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书名:云树半落春山暮  |  作者:陈白  |  更新:2026-06-05

“妈,你别闹了。”

儿子宋清远像是听到什么玩笑。

“爸天天在外奔波应酬,从来没说过一句累。你天天在家享福清闲,怎么还动不动抱怨?还要闹离婚,你们都多大岁数了?”

我愣在原地,心口骤然窒息。

四十年,一万四千多个日夜。

**日早起晚睡,洗衣拖地,买菜做饭,包揽家里所有琐碎劳累。

腰椎肿痛的时候,扶着墙也要把饭做好,把地拖完。

在我拼死生下、用心养大的儿子眼里,不过是“享清福”。

心底寒意蔓延,我忍不住开口辩驳:“我闹?**当众致谢白霜,带着她去参加庆功宴,每次讲座都给她留位置——”

我话还没说完,就被宋清远打断。

“妈!你这人就是太较真了,爸不过是庆功宴偶遇白姨,随口寒暄几句,你就这么疑神疑鬼。”

“爸是文坛文豪,是公众人物,又不是你一个人的**物。”

一句亲昵自然的“白姨”,让我后知后觉。

原来我的儿子一直知道白霜的存在。

可为什么要瞒着我呢?

“怎么跟**说话呢!”宋怀瑾一巴掌拍在宋清远的背上,厉声喝斥。

他转头看我,眉头微蹙,耐着性子劝解:“颂音,清远话虽直白,但道理没错。”

“我们都六十岁了,这个年纪闹离婚,传出去只沦为旁人的笑柄。”

“再者,你脱离社会半辈子了,不知道现在的社会有多复杂,你离了我,是生存不下去的。”

句句似乎都在为我考虑。

宋怀瑾可能早就忘了,在他身无分文的时候,是我卖画谋生,撑起的这个家。

我冷冷一笑:“闹离婚更让人笑话,还是你和曾经的学生纠缠不清更让人笑话?”

宋怀瑾脸色微沉。

“我们的师生关系,在你逼她转学的那一刻就不存在了。颂音,她一个女孩,这些年过得不容易。”

他终于将这些年的不满吐露出来。

逼。

当年是学校老师看不惯他公私不分、过度偏袒学生,实名到校长办公室举报。

迫于**和现实,他才把白霜转学,回来求我和好。

现在却说是我逼的。

“那我这四十年,就过得很容易吗?”我下意识喃喃。

“有我养着你,不用风吹日晒工作,不用处理人情世故,只需要带带孩子,打扫打扫卫生,日子已经足够轻松。”宋怀瑾十分认定。

我怔住。

从前清贫相守时,宋怀瑾会抱着我温声安抚:“我知道你在家很辛苦,我挣得每一分钱都有你的一半,不存在我养你一说。”

可如今功成名就,他却说,“有我养着,你很轻松。”

一滴温热的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滑落眼眶。

我偏过头,迅速擦掉。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儿子宋清远快速开门,将人迎了进来。

白霜手里拎着一盒醒酒药。

“我来看看老师有没有好点,刚刚他被灌醉了,难受了好一阵。”

“师母,你不会介意吧?”

她根本没打算等我回答,越过我,自然而然地塞进宋怀瑾手里。

宋怀瑾大约是怕我当着白霜的面闹,凑近我耳边低声安抚:

“颂音,别让外人看笑话。有什么话我们私下再说。”

随后与我拉开身位。

“夜深露重,白霜一个女同志回去不安全。今晚让她在咱们家凑合一晚。你去把那间次卧的床单换一下。”

是不想让外人看笑话,还是怕白霜愧疚?

我不想深究了。

“那就麻烦师母了。”白霜笑了笑,语气轻快,“我喜欢粉色的床单。”

我脚步顿住,浑身发冷。

几年前,我翻出宋怀瑾衣柜深处那套全新的粉色床单,铺在床上。

向来不理家务的他罕见地发了火:“咱们多大年纪了,还铺这么花哨的床单?”

我讪讪换下,再也没碰过。

他也没丢掉,一直收着。

我以为是他嫌花色太艳。

原来,是嫌我不配。

“老师,我还住在书房吗?”白霜问道。

“你安心住在北边的客房,那间房一直空着,从来没有外人住过。”

宋怀瑾的这句笑言,彻底浇灭我心底最后一丝念想。

这些年我们数次换房,宋怀瑾都执意选三室一厅,总说家里要留一间客房备用。

原来多出来的那一间,是给白霜留的。

宋怀瑾短短两句话,就把我自以为是的隐忍变成笑话。

一个丈夫,在和妻子二十多年的生活中,始终为另一个女人留着位置。

我眼睛发酸,回到卧室。

客厅里父子二人与白霜的欢声笑语,像针一样扎进来。

我打开手机,点开那个无数个深夜里反复进出的律师账号。

这一次,没有犹豫。

可以麻烦你帮我拟一份离婚协议吗?

消息发送成功的瞬间,压在我心头三十年的重担,骤然落地。

我开始收拾行李。

这栋房子里每样东西,都是我亲自置办的。

可是我什么也不想带走,只装了几件衣服和那套陪了我多年的旧画具。

做完这些,我躺在床上,强迫自己入睡。

半小时后,宋怀瑾才进屋。

我侧躺着,背对着他。

“颂音。”他在床边坐下,“当初我和白霜,真的只是互生情愫,从来没有做过任何越轨的事。那件事之后,我对她早就没有别的心思了。”

我没有动。

“只是当年你做得太绝了。她那么有画画天赋的好苗子,就因为你一闹,被迫转学,前途尽毁,只能去教培班做个普通助教,*跎了这么多年。”

“我心里实在不忍,只是想稍微弥补她一些。”

我躺平。

宋怀瑾侧过身来。

他一向讲究食不言寝不语。

“你能理解,对吧?”

宋怀瑾说出这句话,我才知道,这是在跟我解释。

我浑身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

是啊。

他们没有肢体越界,没有暗表心意。

可他会日复一日,克扣本该养家的家用,常年资助白霜;

他会牺牲陪伴我和儿子的时间,日夜为她一对一补习;

他会动用自己所有的人脉、资源,为她铺路,替她争取每一个比赛名额。

没人记得,我也曾是老师口中绘画天赋极高的好苗子。

只是为了他的梦想,为了这个家,我不得已放下画笔。

谁来理解我?

宋怀瑾口中*跎多年的白霜,精致娇嫩,脸上没有半分褶皱。

而享了多年清福的我,面容憔悴,鬓边白发丛生。

可他却能面不改色说出这种话。

只不过是因为白霜在他心中的分量,早就超过了我。

我“哦”了一声。

昏暗的房间里,忽然亮起一道微弱的光。

我侧目看去,向来秉承着睡觉不玩手机的宋怀瑾,正快速在手机屏幕上敲动。

下一秒,隔壁房间立刻传来清脆的铃声。

断断续续,久久不停。

即便躺在我身边,他心底惦念的还是白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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