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服务员把账单放在我面前的时候，我盯着最后那行数字看了两秒。
他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穿着灰色衬衫，把棕色的账单夹翻开，摆在桌边，声音客气："先生，您这边两桌，总共消费五千三百六十元。"
五千三百六十。
我快速过了一遍。我们这桌，八个人，点了十个菜一个汤，加上酒水饮料，往多了算，也就三千出头。
我转头看了一眼旁边那张圆桌。
十来个人挤在一块儿，骨碟堆了半桌，一瓶茅台开了大半，另一瓶已经空了，瓶身横在转盘边上，差点被碰掉。一个穿皮夹克的中年男人正在跟旁边的人碰杯，嗓门大，笑声也大。
那桌人里，没有一张我见过的脸。
"这两桌怎么记到一起了？"我把账单夹推回去，"我这桌跟那桌是分开的。"
小伙子愣了一下，往后看了看，过了几秒，另一个穿制服的女孩走过来，压低声音说："先生，那桌客人一来就跟我们交代了，说跟您这边是一起的，统一结账。"
我没有马上接话。
我转过身，把目光落到我这桌的七个人身上。
靠墙坐着的刘洋，左手捏着一根牙签，正低头刷手机，拇指滑得飞快。他旁边的宋薇坐得很直，两只手叠在腿上，眼睛往窗户方向看，窗外是一面砖墙，什么也看不见。陶磊端着一只空酒杯，慢慢地转来转去，没有抬头。高阳靠着椅背，手指不停地摩挲裤缝。
叶小棠坐在角落，筷子整齐地搁在碟子上，看着我，嘴唇轻轻动了一下，没出声。
马骏两只手撑着桌面，盯着面前那只茶杯，表情说不上什么，像是在想一件跟这里完全无关的事。
韩江坐在我正对面，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又拿起来，手指蹭了蹭杯沿，脸上挂着一种不太自然的笑。
没有人开口。
包厢里安静了几秒钟。隔壁那桌的笑声穿过薄薄的隔墙传过来，一个女人正在大声讲一个什么段子。
我重新拿起账单夹，翻开明细页。
那桌点的全是硬菜。一道龙虾，五百六十。一份石斑鱼，三百八十。茅台两瓶，一千六。
合上账单夹，我从裤兜里掏出手**开支付页面，叫那个女孩过来。
"麻烦帮我把我这桌的单独拉出来，结一下。"
她迟疑了一下，看了看里面的同事，还是走过去操作了。
刘洋这时候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越哥，你这是干嘛呢？"
我没答他。
账单送回来。我这桌：两千八百八十元。
我扫了码，付了，把电子回执截了一张图存进相册。
站起来，拿上外套。
"沈越。"
韩江叫了我一声。
我看了他一眼，没有停，推开包厢的门走了出去。
走廊是暖色调的灯光，地上铺着深红的地毯，经过大厅的时候，前台的服务员抬头说了句"慢走"。
出了店门。
十一月的风很硬，吹在脸上带着一层干燥的凉意。停车场里只剩几盏顶灯亮着，大部分车位都空了。
我找到车，上去，系安全带，发动。
手机亮了一下。
微信消息，刘洋发的："越哥别走啊，那边还没结呢。"
我把手机倒扣在副驾驶座上，挂挡，从停车场驶出去。
主路上车不多，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车窗外的梧桐树影从前挡风玻璃上掠过去，快得像翻书页。
我没有开广播，也没有放音乐，就那么开着。
二十五分钟后，电话响了。
屏幕上是宋薇的名字。
我接了。
那边有点吵，宋薇的声音带着一股急："沈越，你在哪呢？那两桌都是同学家属，你赶紧回来结账啊。"
"两桌。"我重复了一遍。
"对啊，还有一桌你没看到，在隔壁包间呢，人都还没走，你这样走了算什么事……"
我挂了。
方向盘在手心里稳稳的，路灯从头顶划过，变成一条一条橘**的线。
我没有掉头。
这件事，要从三周前说起。
那天下午四点四十分，营销部总经理张卫国敲了两下桌子，示意我进他办公室。
张卫国是个干脆人，做了二十多年医疗器械行业，说话从来不兜圈子。我进去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