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风声骤紧------------------------------------------，长都城平静了月余。，秦楚月几乎要以为自己那一夜在长乐殿中感受到的寒意，只是一场宫宴惯有的虚惊。王府内外依旧安稳，谢砚行照旧出入朝堂，秦府那边也只偶尔递来家常问安的帖子，字里行间不见半点异常。连楚明入北营的日子都已定下，秦夫人还特地命人新纳了一双护膝，说等他真去了营里，少不得要受些苦。，越叫秦楚月想起那夜席上众人过于妥帖的神色，想起父母那一杯之后便再不看她的目光。像是有人将一池水面重新抚平了，看上去波澜不兴，底下却仍有暗流慢慢挪移。，长都城里才真正起了风。，说前几日，大理寺连夜提审了两名户部旧吏；又有人说，就在昨晨，宫里又派了持牌官差直奔城南与漕运相关的两处旧宅。流言一层压一层，到了巳时，连王府采买回来的婆子都缩着脖子，连说今日外头街市上人人都压着嗓子说话，像生怕风吹大了，便要把自家门楣也一并掀翻。。、梳洗、看账、问刘管家几句府中旧例，甚至还在廊下陪着一只误入后院的白雀站了一会儿。可等到日头偏高，前院仍无半点消息传来时，她心里突然升起了一些紧意，不自觉地深吸了几口气。，抬头问道：“王爷还未回府？”。她年纪不大，说话却极谨慎，闻言只低声道：“回王妃，王爷下朝后并未回府，像是被内廷留了话。留在何处？这个……奴婢不知。”。，往往不是当真不知，只是不该说。她无端端觉得，谢砚行眼下去的地方，恐怕正是这段时日以来朝中暗流真正收束、开始翻涌的地方。，刘管家才匆匆自前院过来。，袍角还沾着一线尘，显然走得很急，却仍旧将礼行得一丝不乱：“王妃。”
秦楚月见他神色比平日更紧，心中已先沉了半寸，却仍稳声道：“出了何事？”
刘管家低着头，道：“秦大人今晨自往大理寺，递了自陈书。”
这一句话落下来，像一只无形的手，猛地将满室空气攥住了。
秦楚月指尖微微一颤，面上却先是空白了一瞬，随即缓缓坐直：“什么自陈书？”
刘管家沉默片刻，道：“说是与户部旧账、漕运流银、地方门派往来之事有关。如今大理寺已接了人，宫里也发了话，命会同提督司一并查问。”
秦楚月脑中嗡地一声，月余前宫宴上那些礼数、笑意、话中有话，忽然全都找到了归处。
原来风雨不是要来。
是早在那场宫宴之前，便已悄悄压到了头顶。
“我父亲是自己去的？”她问。
“是。”刘管家答得更低，“听说秦大人晨起便换了朝服，亲自入的大理寺。未曾惊动旁人，也未带府中亲随。”
秦楚月只觉得胸口发闷。
她想起秦昭出嫁前夜站在书房灯下的样子，想起他说“这份体面接得住，日后才立得稳”，想起他字句平稳地说谢砚行知分寸，想起春宴上那一杯远远敬来的酒。
那些她当时听来只觉郑重的话，如今忽然都生出另一层冷意来。
他不是不知道会有今日。
他只是没有告诉她。
“我娘呢？”秦楚月紧接着问，“楚明呢？秦府如何了？”
刘管家道：“秦夫人仍在府中，秦公子……尚未入北营，今晨也在府里。秦府眼下有官差出入，却还未封门。大理寺说，既是秦大人自陈，便先按规矩查验旧账与供状，不轻易惊扰内宅。”
话说得体面，秦楚月却一听便明白。
所谓“不轻易惊扰”，只是因为事情还未彻底摊开。
一旦摊开，谁也不知道这体面还能剩下几分。
她霍然起身：“备车，我要回秦府。”
刘管家却没有动。
秦楚月抬眼看向他，声音已冷了几分：“怎么，连回娘家也要请示王爷不成？”
刘管家额角见汗，却仍强撑着回道：“王妃恕罪。王爷离府前留了话，说今日若宫中或秦府传来任何消息，都请王妃先不要出府。”
秦楚月胸口猛地一窒。
“为何？”
“王爷只说，”刘管家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如今外头眼睛多，王妃若此时出府，未必帮得上秦家，反倒容易叫人借题生事。”
秦楚月站在原地，半晌没有说话。
她当然知道谢砚行说得未必不对。她是新婚方过的镇国王妃，秦昭又在此刻自陈入寺，多少双眼睛都在盯着王府与秦府之间的动静。她若此时匆匆赶回秦家，不论是为女儿情急，还是为王妃探问，在别人眼里都能被写成另一层意思。
可明白归明白，心口那团火却并不会因为明白便熄下去。
她缓缓坐回椅中，掌心死死按住桌沿，按得骨节泛白，才将那一句险些脱口而出的“他凭什么拦我”硬生生咽了回去，只是盯着府门的方向。
这时外头忽又传来急促脚步。
一名王府亲随快步进门，俯身行礼：“王妃，王爷命属下回府传话。”
秦楚月把目光放到这位亲随身上：“他说什么？”
那亲随不敢多看她，只低头道：“王爷说，秦大人确系自陈。眼下案子还在定性，外头什么话都会有，王妃只管安坐王府，切记不可轻信传言，更不可擅自回秦府。至于秦夫人与秦公子，王爷已暗中遣人照看。”
秦楚月听罢，心头那股闷痛才稍稍松了一线，收了收目光。
可也只有一线。
“王爷如今在何处？”
“回王妃，王爷先在御前，后又奉命去大理寺与户部翻旧档。”亲随说到这里，犹豫了一瞬，终究还是补了一句，“宫大人也在。”
秦楚月的心又提起来了，她闭上眼睛，双手紧紧攥着，才勉强止住身体的颤抖和眼里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
原来宫宴上那些**笑说出来的话，并不是虚虚浮在席上的风声。
如今落到她家门前的，已是实实在在的刀。
到了午后，长都城中的风声越来越紧。
有说秦昭贪墨漕银的，有说秦家暗通地方门派的，也有说此案其实并不止一个秦家，后头还牵着数名大员。各色传言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拍来，偏偏都只说半句，剩下半句藏在眼神与压低的嗓音里，反比直白说破更叫人心惊。
秦楚月一概不听。
她将自己关在小书房中，把这几日看过的王府账册、人名、往来帖一一摊开。纸页、名目、旧例、帖子……她知道自己眼下做不了什么，唯一能做的，便是逼着自己先稳下来。
可越看，她越难稳。
直到日头偏西，门外才再次传来动静。
谢砚行回来了。
他进门时，身上仍是朝服，连腰间玉带都未曾换下，眉宇间却带着极淡的倦色。那不是劳累，更像是整整一日都站在无数双眼睛与无数本旧账之间，任何一句话都需反复斟酌后留下的疲惫。
秦楚月站起身来，刚要开口，谢砚行已先一步道：“秦夫人与楚明暂且无事。”
她心口一松，随即又提得更高：“我父亲呢？”
“仍在大理寺。”谢砚行走到案前，将一封摺角微皱的供单放在桌上，声音压得很低，“他不是被人按进去的，是自己递的自陈书。如今陛下还未发明旨，只命先查账、先问人，不许外头胡乱定罪。”
秦楚月盯着那封供单，没有去碰，只问：“他认了什么？”
谢砚行看着她，似有一瞬迟疑，终究还是道：“他认自己早年经手过几笔与漕运、武备有关的银子，也认曾与地方门派有过公事往来。但他说自己所知有限，之所以自陈，是因为这些账若再拖下去，只会牵出更大的祸。”
秦楚月听到最后一句，指尖猛地蜷了一下。
这确实像秦昭会说的话。
不是喊冤，不是哭求，不是装作全然无辜，而是把自己先递上去，逼**不得不从他这里开一道口子。
她低着头，看着地面，道：“我爹是在拿自己点火。”
谢砚行没有接话。
屋中沉默片刻，秦楚月忽而抬头：“皇上信他么？”
“信不信不重要。”谢砚行道，“重要的是，这把火既已点起来，陛下便不能装作没看见。”
这句话说得极轻，落在秦楚月耳中，却比任何安慰都更冷。
她终于明白，父亲自陈之后，事情便已不再只是秦家的事了。皇帝要查，未必是为了秦昭一个人，也未必是为了给谁公道，而是这把火已经烧到了他不能再装作没闻见烟味的地方。
“今日朝上如何？”她问。
谢砚行坐了下来，指节在案上轻轻一叩，像是在理顺纷乱思绪。
“先是户部右侍郎请罪，说旧年账目繁多，恐有疏失。”他道，“接着便有人上奏，请彻查漕运流银与地方门派往来。宫致坚在旁，只说提督司这些年一应留档俱在，只待圣命。”
提督司留档俱在。
秦楚月听得心头发冷。
“那你呢？”她盯着他，“你今日在朝上做了什么？”
谢砚行看了她一眼，像是早知她会问。
“我请旨协理此案，查实再办，不可一概而论。”他淡声道，“陛下准了。”
“就这些？”
“还有一件。”谢砚行顿了顿，“户部有个员外郎，叫裴知衡，旧年在漕司做过经手官。今日宫致坚要先拿他，我拦了一次。”
秦楚月心口一动，眼睛里似又燃起了一点光。
“你拦下了？为什么拦？”
“因为他只是经手，不是定事之人。”谢砚行语气依旧平稳，“且他若真是最先该死的那个，今日宫致坚便不会这样急着拿他。”
秦楚月看着谢砚行，忽然想起父亲出嫁前夜说的那句“他知分寸”。
原来所谓分寸，不只是会说会藏，还包括明知道整盘棋已开始动了，仍肯冒着惹人疑心的风险，先替一个不该第一个死的人挡一挡刀。
“那后来呢？”她问。
谢砚行沉默了一瞬，道：“后来陛下说，裴知衡可暂押，不必先刑。”
暂押。
不必先刑。
这已是此刻局中能争到的最好结果。
秦楚月忽然觉得眼眶微热，忙偏开了头。她不是为裴知衡，也不单是为父亲，而是突然明白，谢砚行如今站在这场风暴里，其实也并没有外人看起来那样从容。他能伸手去救一个人，却未必能救第二个；他能替秦家暂时护住后宅与楚明，却未必能真正改动这盘棋的走向。
屋中安静得只剩风吹纸页的细声。
许久，谢砚行才缓声开口：“秦楚月。”
这是成婚以来，他第一次这样连名带姓地唤她。
秦楚月抬眼。
“从今日起，王府内外但凡有人议论此案，你都不要听。”他看着她，语气极稳，“有人送信来，不论说是秦府旧仆、***身边的人，还是别的什么亲信，都先给我。你若想保秦家，先要保你自己不被人当成第二把火。”
秦楚月听懂了。
父亲那把火已经点起，接下来谁都可能被拖进去。她若在这时候乱，便不仅救不了秦家，反而会成为别人顺手添进去的柴。
她慢慢点了点头：“好。”
谢砚行似乎松了一分，随即又道：“还有一件事。”
“你说。”
“近日若有人在你面前提起提督司，或提起什么旧册旧档，不论他说得多像真话，你都不要往下问。”
秦楚月望着他，忽而笑了一下，那笑意极淡，近乎发苦：“王爷这话，倒与我父亲临出阁前说的有些像。”
谢砚行眸光一凝：“秦大人同你说过什么？”
秦楚月原本已到唇边的话，忽然顿住了。
她想起父亲那夜的叮嘱，想起那句“先看清人，再看清局”，忽然意识到，自己此刻面对的，不只是家中风雨，还有一张已经张开的网。而网里的人，未必都能一眼看透。
于是她只垂下眼，道：“没什么，不过是些做人做事的旧话。”
谢砚行看了她片刻，终究没有追问，只道：“旧话有时比新话更管用。”
暮色一点点沉下去，将窗外海棠枝影压成一团模糊深色。秦楚月坐在案前，望着那封摺角微皱的供单，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被谁从安稳地面上一把推下，脚底再也踩不着实处。
而比这失重更可怕的是，她隐隐知道，这还只是开始。
临到夜深，谢砚行再度起身要走。
秦楚月站起来：“你还要出去？”
“大理寺今夜不熄灯。”他将那封供单收入袖中，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淡，“我也不能歇。”
说罢，他走到门口，脚步却忽然顿了一顿。
“秦楚月。”
“嗯？”
他没有回头，只望着门外已经彻底暗下来的庭院，道：“近日无论听到什么，都先不要怕。”
秦楚月站在灯下，望着他的背影，良久才轻声道：“王爷。”
“怎么？”
“你今日保下的那个人，”她问，“以后真的还能活吗？”
夜风穿廊而过，吹得檐下灯影晃了晃。
谢砚行沉默很久，才淡淡道：“今日能活，已是不易。”
门扉开合之间，夜色一下子涌了进来，也将那句话里藏着的冷意一并送入室内。
秦楚月站在原地，只觉得这满府灯火照得人眼前明亮，心里却一点点暗了下去。
她终于真正明白，这世上最难的，并不是看见风雨将来。
而是明知风雨将至，却谁也未必躲得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