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桂花糕------------------------------------------。，各式茶楼酒馆轮番落座，清甜软糯的点心也尝了个遍。起初初见水乡风物的新鲜趣味慢慢褪去，日子渐渐变得闲散单调，心底难免生出几分百无聊赖之感。，天色沉闷压抑，漫天云层厚重低垂，眼看着一场大雨将至，却迟迟不见雨滴落下。客栈屋内闷意袭人，待得久了只觉周身滞涩，沈蘅芷索性起身，打算出门随意散心。“青萝，紫檀，咱们出去走走。”：“郡主打算去往何处？没有定处，随便逛逛便好。”，三人一同踏出客栈院门，沿着河畔古道缓步慢行。经年踩踏的青石板路面光滑温润，沿街各家铺面陆续开始收摊。菜摊摊主低头捡拾余下的菜叶，卖花老妇将剩余零散花枝捆扎成束，打算低价售卖。，又裹挟着清甜馥郁的桂花香，气味算不上绝佳惊艳，却处处透着独属于江南水乡的别样韵味。，目光扫过各色盛放的鲜花，最终挑选了一束洁白素雅的栀子花。她抬手将花束凑至鼻尖轻嗅，眉眼微微舒展。“香气清雅好闻。”，笑着夸赞：“姑娘眼光真是极好。”，沈蘅芷手持花束，带着淡淡的花香继续往前漫步。，一间不起眼的小店映入眼帘。此处并非顾家名下产业，只是一间格局狭小的老式点心铺。店铺门面年岁久远，木质招牌历经风吹日晒，上头的字迹早已褪色模糊，仅能勉强辨出“周记糕饼”四字轮廓。即便如此，铺门口依旧排着寥寥三人，足以见得口碑不俗。，缓步凑上前打量。铺子里头一对老夫妻配合默契地忙碌着，老翁手法娴熟揉制糕团，老妇人细心打包成品糕点，二人全程少有言语交流，一举一动却相得益彰。一笼笼桂花糕新鲜出笼，腾腾热气裹挟着浓郁香甜，四散飘向整条街巷。
她侧身看向身前排队的路人，轻声开口询问：“这家的桂花糕，味道很出众吗？”
排队之人头也未曾回转，语气笃定作答：“算得上全城数一数二的滋味。”
沈蘅芷微微示意，青萝心领神会，默默走到队伍末尾依次等候。紫檀则依旧守在郡主身后半步之处，身姿端正，不曾随意挪动。
沈蘅芷立在路边等候，指尖轻轻捻转着手中的栀子花束，目光闲散地打量周遭街景。街上行人稀疏，偶尔有挑担货郎穿行而过，悠长的吆喝声缓缓回荡河面。对岸岸边传来阵阵捶衣声响，一下一下节奏舒缓，勾勒出江南市井悠然日常。
她望着河对岸的景致微微出神，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道熟悉身影。
顾衍之自街巷那头缓步走来，今日身着一袭竹青色长衫，衣料质感较之此前的月白长衫更为厚实，色调也愈发沉敛雅致。
此刻沈蘅芷先一步望见对方，顾衍之尚且未曾留意到这边。她心底暗自思忖碰面礼数，论身份尊卑，自己身为皇族郡主，本无需主动上前搭话。可对方奉皇命照看自己在江南的行程，算得上此地半个东道主，刻意视而不见，终究显得失礼不妥。
思绪尚且没有定论，顾衍之便已然抬眼，目光恰好与她相撞。
瞧见沈蘅芷的身影，他脚步未曾停顿，径直迈步走到她身前，稳稳站定后拱手行礼，礼数周全有度。
“郡主。”
沈蘅芷微微颔首示意。
顾衍之直起身形，侧身立于一旁。二人距离不远不近，他既没有转身离去，也没有主动开口攀谈，就这般静静伫立。
沈蘅芷悄悄打量对方身形穿搭。竹青色衣衫衬得他面容愈发清朗端正，腰间依旧悬挂着那枚青白玉佩，温润低调毫不张扬。脚下换了一双纯黑布鞋，鞋面素净无半点纹饰，干净利落。
“顾东家今日也途经此地？”沈蘅芷率先开口打破静默。
“城南有铺面事务待查，恰巧路过这片街巷。”
“原来如此。”
沈蘅芷转头望向排队的青萝，队伍前方仍有两人，短时间内还轮不到跟前。顾衍之依旧沉默伫立在侧，并未出言打扰。
两人隔着两三步的距离各自无言，一人注视着排队的队伍，一人目光散漫望向街面行人，气氛安静却并不局促。
身后的紫檀不动声色留意着一旁的顾衍之，心中暗自评判。自随郡主南下以来，她见过无数刻意攀附皇族权贵之人，那些人的殷勤谄媚直白外露，一眼便能看穿心思。可顾衍之全然不同，他静立此处，没有刻意讨好的姿态，也无敷衍路过的疏离，沉稳从容，仿佛一株扎根原地的林木，安分守礼，不扰旁人，也不轻身离去。
沈蘅芷站得久了，觉得一味沉默略显尴尬，随口寻话问道：“顾东家可曾吃过这家铺子的桂花糕？”
顾衍之侧目看向褪色的老店招牌，缓缓摇头：“未曾品尝过。”
沈蘅芷轻轻应了一声，便不再继续追问。
她心底其实好奇对方为何久久停留不肯离开，可这话若是直白问出口，反倒像是暗含驱赶之意。对方并未妨碍自己，思忖片刻，终究将疑问压在了心底。
河面清风徐徐拂来，裹挟着水汽与清甜桂香。沈蘅芷手中的花枝随风轻轻晃动，花瓣凝结的水珠滚落，滴在手背上，带来一丝微凉触感。她低头瞥了一眼，并未放在心上。
队伍行进速度格外缓慢，前头客人一次性购置多份糕点，老妇人打包细致，许久都未曾往前挪动半步。沈蘅芷心头渐渐泛起不耐，可她性子执拗，既然已然等候，便不愿半途舍弃另寻别处。
静谧之中，顾衍之忽然主动出声，打破了许久的沉寂。
“郡主此番江南之行，打算何时启程返程？”
沈蘅芷微微一怔，这还是对方第一次主动抛开公事，与自己闲话家常。
“游玩时日已然足够，约莫近日便要动身回京了。”
“在此地居住，一切还算顺心吗？”
“大体尚可，唯独江南阴雨天气偏多，有些不习惯。”
顾衍之淡淡应声，语气平和自然：“江南夏**就多雨，再过半月光景，阴雨便会渐渐减少。”
沈蘅芷抬眼看向他。说话之时，顾衍之目光落向悠悠河面，神情松弛，不再是往日处理事务、应答公务时的严谨刻板，实实在在地闲聊家常。
她素来寡言，并不擅长与不熟之人闲谈打趣，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接续话语。迟疑片刻，才勉强开口：“看来你对本地气候十分熟悉。”
话音落下，她暗自觉得这句说辞略显多余。对方土生土长扎根江南，自然熟知此地风物天气。
顾衍之却并未觉得突兀，神色依旧沉稳淡然：“自幼在此居住二十余年，日日耳闻雨声，早已习以为常。”
沈蘅芷轻轻应声，周遭再度归于安静。
紫檀静静听着二人对话，心中暗自了然。刻意巴结讨好之人，定会顺着郡主心意宽慰劝慰，许诺备好雨具诸事。可顾衍之只是平实道出自身感触，言语朴素真切，全无刻意逢迎的意味。
不多时，青萝总算排到台前。老妇人细致打包好两包桂花糕，青萝付清钱款，提着纸包快步回到郡主身旁。
沈蘅芷拆开外层包裹，捏起一块桂花糕放入口中。软糯糕饼入口即化，浓郁清甜的桂香在唇齿间散开，甜度拿捏得恰到好处。她眉眼不自觉舒展，清亮的眼眸也透出几分欣喜。
她又捏起一块，递向身侧的紫檀：“你也尝尝滋味。”
紫檀接过糕点轻咬一口，由衷夸赞：“味道确实香甜可口。”
紧接着沈蘅芷又分给青萝一块，青萝吃得香甜，吃完满眼欢喜：“郡主，这桂花糕比起京城售卖的还要美味几分！”
沈蘅芷抬手又捏起一块，正要送入嘴中，忽然想起身侧还站着顾衍之。依照礼数情面，理应分享吃食。
纵使自己身份尊贵无需刻意迁就，但先前茶园之中对方悉心烹茶相待，平日里又奉命一路照拂行程，此刻自顾享用美食全然无视旁人，未免显得失礼小气。
她抬手将手中桂花糕递到顾衍之面前：“你要不要尝尝？”
顾衍之垂眸看向递来的糕点，微微欠身婉拒：“多谢郡主好意，在下此刻并不饥饿。”
“好吧。”
沈蘅芷收回手，也不再多做推让，径自将糕点吃下。对方无意品尝，她便坦然留作自己享用。
余下的糕点被她接连吃下几块，不知为何，被旁人静静注视着，她下意识加快了进食的速度，隐隐不愿让他人看清自己吃食的模样。
吃完最后一块糕点，她系好纸包封口，抬手拍掉掌心沾染的糕屑。
“我们回去吧。”
“郡主一路慢行。”
沈蘅芷转身走向停靠一旁的马车，青萝迅速上前摆放脚踏，紫檀贴身陪同她登车。待身形落座安稳，厚重车帘缓缓垂下，隔绝了外界景象。
青萝忍不住悄悄掀开一道帘缝回望，只见顾衍之依旧伫立在原地，迟迟没有动身离开。
“不必多看了。”紫檀轻轻将车帘拉合严实。
车夫应声驱赶马车，车轮缓缓滚动，朝着客栈方向驶去。
顾衍之静立街边，直至马车转过街巷拐角，车轮声响彻底消散耳畔，方才收回悠远的目光。
此刻他手中悄然握着一份同款桂花糕，方才瞧见郡主排队买糕，便示意随行随从进店购置一份。方才她品尝糕点时眉眼舒展的模样，已然落入他眼底，一眼便知这份点心合了她的口味。
拆开纸包，捏起一块放入口中。清甜滋味漫开，他本素来不喜甜食，依旧慢慢将整块糕点尽数吃完。
动身折返顾家府邸，府内周管事正在廊下投喂八哥，笼中鸟儿叽叽喳喳叫嚷不停。瞧见东家归来，周管事目光落在他手中的点心纸包上。
顾衍之提着纸包径直走入书房，随手将物件放置书桌案头。
周管事随后端着茶水走进书房，忍不住随口问询：“东家今日外出办事，还带回了点心？”
“嗯。”
周管事扫过纸包上的店铺名号，心中暗自诧异。东家平日里打理商事向来干练利落，极少置办零碎吃食。他识趣地没有继续追问，放下茶盏便轻步退出书房。
行至门口时回头一瞥，只见顾衍之静坐书案前，指尖捏着一块桂花糕，静静端详，迟迟没有再入口品尝。周管事轻手轻脚合上房门，不再打扰。
另一边客栈之内，紫檀正帮着沈蘅芷整理换洗的衣衫。
沈蘅芷独坐窗前，手中把玩着那束已然微微发蔫的栀子花，花瓣边缘悄悄泛起泛黄痕迹。
“紫檀。”
“奴婢在此。”
“你方才旁观许久，觉得他方才是恰巧路过，还是特意在此等候？”
紫檀手中整理衣物的动作不曾停顿，沉稳作答：“一时难以断定。”
“你向来最擅长察言观色，怎会分辨不清。”
紫檀略一思忖，缓缓道出自己的看法：“今日东家身着崭新竹青色长衫，鞋袜整洁规整，绝非仓促外出的模样。若是单纯路过，不必特意这般装束，想来刻意等候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沈蘅芷垂眸望着手中略显萎靡的花枝，沉默片刻轻声开口：“如此说来，便是特意在此等着了。”
“郡主心中为此心生不悦？”
沈蘅芷细细梳理心绪，既没有反感恼怒，也谈不上欣喜愉悦，只觉得这名皇商行事心思捉摸不透。无端静立一旁沉默不语，赠予吃食又婉言谢绝，闲谈也只是浅浅谈论行程天气。转念一想，身负皇命照看自身行程，随口问询起居归期，亦是情理之中的分内之事。
“没什么不快。”她将花束递给紫檀，“寻个瓷瓶清水插好，切莫随意丢弃。”
“遵命。”
沈蘅芷起身走到床榻边，舒展身子慵懒躺下。
“我小憩片刻。”
紫檀应声吹熄屋内多余灯火，轻掩房门退至屋外守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