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工作间的木门合上的时候，老铜插销咔嗒一声响，像咬断了什么脆生生的东西。
女儿周雅琳站在过道的阴影里，身后的弄**停着一辆黑色轿车，发动机没熄，低低地嗡着，车窗玻璃映着对面杂货铺的灯光。
她的手搭在那只鳄鱼皮纹路的手提包上，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小锤子似的敲在我耳膜上：
"妈，那件凤穿牡丹的旗袍，你包起来吧。我今天就带走。"
我攥着手里的缂丝梭子，拇指抠进了木头纹路的缝隙，指甲盖泛白。
里间的案台上，那件旗袍正铺在棉布衬纸上，台灯打下来，丝线泛着珍珠一样温润的光。三年，最后一根经线昨天才收住。
门外弄堂里有人骑自行车经过，铃铛叮叮当当响。雅琳身上的香水味很冲，盖过了工作间里桐油和老木头混在一起的气味。
我叫沈织云，五十五岁，丈夫周明远前年冬天走的。
查出胃癌到咽气不到四个月，像阵急雨，把日子浇了个透湿。
我从十六岁起跟师傅学缂丝，做了快四十年。明远在世时替我跑布料、接单子，两个人攒下的钱全贴补了女儿。雅琳出嫁时，陆家要三十八万彩礼，我和明远卖了老家的宅基地，又搭上他半辈子的公积金。
婚礼在城里最好的酒店办的，陆家摆了六十桌。亲家母方锦华穿着一身定制的绸缎套装，握着我的手说：
"老姐姐，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
她的手保养得很细，无名指上的翡翠戒面在灯下反着光。
那是两年前的事了。
明远走后，雅琳来看过我两次。
第一次是丧事，她穿着黑裙子站在灵堂门口，陆承轩扶着她。我记得她哭了，但没有进里间守灵。陆家那边催着赶回去参加什么商会的活动，车子在殡仪馆外面等了不到一个小时。
第二次是去年中秋。她拎了一盒月饼，进门就四处看，问我工作间的东西值不值钱。
这回是第三次。
"妈，你听见没有？"
雅琳往里间迈了一步，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笃笃的声响。她穿着一件驼色的羊绒大衣，剪裁贴身，腰间系着一条细皮带。我去年在她朋友圈看到过这件衣服的价签，五位数。
"那件旗袍不行。"我说。
"什么叫不行？"
"已经答应捐给省纺织博物馆了，协议都签好了，下个月交接。"
雅琳的表情顿了一下，随即嘴角往下撇：
"博物馆？谁去看博物馆？妈，你这件旗袍放在博物馆的柜子里落灰，还不如给我婆婆穿出去长长脸。她下周有个名媛慈善晚宴，全城有头有脸的**都去。她要是穿着一件压得住场子的旗袍，那就是给我们陆家挣面子，也是给我挣面子。"
我没说话。
雅琳走到案台边，伸手去摸旗袍的袖口。她的指甲做着法式美甲，白色的月牙边缘修得齐齐整整。
"别碰。"
我的声音不大，但雅琳的手缩回去了。
她看着我，眼神变了，变成一种我很熟悉的不耐烦。和她爸一模一样，明远活着的时候催我快点赶工也是这个眼神。
"妈，你知不知道我在陆家过的什么日子？我婆婆嫌我出身不好，什么活动都不带我。好不容易这次她主动提起说想要一件缂丝旗袍，我才说我妈手里有一件**的。她高兴了，说下周带我一起去晚宴。你知道这对我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终于把我当自己人。"雅琳的声音尖了起来，"你就一件旧衣服，至于吗？你留着能干什么？你又穿不出去。你穿出去谁认识你？"
工作间的窗户没关严，弄堂里的风挤进来，案台上的棉布衬纸被吹得微微卷边。旗袍上凤穿牡丹的纹样在灯光下像活的，金色、绛红、石青，每一根丝线都是我外婆当年一梭一梭织出来的。
外婆去世前把这件旗袍传给我妈，我妈传给我。到我手上时领口和右襟已经朽了，丝线断了几十处。我花了三年，拆了补，补了拆，用和原版一模一样的蚕丝和矿物染料，把它一点一点养回来。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
"妈，反正你留着也是压箱底。"雅琳已经走到里间，从案台旁边拿起一个衣架，"不如给我婆婆穿去晚宴长长脸。这也算你这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