------------，大稻埕，迪化街。，打湿经年斑驳的红砖墙壁。，雨水积在深浅交错的石纹里，倒映街边昏黄老旧的路灯，晕开一片朦胧暖黄光晕。，完整保留着上个世纪的老旧风貌。、布庄、老茶铺一间挨着一间，褪色木质招牌、满是岁月裂痕的木门板，沉甸甸的年代感扑面而来。，零星本地人撑着黑伞缓步而过，软糯**低声交谈。，街巷安静得近乎寂寥，独属于老城的清冷沉寂，扑面而来。，临近淡水河岸边，立着一间毫不起眼的老店。，无半点鲜亮油漆，刻着五个宋体古字：陈记金纸铺。，这家挂着文具招牌的铺子，从来不止卖纸笔杂物。，满满当当堆着金纸、香烛、贡幡、贡烛，是迪化街默默开了四十年，极少对外张扬的阴肆金纸铺。，阴雨依旧连绵不绝。，老旧日光灯低低嗡鸣，惨白柔光铺满狭小铺面。空气里萦绕松烟墨香、沉水沉香，混着旧纸张独有的沉静气息，莫名让人心底安稳沉静。，静静坐着一个年轻男人。，二十二岁。
一身洗得柔软发旧的深灰棉麻衬衫，领口随意微敞，下身简约黑长裤，脚上一双素净老北京布鞋。乌黑碎发偏长，垂落额前遮了些许眉眼。肤色是常年少见日光的冷白，干净通透，气质疏离清冷，半点不沾市井烟火。
他垂着眼帘，纤长睫毛落下浅浅阴影，深褐色眼眸沉静无波。指尖捏着松烟墨条，在老旧端砚里不急不缓缓缓磨墨，动作从容平稳，自带一股与世无争的淡然。
右手虎口处，一枚墨色胎记静伏，形状像一滴凝固的墨珠，隐秘又格外特别。
店内陈设朴素简单，却处处暗藏阴阳玄机。
门口上方悬挂一面铜锈斑驳的八卦镜，镜面蒙着薄灰，边缘爬满青绿铜锈。这是四十年前陈俊爷爷亲手悬挂的镇宅法器，专挡阴煞、隔绝野魂，数十年从未摘下。
柜台底下压着一串红绳五帝钱，绳身早已褪色磨损，古钱包浆厚重，镇邪稳宅，压住铺面地气。
正对店门的供桌上，摆着爷爷黑白遗照，老人眉眼温和、气度沉稳；旁侧悬一只青釉葫芦，瓷色暗沉古朴，壶口以红布封口，专司收纳残魂煞气、封存亡魂余念。
墙角斜倚一柄无刃桃木短剑，木纹古朴天然，是震慑邪祟的贴身法器。
街坊路人只当这些是寻常辟邪摆件，唯有陈俊心知肚明——
这间伪装成文具店的老铺，从来不为活人营生。
只为世间滞留尘世、执念难散的孤魂怨灵，留一盏长明灯火，是陈家世代传承，渡灵安魂的阴阳阴铺。
“吱呀——”
破旧木门被猛地推开，冷风裹挟细密雨丝灌进店中，门楣铜风铃轻轻摇晃，撞出细碎清冷的叮当声。
一个花短袖衬衫、趿着黑色人字拖的青年慢悠悠踏入。发丝被雨水打湿几缕贴在额头，脸上带着浅浅痘印，浑身随性散漫的市井气息，正是陈俊唯一的好友，王东来。
他随手甩去指尖雨水，熟门熟路拉过木凳坐到柜台边，望着窗外连绵冷雨，随口嘟囔：“**哦，这鬼天气，入秋了雨还下个没完，淡水河水位都快往上涨了。”
陈俊始终未曾抬头，磨墨的节奏平稳依旧，只清冷低沉吐出两字：“还好。”
他本就性子寡淡惜字如金，能短句绝不啰嗦半句。
王东来早已习惯他这副清冷疏离的性子，半点不介意。单手撑着下巴，望着冷清街巷压低感慨：“俊哥，这条街是越来越没落了，年轻人全往市区挤，没人愿意守老街。再过几年，这儿怕是要彻底冷清荒废咯。”
墨条慢慢化开浓稠漆黑墨汁，松烟香气愈发清润。陈俊指尖未停，淡淡应了一声：“嗯。”
一字作答，不多余半句。
王东来无奈撇嘴，目光扫过柜台上寥寥几件文具，忍不住叹气：“你这店还打算硬撑到什么时候？一天没几个客人，今早也就隔壁阿伯来买了支圆珠笔，生意惨淡成这样，根本赚不到钱。”
迪化街日渐萧条，文具生意本就难以为继，全靠老街老一辈念旧，才勉强撑着门面。
这时陈俊才缓缓抬眼，深邃眼眸穿透迷蒙雨雾，望向街对面。
那里立着一棵苍劲老榕树，枝干虬曲盘绕，根系深扎地底，繁密枝叶遮掉半条街巷，历经数十年风雨，静静伫立原地。
而榕树底下，立着一道苍老身影。
一位佝偻年迈的老婆婆，身着褪色深蓝布褂，满头花白，身形单薄得近乎虚幻。冰冷雨丝径直穿透她半透明的身子，半点沾不湿衣衫。
她一动不动，浑浊无神的眼眸死死望着陈记文具铺的方向，眼底缠满化不开的执念与悲凉。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守在榕树下，半步不曾离开。
从陈俊记事起，这位阿婆便一直在这儿伫立等候。
寻常活人肉眼凡胎看不见分毫，唯有天生开了阴阳眼的陈俊，能将这亡魂执念看得一清二楚。
王东来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榕树下空空荡荡，只剩冷雨飘零，连个人影都没有。他挠挠头满脸疑惑：“你盯着看啥呢？一棵老榕树有什么好看的？”
“没什么。”
陈俊收回视线，垂眸掩去眼底情绪。
可他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就此将那道身影抛在脑后。
他沉默片刻，拉开柜台抽屉，从黄符纸最底下抽出一张裁好的细长纸条。
黄标纸。
两指宽，一拃长，边缘裁得整整齐齐，是爷爷生前教他备下的。
他提起狼毫笔，不蘸朱砂，不蘸墨，只用笔尖在空气中悬了一瞬，然后在黄标纸正中央，轻轻写下三个字。
无名氏。
不是他不知道阿婆叫什么。
是亡魂滞留太久，姓名早已被执念吞没。强行写本名，反而不敬。
王东来凑过来看了一眼：“这什么？”
陈俊没答。
他用食指和中指夹住黄标纸下端，轻轻抬到面前，闭上眼，嘴唇微动，无声念了一句什么。
然后——
吹了一口气。
那口气不轻不重，落在黄标纸上，纸边微微卷起，像被风拂了一下。
然后什么也没发生。
纸没有燃。
王东来等了三秒，又等了三秒：“……**，你这是在做啥？”
陈俊睁开眼，看着手里纹丝不动的黄标纸，眼底沉了沉。
纸不燃。
代表亡魂不愿走。
不是不能渡，是不想渡。
执念太深，牵挂太重，她还在等一个人。
他把黄标纸折了两折，塞进柜台抽屉最里层，和之前十几张同样没燃的纸叠在一起。
“没什么。”
陈俊收回视线，垂眸掩去眼底情绪，重新凝神磨墨。
他从未向任何人吐露自己的秘密。
六岁那年，他不慎失足坠入淡水河，冰冷河水裹挟着他渐渐窒息。意识将要消散之际，一股莫名无形之力将他托出水面，捡回一条性命。那场落水大病高烧三日，醒来之后，他便天生开了阴阳眼——能见常人不见的亡魂，能感知世间游荡的邪祟，能看透活人周身萦绕的死气阴韵。
年少时他惶恐崩溃，夜夜被阴阳异象惊扰难眠，只能拼命伪装，把自己藏成一个普通凡人。
久而久之，性子愈发沉默寡言，清冷内敛，把所有阴阳秘辛全都深埋心底。
门口八卦镜能挡寻常阴邪野魂，不让邪祟贸然入铺。可榕树底下这位阿婆执念太深、怨念缠根，不受寻常法器阻隔，只痴痴守在街对面不肯离去。
王东来见他不愿多说，也不多追问，随手拿起柜角的五帝钱把玩，笑着打趣：“你爷爷留下这些老物件看着就很灵，要不借我戴几天，沾沾福气发个小财？”
“不行。”
陈俊语气平淡，拒绝得干脆利落，没有丝毫商量余地。
这些祖传法器各司其职：五帝钱镇阴稳宅，八卦镜挡煞避邪，桃木剑震慑邪祟，青釉葫芦收魂封念，皆是陈家渡灵立身的根本，半点都乱动不得。
王东来嘿嘿一笑也不恼，把玩片刻便轻轻放回原处，又随口闲聊几句家常，便起身告辞。临走还不忘叮嘱他关好门窗，留心夜雨漏风。
天色缓缓沉下，暮色笼罩整条老街。
街上再无行人，两旁老店尽数关门落闸，整座迪化街陷入死寂。只剩冷雨敲打屋檐，淅淅沥沥，衬得周遭愈发静谧压抑。
陈俊关掉刺眼的日光灯，只留供桌一盏长明灯摇曳微光。烛火明明灭灭，将他清瘦身影长长拉落在地面。
他收好砚台与墨条，店内一片死寂，唯有窗外雨声萦绕耳畔。
忽然——
一缕微弱沙哑的苍老哭声，顺着半掩木门缝隙，轻飘飘钻进店中。凄凄切切，裹着无尽委屈、茫然与执念，混在雨声里，听得人心头发酸。
紧接着，门外传来极轻的触碰，像是枯瘦手掌缓缓抚过木门，小心翼翼，生怕惊扰屋内之人。
陈俊指尖微微一顿，缓缓抬眼望向门口。
门外雨雾朦胧，夜色沉沉。
那日日守在榕树下的老婆婆，终究还是挪步来到了铺子门前。半透明的苍老身影立在门槛之外，满脸悲凉，又藏着一丝卑微期盼。
她缓缓抬头，隔着一道木门，望向柜台前静坐的陈俊。软糯苍老的**轻轻呢喃，声音微微发颤，满是放不下的执念。
“少年仔……”
“你有没有看见，我的孙子……”
长明灯烛火忽明忽暗，映得满室阴柔静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