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无温的笔触------------------------------------------，整栋写字楼的灯几乎都灭了，只有十二层还亮着一盏。，盯着面前画板上的半成品插画，已经整整四十分钟没有动笔......，线条干净，构图精巧，色彩搭配也挑不出毛病——但她知道，这幅画是死的。……"孤独感"，她画出来的却只是一个站在雨里的人，就像一杯被反复稀释的咖啡，颜色是对的，味道却寡淡如水。，放下画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像是隔着一层厚手套在触摸什么——她知道自己在揉手腕，却感受不到手腕酸不酸、累不累，这种状态她早就习惯了，二十五年了，一直都是这样。，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城市夜色......，缓缓流淌，远处的居民楼亮着零星的灯火，温暖的橘**光点散落在黑暗里......——有人刚下班回到家，有人还没睡在等晚归的人，有人正在吵架，有人正在拥抱。，因为别人的生活里总有很多她无法理解的东西：生气、委屈、期待、开心、幸福......，就像知道书本上的知识一样。，难过的时候会哭，却从来没真正感受过笑到腹肌发酸是什么感觉，也没体会过哭到嗓子发哑是什么滋味。。，只有指甲盖大小，圆形，表面刻着一些奇怪的符号，像某种古老的文字，又像随手画上去的涂鸦。
她从小就一直戴着，从来没取下来过，也不知道它的来历。
父母留下的遗物里，也从来没有关于这枚吊坠的任何说明，她只知道，每次心情烦闷的时候，指尖触碰到吊坠表面那些凹凸不平的纹路，心里就会莫名地平静一些——虽然她其实也说不清“烦闷”到底是一种什么感觉。
今天吊坠的温度似乎比往常高一些，贴在指尖上，隐约透着温热。她低头看了一眼，吊坠还是那个吊坠，没有任何变化，但那种温热的触感确实比以前明显。
她犹豫了一下，把吊坠攥在手心里，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像一颗微弱的种子，轻轻贴着她的皮肤。
窗外的风从半开的窗户缝隙里灌进来，带着**夜晚特有的潮湿气息。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那股潮湿的气味里混杂着街道上汽车尾气的味道、底层便利店飘出来的关东煮的气味，还有远处不知哪栋楼上有人在阳台上抽烟，一丝**味若有若无地散在空气里。
她走回工位，重新拿起画笔。
甲方要的情绪主题插画，交稿日是明天下午，她必须在今晚完成初稿。
她盯着画板上那个站在雨中的背影，脑海里浮现出白天在地铁站看到的一个画面——一个中年男人，坐在候车椅上，低着头，双手交叉握在一起，肩膀微微颤抖着，周围的人都低着头看手机，没有人注意到他，只有她注意到了，她看到了他手背上凸起的青筋，看到了他咬紧的下颚线条，看到了他眼角没有擦干的痕迹……
那种情绪叫做绝望！
她开始动笔，将那个中年男人的姿态融入了画中，笔尖在画纸上沙沙作响，她画得很流畅，因为她只是在复刻另一个人的情绪，而不是创造自己的。
这对于她来说从来都不难——捕捉别人的情绪，把它们转化成画面，这是她最擅长的事情，也是她赖以生存的技能。
但她心里清楚，这不是创作的真正意义，创作应该是由内而外的表达，而她只能由外而内地模仿。
将近凌晨两点的时候，画终于完成了。
她退后几步，看着画板上的成品——女孩站在雨中，背微微佝偻着，双手交叉握在身前，肩膀下塌，整个人像一株被雨水压弯的芦苇，天空是灰蓝色的，雨丝斜斜地落下来，打在女孩的头发上、肩膀上，顺着她的衣角往下淌——确实有孤独感。
确实有孤独感。
但沈知予知道，那种孤独感不属于她，它属于白天那个地铁站里的中年男人。
她看了一眼窗外，城市依然安静地沉睡着，于是关上电脑，收拾好画具，拎起包准备离开。
走到电梯口时，她下意识地又摸了摸脖子上的吊坠，温热的触感还在，甚至比刚才更明显了一些。
电梯缓缓上升，在她面前停下，门开了，里面空无一人。她走进去，按下1楼的按键，金属门合拢，倒映出她模糊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没有波澜的水。
电梯里有淡淡的消毒水的味道，角落里贴着一张小广告，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她盯着那行模糊的字，脑海里却在想另一件事——明天交完稿之后，要去超市买点东西了，冰箱里的牛奶已经过期三天，她一直没有扔，因为在她的感知里，"过期牛奶不能喝"只是一个知识概念，而不是一种让她产生厌恶或紧迫感的理由。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凉意，她走出写字楼，街道上空荡荡的，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沿着熟悉的路线往地铁站方向走，经过二十四小时便利店时，透过玻璃窗看到店员正在低头刷手机，暖**的灯光从店里倾泻而出，照亮了门口一小块地面。
她站在便利店门口犹豫了一下，想进去买点什么，但转念一想，又不知道自己到底想买什么。
她以前也经常这样——站在超市的货架前，看着琳琅满目的商品，却不知道哪一样是“自己想要的”，她只会买那些“应该买”的东西：牛奶、面包、鸡蛋、卫生纸，都是生活必需品。
她继续往前走。
拐进一条偏僻的小巷时，空气里突然多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她很确定那是血腥味——她曾经帮邻居处理过一只被车撞伤的流浪猫，闻过同样的味道。
但那股味道很淡，淡到如果不仔细辨别，很容易被夜风里的潮湿气息掩盖。
她停下脚步，循着味道的方向看过去。
小巷的尽头是一个废弃的垃圾桶，旁边堆着几个黑色的垃圾袋。垃圾桶的阴影里，似乎蜷缩着一个人形。
沈知予的第一个念头是——流浪汉，她犹豫了一下，想要绕过他走另一条路，不是因为她害怕，而是因为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她没有足够的"同情心"驱动自己去帮助一个陌生人——她甚至不确定自己到底有没有同情心。
但她的脚步却没有挪动。
因为她的指尖，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那种痛感如此清晰、如此强烈，像是有人用一根烧红的针，直接扎进了她的指尖，她下意识地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上什么也没有，没有伤口，没有针，也没有血迹......
可是痛感还在持续，一拨一拨地从指尖往上窜，顺着神经蔓延到手腕、小臂。
沈知予愣住了……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感受过这么强烈的痛觉了——不准确地说，她从来没有感受过这么强烈的痛觉！
从小到大，她的感知就像被一层厚厚的棉被包裹着，什么都是模糊的、钝化的、隔着一层的，摔倒蹭破皮，只是轻微的触感；就连开水烫到手，也只是温热的触感和一点钝痛。
但此刻，指尖传来的刺痛，是真实的、锥心的、毫不含糊的。
她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垃圾桶旁的那个黑影。
那不是一个流浪汉。
借着昏暗的路灯光线，她勉强看清了他的轮廓——一个年轻男人，侧躺在地上，身上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外套上沾满了深色的污渍，那些污渍在路灯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他的脸上沾着血迹，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头上，嘴唇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他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像是已经失去了意识。
沈知予的指尖又传来一阵刺痛，比刚才更剧烈。
她的胸口也开始发闷，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让她喘不过气来，那不是生理上的不适，而是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难以名状的感觉。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也不知道那个男人是谁，更不知道他为什么浑身是血地躺在这里。
她只知道，她的身体在告诉她——靠近他。
她攥紧了手中的包带，指尖的刺痛丝毫没有减弱，反而随着她走近的步伐变得越来越强烈。
她的心脏跳得很快——这种感觉也很陌生，因为她平时的心跳总是很平稳，不紧不慢的，像一台精准的钟表。
但此刻，她的心脏像一只受惊的鸟，扑棱着翅膀，在她的胸腔里横冲直撞。
她蹲下身，伸出微微颤抖的手，试探性地碰了一下男人的肩膀。
指尖触碰到他的外套，沾到了一点温热的液体——那是血。
就在触碰到他的那一瞬间，一股强烈的疼痛像电流一样，从指尖猛地窜进她的身体里，从手臂到肩膀，再到胸口，然后轰然炸开。
沈知予疼得差点叫出声来。
她捂住自己的手，跌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额头沁出了一层冷汗。
男人微微动了一下，发出一声低低的闷哼。
沈知予抬起头，看到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大概二十多岁，五官轮廓清晰，即使沾着血迹也遮不住骨相的好看，他的眉头紧皱着，嘴唇微微颤抖，像是在忍受极大的痛苦。
然后，慢慢的他睁开了眼睛。
沈知予对上了一双黑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威胁、没有求助，只有一种茫然的、孩童般的恐惧和不安，他看着沈知予，像是在看一个他完全不理解的、陌生世界里的某种存在。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了一声嘶哑的气音。
沈知予的指尖，又传来一阵刺痛。
但这一次，刺痛之中，还夹杂着一丝别的什么——一种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暖意，像是黑暗里一颗忽明忽暗的火星。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她只知道，她不能把他一个人丢在这里。
她站起来，掏出手机，犹豫了几秒钟——理智告诉她，应该打急救电话，应该报警，应该让专业的人来处理。
但她的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弯下腰，一个手扶住他的后背，另一个手穿过他的膝弯，试图把他扶起来。
男人的身体很沉，几乎压垮了她的肩膀。他下意识地往她身上靠了靠，把额头抵在她的肩窝里，像一只受伤后找到避风港的小动物。
沈知予感受到了他额头的温度——很烫，他在发烧。
还有，她感受到了他的心跳——很慢，很弱，像随时会停止一样，和她此刻擂鼓般的心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咬紧牙关，扶着他，一步一步往家的方向走去。
夜风从身后吹来，吹散了空气中的血腥味，也吹散了沈知予心里最后一丝犹豫。
她不知道这个男人是谁，不知道他身上发生了什么，不知道那阵刺痛意味着什么，更不知道她把他带回家之后会面临什么。
她只知道，指尖残留的那一丝微弱的暖意，是她二十五年来，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的——活着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