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借刀**------------------------------------------。，能听见那**肺叶里拉风箱一样的粗喘。三十里奔逃，马嘴里吐出的白沫糊了他半条袖子。身后那十三个人也好不到哪去，王虎的刀鞘颠丢了，有个弩手的箭囊颠散了一半，箭矢沿途掉得跟撒纸钱似的。。，烟尘扬起来的高度已经压过了树梢。西凉铁骑，一人三马，换马不换人地追。秦弈脑子里飞速过着雒阳城防营存档的战报——建宁二年，段颎率西凉军追剿羌人，三日奔袭四百里，马歇人不歇，追到最后一锅把羌人主力全焖在了山谷里。。“主簿！”王虎催马追上来，脸上被树枝刮了一道血口子，血和汗混在一起往下淌，“前面没路了，是一片河滩！”，扫了一眼前方地形。，视野好得过分。两侧高地稀稀拉拉长着些野枣树，藏不住人。河床干了大半，只剩中间一条浅溪，卵石**，马蹄踩上去准得打滑。。骑兵在这儿展开，十息之内就能完成合围。“就在这儿。”秦弈翻身下马。。，被秦弈抬手打断：“西凉军的斥候习惯，逢林必搜，逢谷必探。他们打了一辈子山地战，看见高地就本能地觉得那才是设伏的地方。开阔地反而不查——因为傻子都知道不能在那儿打埋伏。”，像是在念一份雒阳府库里的《行军纪要》。“你们不信？”秦弈蹲下身，抓起一把河床上的沙土，任它从指缝漏下去，“我翻过三万份战报。光段颎的，我就整理了四千七百份。西凉军斥候的巡逻路线、搜索半径、遇敌反应时间，我能给你们画出一张表来，精确到数。”。
七个人开始挖陷马坑。秦弈没让他们挖太深，一尺半就够。重点不是摔死人，是摔断马腿。一匹断腿的战马倒下去，能把后面三匹都带翻。
王虎带着五个人赶着剩下的马往上游去了，按秦弈的吩咐，要留下一片“仓皇渡河”的痕迹。马匹蹚水过河的脚印，被水冲歪的鞍具，甚至还得扔两件破衣裳在水面上——逃命的人慌不择路，就该是这副模样。
秦弈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手里攥着一把湿木屑。
这是他从河边柳树底下抠出来的，泡足了水，掺了干马粪，要的是见了火星子就冒浓烟，烧不着明火的那种冒法。
“你在干什么？”
身后有人问。
秦弈回头，看见那个十二三岁的少年正蹲在他背后，白净的脸上沾了泥灰，两只眼睛亮得吓人。
“退回去。”秦弈说。
“我能帮忙。”
“你帮不了。”
秦弈一巴掌把他按进灌木丛里，力道不大，但够突然。少年的后脑勺磕在一截枯枝上，疼得龇牙咧嘴。
“你现在就死了，我这个送死小队的主簿**不值。”秦弈收回手，语气平平的，“我的命绑在你身上，你的命也绑在我身上，咱们谁都别给谁添乱。”
少年没再说话。他躺在灌木丛里，透过枝叶缝隙看秦弈走回阵地。
马蹄声从河床东边涌进来的时候，秦弈正往最后一排矮墙上抹泥。
那是三道半人高的石墙，垒得歪歪扭扭，看着像是随手堆的。但每一道墙之间的间距，秦弈是用步子量过的——正好卡住骑兵冲锋的提速距离。第一道迫使骑兵减速，第二道逼他们变向，第三道把阵型彻底打散。
八十余骑，鱼贯而入。
领头那匹黑马上坐着的，是李傕部曲的军侯，胡车儿。
秦弈认识他。不是因为见过面，是因为雒阳府库里有一份郿坞亲卫的调防记录，上面写着胡车儿妻子的名字。她被编入董卓后宅仆役的花名册里，按规矩，这是西凉军在外领兵的将领，必须把家眷送进郿坞做人质的铁证。
王虎那帮大头兵看不懂这份记录的门道，秦弈看得懂。
他那时候就在想，这个胡车儿，迟早用得上。
胡车儿在河床中央勒住了马。左右扫了一眼，空旷，安静，只有风吹着河滩上的枯草窸窸窣窣。
“渡河了。”旁边一个亲卫指着上游，“看，水边有脚印，踩得乱七八糟的，慌得很。”
胡车儿咧嘴笑了。
“追。”
八十余骑拍马冲进河床，马蹄踏进浅溪，水花炸开。胡车儿一马当先，马鞭抽得啪啪响，身后的骑兵嗷嗷叫着跟上来，队形拉得稀稀拉拉——压根没想过分散展开，在开阔地上围成个扇面去包抄。
秦弈蹲在第三道矮墙后面，心里默数。
十息。
马队冲到河床中央，第一排骑兵的马蹄踩进了陷马坑。坑挖得刁，不深不浅，刚好卡到**小腿骨位置。马匹前冲的惯性把整条腿别进坑里，骨头咔嚓一声脆响，连惨叫都来不及。马往前栽，人往前飞，后面收不住缰的马踩上倒地的人和马，又是一片咔嚓声。
十二匹马，同时倒了。
人的哀嚎和**嘶鸣搅在一起，河床里跟开了锅似的。
“点火。”
秦弈把火折子摁进湿木屑堆里。
火没起来，烟起来了。浓白的烟雾裹着马粪的臭味，贴着地面朝河床中央漫过去。后方冲来的骑兵看不清前面的情况，有人一头扎进烟雾里，紧接着也踩进了陷马坑。
胡车儿在烟雾那头吼：“列阵！别乱！稳住！”
但稳不住了。
七支火箭从矮墙后面***，没有瞄准人，瞄准的是马鞍上挂着的皮囊。马奶酒遇火就着，火油更不用说。三匹战**后半身腾地烧起来了，马疯了，甩着**上的火往人群里撞，把列了一半的阵型撞得七零八落。
胡车儿一刀砍翻一匹受惊的战马，回头的时候，眼睛里终于有了认真的神色。
他看见了那七名弩手。秦弈的人躲在矮墙后面，每一箭都往马腿上招呼。射击节奏精准——六息一发，轮换发射，中间没有断档。这是雒阳城防营的操典标准射速，但城防营的校尉从来没把这些人当回事，觉得他们就是站城墙上看门的废物。
秦弈不这么觉得。
一个弩手练三年才能合格，七年才算老手，这七个人里，最少有十五年的操弩经验。他们只是没机会在战场上一展身手。
胡车儿带着三十余骑冲出了烟雾。铠甲上挂着火星子，战**嘴角全是血沫子。他赤红着眼挥刀，身后的骑兵也杀红了眼，嗷嗷叫着往矮墙冲。
距离还有二十步。
秦弈站起来了。他没拿兵器。手里举着一面白旗，用一根干树枝挑着，晃晃悠悠的。
“胡车儿！”秦弈喊，“袁绍的密使已经到雒阳了。你妻子在郿坞的性命，你要不要了？”
胡车儿猛然勒马。
战马前蹄扬起，差点把他颠下去。他的脸从赤红变成了惨白，眼里的杀气被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取代了。
“你说什么？”
“你妻子姓赵，河东襄陵人氏。”秦弈的声音贴着烟雾传过去，不高不低，冷静得像是念一份公文，“建宁三年六月入郿坞，被编入后厨杂役。你现在的军饷，有一半得交回郿坞充作她的食宿钱。这事，你的顶头上司李傕知道，但没告诉过你。”
胡车儿的手握紧了刀柄。
他没说话。
“董卓拿你妻子当人质。”秦弈说，“但你也该想想，你在这边替他卖命，他在郿坞里对你妻子做了什么。”
“你闭嘴！”
“现在有两条路。”秦弈不接他的话茬，“第一，你杀了我们，回去领赏。然后你继续在董卓手下当你的军侯，你妻子继续在郿坞当人质。第二，你今天追丢了，上报说被我们突围了。然后你收到一封密信，信里会说清楚，怎么让你妻子活着离开郿坞。”
胡车儿的刀尖往下垂了一寸。
“我凭什么信你？”
秦弈把那卷帛书从怀里掏出来，远远地扔了过去。
帛书落在地上，散开了。胡车儿没下马，但他看了一眼，瞳孔就缩了起来——那是南匈奴于夫罗单于写给董卓的密信，上面盖着单于的金印，日期、路线、兵力数量，写得清清楚楚。
这封信要是落到袁绍手里，董卓的后院就得起火。
“这封信算订金。”秦弈说，“放我们走，送信的人会告诉你下一步怎么做。”
胡车儿沉默了很久。
他的亲卫在身后催促：“军侯！再不追就真跑了！”
胡车儿猛地把刀往鞘里一插，调转马头。
“撤。”
西凉骑兵开始后撤。有人不甘心，回头看了一眼，被胡车儿一马鞭抽在头盔上：“老子说了，撤！”
马蹄声远去。
秦弈站在原地，没有动。
王虎从上游跑回来，手里拽着一个俘虏——那人穿着袁术军的号衣，被五花大绑，嘴里塞着破布，一脸惊恐。
秦弈走过去，扯掉那人嘴里的布。
“你是袁术的人？”
那人连连点头。
“奉命来搜一个什么样的人？”
“形貌清秀……口音像汝南一带的，十二三岁的一个少年……”
秦弈回头看了一眼灌木丛里的少年。
少年也在看他。
四目相对。秦弈的背脊上，一股凉意从尾椎骨蹿上了后脑勺。袁术也在找这个“假皇子”。而袁术的人能摸到这里来，说明队伍里——有内奸。
“王虎。”
“在。”
“清点人数，报战损。”
王虎跑了一圈回来，脸色很难看。
“主簿……跑出来的时候十三个人，现在还能站着的，算上我，六个。马全没了。王麻子被流矢射穿了脖子，赵老六的马踩进陷马坑里，连他一块儿摔断了腰……弟兄们把他抬上来的时候，人已经没气了。”
六个人。
秦弈沉默着，把那卷帛书捡起来，拍了拍灰，塞回怀里。七千匈奴骑兵，三个月后，假道河东郡入关。他将要建立的根基之地，会在三个月后变成南北匈奴的跑马场。身后是六名残兵，一个来历不明的少年，一匹快断气的马，和一张不知道能不能相信的胡车儿。
前面是什么，他不知道。
但至少现在，他还活着。
“走。”
秦弈翻身上马，把那个少年拽到自己身前坐着。
少年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秦弈也没说话。他的目光落在王虎身后的队伍里，慢慢扫过每一个人的脸。内奸一定在。但他现在，没有任何证据。
六匹马沿着干涸的河床，往西北方向去了。
日落的时候，河床里的烟雾终于散尽，只剩下一地的断箭、碎骨，和三十二具还没凉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