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医者不可见死不救。------------------------------------------。，府中那位偷偷教她医术的老嬷嬷说过的一段话。彼时她刚学完辨药，第一次被允许触碰银针，稚嫩的手还握不稳那细细的针身。老嬷嬷握住她的手，一字一句地说：“清宁，你记着。医者不能见死不救。不管什么人倒在你面前，不论那人是谁，做过什么，你既有了这身本事，便不可不救。这是医者的本分。”。，十一岁的她尚且在悲痛中挣扎，哪里听得进这些。她只是点头，把这句话记在心里，像记一味药的药性、一个穴位那样，记下了。，那句话有多重。。，连呼吸声都轻得几乎捕捉不到，仿佛方才那一声只是濒死之人最后一缕气从喉咙里逸出，而后便彻底陷入了死亡般的沉寂。，颜清宁攥紧了手中的竹篓提手。。，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沉淀了下去——是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走回了洞内。，药篓被重新放置身侧。。她的目光没再躲闪，带着医者审视伤情时特有的专注，一寸一寸地扫过那具残破的身体。银剪重新拿在了手中，沿着之前剪开的衣料继续向下，将整件玄色上衣彻底剪开，向两侧剥去。，她的动作微微一顿。
伤。
新伤触目惊心——左肩的贯穿伤，边缘发黑发紫，毒素已渗入肌理；右肋下**淤青肿胀，指骨粗细的裂痕隔着皮肉隐约可辨；腹部一道斜长的刀伤，血肉模糊，边缘翻卷。
可更让她震颤的是那些旧伤。
从肩头蔓延至腰际，刀伤、剑痕、鞭笞的余迹，层层覆叠，像一件被人反复修补又反复撕裂的旧衣。那些痕迹有新有旧、有深有浅，在这具年轻的身体上沉默地铺陈着，无声地讲述着一段她无法知晓、也不该知晓的过往。
这个人……到底过的是怎样的日子？
这个念头只闪了一瞬。
他是影阁的人。
那个杀了她母亲的组织。
那种情绪被她硬生生掐断在萌芽里，她甚至对自己刚刚的想法生出几分厌弃。
她不再想了。
银剪被放在一旁，细布被展开铺在身侧。她先取出一只青瓷小瓶，拔开瓶塞，将淡**的药粉均匀地撒在每一处新鲜伤口上。药粉触及血肉的那一刻，那人依旧没有反应——伤得太重，连疼痛都已感知不到。细布被她裁成合适的尺寸，一层一层覆盖在伤口上，按压、固定、缠绕。
对她来说，只不过只是在一具无关紧要的躯体上做一件例行公事。
处理完几处较浅的伤口之后，她的目光落在最棘手的两处：左肩的贯穿伤，暗器的痕迹还在；右侧肋骨处的断骨，隔着肿胀的皮肉能摸到骨裂的错位。
她先处理断骨。
双手按在那片淤青肿胀的皮肤上，指尖隔着薄薄的皮肉仔细地感知——断裂的位置、错位的方向。这种触摸需要极度的专注，她的眉头微微蹙起，屏住呼吸，指尖一点一点地移动。
确定了位置和方向之后，她的左手按在断裂处上方固定，右手掌心抵住错位的骨端，深吸一口气，猛然发力——
“咔”的一声，闷在皮肉之下。
那人依旧没有醒，只发出一声闷哼。
颜清宁额角沁出一层细汗，她抬手用手背擦了一下，转而处理左肩的毒伤。
青瓷小瓶里的解毒药粉撒上去，黑紫色的边缘没有明显变化——毒已入血，仅靠外敷不够。她从药篓底部取出一只布包，展开来，里面是一排细如发丝的银针，长短不一，在洞内幽暗的光线下泛着清冷的光泽。
她拈起第一根。
找准穴位，一针一针地刺入。她的手法极轻极稳，等到最后一根银针落定的时候，左肩伤口处开始缓缓渗出暗色的血——不再是之前的黑紫色，颜色浅了一些，但依旧带着毒素特有的黏稠质地。
她处理了很久。
久到洞外的光线从清冷的晨光变成了暖意金色的日光，又从洞口的岩壁上缓缓移动，一寸一寸地往洞内深处退去。
当最后一处伤口被敷上药粉、用细布包扎好 ，颜清宁终于直起身，后腰抵住洞壁，整个人顺着洞壁缓缓滑坐下去。
素白的衣裙上沾满了血——暗红的、半干的、已经变成褐色的，袖口、衣襟、裙摆处处都是。指尖上还残留着药粉和血污混合的痕迹，指甲缝里嵌着暗色的血痂。
她靠在洞壁上，闭了一会儿眼。
洞里那个人依旧没有醒。呼吸比之前稳了一些，微弱，但不再是那种随时会断掉的感觉。
颜清宁睁开眼，偏头看了他一眼。
那张脸依旧苍白，薄唇紧闭，凌厉的眉目在昏迷中卸去了几分冷峻。她看了片刻，目光又落在那些旧伤上——刀伤、剑痕、鞭笞的余迹，新旧交叠，密密麻麻。
她移开了目光。
药篓被她拉过来，里面已经空了大半。她将那几根银针用干净的细布裹好，收进布包最里层，又把用剩的药材和细布归置整齐，药篓重新挎在臂弯。
然后她站起身，看了看洞口的天色。
日头已经偏西了。
她在这里，待了整整一个白日。
颜清宁抿了抿唇，没有再去看地上那个人，转身朝洞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身从药篓里摸出那只白瓷小瓶，弯腰塞在他手里——护心丹，剩下的几粒都在里面。
她没有再停留，弯身钻出洞口，走进了渐渐西斜的日光里。
素白的身影在暮色中渐行渐远，被雾气吞没。
洞内重新归于沉寂。
只有那个人躺在地上，呼吸微弱的起伏，周身缠满了细布，身侧躺着一只白瓷小瓶。
和地上那枚令牌。
它被留在原处，依旧正面朝上，玄鸟展翅，“影”字森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