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别村------------------------------------------，望着远处绵延的青山出神。石头不是他的真名，只因他出生时不足月，瘦小得像块石头蛋子，村里的老人说叫个贱名好养活，他便从小被叫了石头。。，往上数三代，不过是给镇上大户种田的佃户。到了石头祖父那一辈，才攒下几亩薄田，在这叫落雁村的地方安了家。石头的父亲陈厚田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一辈子跟黄土地打交道，手上的茧子比树皮还厚。母亲刘氏是邻村嫁过来的，性子温和，做得一手好针线，逢年过节常被镇上的人家请去帮忙裁衣裳。，但也不至揭不开锅。几亩田产出的粮食够吃，母亲做针线的进项换些油盐，日子过得紧巴巴却也安安稳稳。只是石头的身子骨一直不太好，从**天两头生病，村里人都说这孩子怕是养不大。父亲嘴上不说什么，背地里却不知去了几回庙里烧香，母亲更是整日忧心，夜里常守在石头床边，一守就是大半宿。，每一次都挺了过来。，石头的身子才渐渐好起来，虽还是比同龄人瘦弱，却不再像幼时那般病恹恹的。他有一桩旁人不及的长处——记性好。村里教书的周先生是前朝的秀才，落魄后流落至此，村民凑了些钱粮留他教孩子识字。旁的孩子学三遍记不住的字，石头一遍就能记住，周先生逢人便夸，说这孩子是读书的料子。，只是憨憨地笑，回家却跟母亲说："让石头多念几年书吧，兴许将来能考个功名，不用像我一样在地里刨食。"，从此更加省吃俭用，把省下的钱都拿去买纸笔。，读书便愈发用功。周先生教的东西他很快便学完了，先生叹道自己已没什么可教，只留下一箱子旧书让他自己看。石头便日日坐在老槐树下翻书，从春秋读到史记，从诗集读到志异，越读便越觉得这天地之大，远非一个落雁村可以困住。，石头合上一本《山海异志》，望着天边被落日烧红的云层，心中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躁动又涌了上来。"石头！吃饭了！"母亲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起身往家走。推开柴门，便见父亲坐在门槛上磨镰刀，磨刀石发出嚯嚯的声响。看见石头回来，父亲停下手中的活，用拇指试了试刀刃，说道："石头，今年收成不好，周先生那边……明年怕是供不起了。"，低头道："爹，我晓得。"，听见这话，手中一滞，随即若无其事地摆好碗筷，说道："先吃饭，这些事急不来。"，一碟咸菜，一碗稀粥，半盘野菜。母亲把自己碗里仅有的一小块玉米饼推到石头面前，石头摇头不接，母亲瞪了他一眼，他才默默夹起放进嘴里。
"爹，五叔来信了没有？"石头忽然问道。
父亲停下筷子，叹了口气："你五叔上回托人带信，说是今年会回来一趟，算算日子，也就这几天了。"
石头的五叔叫陈厚德，是父亲最小的弟弟，也是陈家唯一走出落雁村的人。五叔年轻时跟过路的一个药商跑了，后来辗转到了府城，据说在一家大药铺里做了掌柜，逢年过节会托人捎些银钱回来。村里人都说五叔有出息，父亲每次听了只是苦笑，从不接话。
但石头知道，父亲心里是感激五叔的。这些年家里的田赋税重，多亏五叔接济，才没把那几亩薄田卖了。石头读书的纸笔，也有好些是五叔捎来的。
"石头，你五叔对你好，以后要记得。"母亲总是这样说。
第二天一早，石头刚起床，便听见村口传来马蹄声。他心中一动，快步跑出院子，果然看见一辆青篷马车停在了老槐树下。
车门掀开，下来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身材修长，面皮白净，穿着一身藏青色长衫，与落雁村的庄稼人截然不同。正是石头的五叔——陈厚德。
"五叔！"石头跑上前去。
陈厚德看见石头，眼中露出一丝温暖，伸手摸了摸他的头，笑道："石头，半年没见，又长高了不少。"
石头的父母也迎了出来，母亲用围裙擦了擦手，忙不迭地招呼五叔进屋。父亲少有地露出了笑容，拉着五叔的手直往屋里让。
"二哥，二嫂，我这次回来时间紧，待不了几天。"五叔坐下后，开门见山道。
父亲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说道："厚德，你忙你的，家里一切都好。"
五叔摆了摆手，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递给母亲："二嫂，这是今年的银钱，还有几匹布，您留着用。"
母亲接过布包，连声道谢，转身去灶房张罗饭菜。石头搬了板凳坐在五叔身边，眼睛亮亮地看着他，等着五叔像往常一样从包裹里掏出书来。
五叔果然没让他失望，从行囊中取出三本书放在桌上，说道："石头，这是你上次信里说的那几本，五叔都给你找来了。"
石头欢呼一声，拿起书翻了翻，爱不释手。
五叔看着石头的模样，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沉吟片刻，转头对石头的父亲说道："二哥，我这次回来，还有件事要跟你们商量。"
父亲放下茶碗，正色道："你说。"
五叔压低了声音，神情郑重："苍玄宗今年开山收徒，府城各家各户都在打听门路。我在药铺多年，和苍玄宗采药的执事有些交情，弄到了一个荐引的名额。"
父亲一愣，茫然道："苍玄宗？"
五叔目光灼灼，说道："苍玄宗是方圆千里最大的修仙门派，门中弟子都是能飞天遁地的仙人！二哥，我琢磨着这名额给石头，他从小就聪明，读书过目不忘，说不定有仙缘！"
"仙人？"石头心头一震，手中的书差点掉落。
父亲张了张嘴，半晌才道："厚德，你说的可是真的？这……这修仙的事儿，咱们这种人家……"
五叔摆手道："二哥，正因为是咱们这种人家，才更要搏一搏！石头要是能入苍玄宗，那可就不是考功名的事儿了，那是脱胎换骨，一步登天！"
母亲从灶房探出头来，脸色又惊又喜，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石头攥着书的手微微发抖。他读过志异中的仙人传说，那些餐风饮露、御剑飞行的存在，他一直以为不过是书中的虚妄之言。如今五叔说，那些都是真的
五叔转向石头，面色肃然，一字一句道："石头，修仙之人可以活数百年乃至更长，可以翻江倒海、移山填海，是我们凡人难以想象的存在。但修仙之路千难万险，万中无一，你若去了，可能这辈子都回不了落雁村。"
石头望着五叔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半分玩笑之意。他的心跳得很快，喉咙发紧，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从胸口蔓延到四肢——那不是害怕，是渴望。
"五叔，我去。"石头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父亲猛地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了几步，最终停下，闷声道："石头，你可想清楚了？"
石头看向父亲，又看向母亲。母亲的眼眶已经红了，但她没有开口阻止，只是用那双粗糙的手死死攥着围裙角。
"爹，我想清楚了。"石头站起身，对五叔深深一揖，"五叔，石头不会给您丢人。"
五叔起身扶住石头的肩膀，用力握了握，说道："好孩子。三天后我来接你，这些天好好陪陪你爹娘。"
当天晚上，父亲罕见地喝了酒。他平日里滴酒不沾，今夜却对着一盏油灯，一碗接一碗地喝。母亲坐在一旁纳鞋底，针脚密密麻麻，却始终没有抬头。
石头躺在床上，隔着一道布帘，听见父亲粗哑的声音："孩儿他娘，你说……咱们是不是该让石头去？"
母亲的手顿了顿，许久才轻声道："他想去。"
"可那是仙人的路啊，咱们这种泥腿子的娃……"
"他想去。"母亲重复了一遍，声音几乎听不见。
父亲沉默了很久，最终把碗里的酒一饮而尽。
第二天一早，石头被一阵嘈杂声惊醒，推门出去，只见院子里竟然来了不少村邻。消息不知怎么传了出去，村里人都知道石头的五叔要带他去修仙，纷纷赶来道贺。
"厚田啊，你家石头有出息了，以后成了仙人，可别忘了咱们落雁村！"
"石头这娃打小就机灵，指定能被选上！"
"修仙啊……那可是天上人的事儿，咱村里居然也能出个仙人？"
石头被乡亲们围在中间，一时不知如何应对，只能不停地点头。父亲在一旁应酬，脸上勉强挂着笑，但石头看得出来，父亲笑得很用力，用力到眼角的皱纹都拧在了一起。
正热闹间，一辆马车从村外驶来，在石头家门口停下。车上走下一个五十来岁的胖子，穿着绸缎衣裳，身后跟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石头父亲的面色一变，叫了声："大哥。"
来人正是陈家长房陈厚财，石头的伯父。陈厚财早年继承了祖父留下的几亩好田，又做起了粮食买卖，在镇上置了宅院，算是陈家最体面的人家。只是他与石头父亲这一房，素来不怎么走动。
陈厚财哈哈一笑，拍了拍石头父亲的肩膀，说道："老二，恭喜啊！你家石头有这等机缘，当真是祖上积德。"
石头父亲不自在地应了一声，目光却落在陈厚财身后的少年身上。
那少年叫陈景行，是陈厚财的独子，生得白净丰润，一身锦缎衣裳在落雁村里格外扎眼。他扫了一眼周围破旧的院墙和衣衫粗陋的村人，嘴角微微上翘，露出几分不屑。
陈厚财咳嗽一声，对石头父亲道："老二，不瞒你说，景行这次也得了个苍玄宗的荐引，是府城周家帮忙递的话。周家大公子去年入了苍玄宗，在门中颇受器重，景行有他照应，入选十拿九稳。"
说罢，他看了石头一眼，意有所指道："不过苍玄宗选徒极为严苛，讲究仙缘根骨，不是有荐引就一定能入的。老二，你可别让石头抱太大期望，免得到时候失望。"
少年陈景行上前一步，上下打量了石头一番，嗤笑道："你就是石头？这名字倒是贴切，瞧着就跟块石头似的。我劝你还是别去了，苍玄宗的仙人识人无数，一眼就能看出谁有仙缘谁没有，你这副模样，怕是连山门都进不去。"
"景行！"陈厚财喝了一声，脸上却并无责备之意。
石头父亲面皮涨红，攥紧了拳头，却碍于长房的身份，硬生生忍了下来。
石头没有看陈景行，他只是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脚下的黄土地上。那片土地干裂贫瘠，正如他的人生——但此刻，有什么东西正在那裂缝之下破土而出。
"爹，"石头忽然抬头，声音平静，"我会被选上的。"
父亲一怔，随即重重地点了点头。
陈厚财哈哈一笑，带着陈景行告辞离开。少年临走时，在石头耳边低声道："泥腿子就是泥腿子，就算穿上绸缎也不是贵人。修仙？你配吗？"
石头没有说话。
他只是默默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掐出了一道月牙形的血印。
三天的时间转眼即过。
这三天里，母亲几乎没有合过眼。她把家中最好的布翻出来，连夜给石头赶制了两身新衣裳，又在包裹里塞满了干粮和换洗的衣物。父亲则把家里那只下蛋的**鸡杀了，顿顿给石头炖汤，自己却一口不喝。
"多喝点，到了外面，可没人给你炖汤了。"父亲说这话时，别过了脸去。
离别的清晨，天刚蒙蒙亮，五叔的马车就到了。
石头站在院子中央，背着一个蓝布包裹，整个人看起来瘦瘦小小，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小树苗。
母亲拉着他的手，一遍又一遍地整理他的衣领，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终于，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粗布小包，塞进石头手里，哽咽道："石头，这里面是娘给你炒的葵花籽，你路上嗑着解闷……到了外面，别跟人逞强，吃不饱就写信回来，娘给你寄干粮……要是……要是没被选上，就回来，**门永远给你开着……"
石头接过小包，指尖触到母亲手上的粗茧，喉头一紧，眼眶瞬间发热。他使劲眨了眨眼，把泪水逼了回去。
"娘，我会回来看您的。"
父亲站在一旁，嘴唇紧抿，手中捏着旱烟杆，却没有点燃。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走上前，用力拍了拍石头的肩膀，声音沙哑："去吧，给你爹争口气。"
石头重重点头，跪在地上，对着父母磕了三个响头。
他起身走向马车，走了几步又回头望了一眼——晨光中，父亲站在那扇破旧的柴门前，佝偻的脊背像一张拉满的弓；母亲倚在门框上，泪流满面，双手合十，不知在求哪路神仙保佑。
石头转过头，大步上了马车。
马车辚辚驶出落雁村，驶过老槐树，驶过那片他读了无数个下午书的小路，驶向山外的世界。
石头掀开车帘，回望村庄。落雁村越来越小，越来越远，终于缩成了一个模糊的影子，消失在了群山之间。
他放下车帘，低头打开母亲给的那个粗布小包。葵花籽的焦香扑面而来，石头捏起一粒放进嘴里，却怎么也嗑不开——眼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流了下来，打湿了那层粗布。
五叔坐在前面赶车，没有回头，只是沉声道："石头，从今天起，你的人生就不同了。修仙之路，一步一劫，走上去了就别回头。"
石头用袖子狠狠擦了把脸，把眼泪连同那股酸涩一起擦去。他抬起头，目光穿过车帘的缝隙，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天际。
"我不回头。"
他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却像是刻进了骨头里。
马车一路向东，扬起漫天尘土，渐渐消失在了官道的尽头。
落雁村的清晨，安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有老槐树上的乌鸦叫了两声，振翅飞向了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