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娘总跟旁人吹嘘，我嫁进沈家那日，是满城喜鹊绕梁。对着绣坊里的女工，是红霞铺了半条青石街；和隔壁嫂子拌嘴，便说成沈家祖坟冒了青烟；撞见沈老**，又改口只说我命硬，能旺夫。
后来我从沈家一个老仆嘴里听到真话。
我出嫁那日，天阴得像锅底，沈家后院那口染缸翻了，泼了一地青黑。沈裴之穿着借来的喜服，站在门槛里，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件刚买回来的旧衣裳。
打小我便懂了一件事，同一桩事，对着不同的人，就要说不一样的话。
我是云州**女，外祖家世代做染。家里没出过**，也没挂过匾额，靠一双手吃饭。我嫁给沈裴之时，他还是个住破宅、欠束脩、连冬衣都典当了的穷书生。
我娘认命，说女子一生要靠夫家。
我外祖母不认命，她临终前攥着我的手，手背上都是染料渗进去的旧痕。
“阿棠，男人嘴里的恩情，最怕日子久。你要记住，锅里能吃的饭，柜里能摸到的银，手里别人抢不走的本事，才是真的。”
那年我十五岁，嘴里咬着半块麦芽糖，点头点得很用力。
沈裴之那时也很会点头。
他跪在我外祖母灵前，说温棠若肯嫁他，他这辈子只敬她一个，只认她一个，只让她坐沈家正妻的位置。
我娘哭得说不出话。
我没哭。
我看见他袖口破了三寸，鞋底露着线，眼里却有火。那火不是看我，是看沈家门外那条通往京城的路。
我以为人穷时想往上爬，不算错。
我错在以为，他会记得是谁把梯子搬到他脚边。
沈裴之中举那年，沈家换了门匾。
旧木匾被劈成柴，沈老**站在院里，指挥下人把新匾挂上去。她说得响亮。
“从今往后，咱们沈家也是读书人家，不是那等靠染布糊口的粗门小户。”
我正在后厨熬汤，炉火烧得旺，锅沿冒白气。汤里加了三片老姜，沈裴之夜里读书受寒，总咳。
丫鬟春杏听见这话，气得把柴火塞歪了。
“**，这话也说得出口。沈家的纸墨束脩，哪一样不是您从染坊里挪出来的？”
我把柴拨正。
“火别灭。”
春杏跺脚。
“您就不生气？”
我把汤盛进白瓷盅。
“气有什么用，他今晚还要喝药。”
沈裴之回府时，身后跟着一群同窗。众人捧着他，夸他文章锦绣，夸沈家家风清贵。
沈老**把我推到一旁，自己迎上去。
“我儿有今日，全靠祖宗保佑。”
沈裴之笑着扶她。
“也**亲日夜操劳。”
我端着汤站在廊下。
有人问：“这位是？”
沈裴之看了我一眼。
“内人，**。”
只两个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他身旁一个穿湖蓝衣裙的姑娘笑了笑。
“原来这就是沈夫人。听闻夫人擅厨，裴之兄常说家里有个会照看人的贤内助。”
贤内助。
不是妻，不是共患难的人，是照看人的。
我把汤递过去。
沈裴之没有接，那姑娘先伸手。
“我替裴之兄拿吧。”
春杏脱口而出。
“这是我家**熬了一下午的。”
姑娘手停在半空，笑意没退。
沈老**脸沉下来。
“一个丫头，轮得到你插嘴？**，你怎么教的人？”
我看着春杏被两个婆子拖到廊下罚跪。
沈裴之喝了那盅汤，没看我。
蓝衣姑娘低声问：“味道如何？”
沈裴之说：“寻常。”
我站在风口，闻见姜汤的热气散了。
那晚，他进了书房。
我抱着账册去找他。
“云锦坊那边的货款拖了两月，明日我去催。你春闱要用的盘缠，我已经备下。”
沈裴之抬头，眉间写着不耐。
“你少去那些商户门前抛头露面。如今我有功名，你总要顾着沈家的脸。”
我把账册放到桌上。
“那银子从哪里来？”
他翻书。
“你不是一向有法子？”
我看着他袖口新绣的竹纹。
那是我熬了三个晚上缝的。
“沈裴之，你今日同窗来家里，没人问过你冬衣怎么来的。”
他手里的书合上。
“温棠，别把什么都挂在嘴边。夫妻之间，计较这些就俗了。”
春杏在院子里跪到半夜，膝盖青紫。
我给她上药，她咬着牙骂。
“他不是俗，他是忘本。”
我把药罐盖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