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书名:金雀春深  |  作者:夜宸孤行  |  更新:2026-06-04
铜雀台畔初嫁时------------------------------------------,喜婆高亢的唱喏声和唢呐锣鼓混在一起,震得耳膜发疼。我端坐在轿中,头顶的凤冠少说也有七八斤重,压得脖颈酸胀。红盖头遮住了视线,只能透过底下一条窄窄的缝隙,看见自己绣着鸳鸯的大红喜鞋。,街边的喧嚣声猛地涌进来。有人在议论这桩婚事,说相府的嫡女嫁给了国公府的病秧子,倒是门当户对。又有人说,那病秧子怕是活不过今年冬天,这嫁过去不是守活寡么。声音被风吹散,又被锣鼓声吞没。。守活寡?原身已经死了,死在继母和继妹的毒手下。那碗加了砒霜的燕窝粥,原身喝下去的时候还以为是继母的好意。喉咙火烧火燎的痛,腹中如刀绞,眼睛瞪得大大的,死不瞑目。这怨气太重,以至于我这个来自异世的灵魂,刚一睁眼就被困在了这具躯壳里。,我正在马车上颠簸。陪嫁丫鬟翠竹以为我是哭累了在假寐,其实我是在疯狂吸收这具身体残留的记忆。相府十四年的记忆像走马灯一样闪过,父亲是当朝丞相,母亲是原配嫡妻,却在生她时难产而死。继母进门后表面贤惠,背地里克扣月例、断了吃穿,还要在人前做出一副慈母模样。至于那个继妹沈清鸢,更是娇滴滴地喊***,转头就把她推进了花园的荷花池。,原身到死都没想明白。可我太清楚了,继母为什么要杀她?因为沈家这门亲事,原以为是块肥肉,谁知道沈家大少爷沈夜寒是个活不了多久的药罐子。继母舍不得自己的亲生女儿跳这个火坑,就把原身推了出来。偏偏丞相父亲觉得这门亲事能巩固自己的权势,二话不说就应了下来。,牵连自己,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先送她上路。这样一来,原身死在出嫁的路上,相府还能借机跟沈家闹一闹,既全了面子,又保住了女儿。一石二鸟,好算计。,原身死了,我却来了。,外面传来喜婆的声音:“落轿,”。沈国公府到了。,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透过盖头底下的缝隙,能看见一双黑色皂靴停在轿帘前。这人站得很稳,呼吸均匀,不像是传闻中病入膏肓的模样。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轿帘,声音清冷:“夫人,该下轿了。”,带着几分疏离,几分客气,唯独没有半分喜气。也是,谁娶一个素未谋面的女人进门,会真心欢喜?更何况这人还是个病秧子,自顾不暇,哪有心思管什么新婚妻子。,我只能看见他伸出手来。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掌心带着薄茧,这不是一个长期卧病在床的人该有的手。心里暗暗记下这个细节,我把手搭了上去。,凉得不像活人该有的温度。握住我手的一瞬间,他顿了顿,似乎是没想到我的手会这么暖。只是一瞬间,他收敛了情绪,扶着我的手引我下轿。,硫磺的气味混着铜钱的味道扑面而来。喜婆递过来红绸,一端在我手里,一端在他手里。我们就这样牵着红绸,一步一步往正堂走。,从大门到正堂这一段路,要穿过三道仪门,跨过六道门槛。每过一道门槛都有丫鬟行礼,齐声说着吉祥话。我能感觉到周围的目光如同实质一般落在身上,打量、评估、算计,各种情绪织成一张无形的网。
拜堂的时候,我透过盖头看见了他腰间的玉佩。那是一块墨玉,通体漆黑,质地温润,一看就不是凡品。玉佩上刻着两个字,聿之。这是他的字,沈夜寒。
按理说,成亲当日新郎官该穿着大红色喜服,他却是一身玄色,只在领口和袖口绣了暗红色的云纹。宾客们私底下议论纷纷,说这沈大公子连成亲都不肯穿红衣,怕是连这点体面都不肯给新妇。我听得真切,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觉得这人倒是有几分意思。
拜完天地送入洞房,我终于松了口气。坐在喜床上,脊背挺得笔直,凤冠压得脖子都快断了。房间里很安静,丫鬟们都退到了外间,只有喜婆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吉利话。
脚步声响起,沉稳而缓慢。有人停在我面前,然后,盖头被挑开了。
我抬头,对上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沈夜寒比我想象中要年轻,大约十四五岁,不,原身的记忆告诉我,他已经十七了。可这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憔悴得多,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五官生得极好,眉眼如画,只是那双眼睛里没有光,像是耗尽了一切,剩下的只有疲惫和淡漠。
他看了我一眼,眼底闪过一丝意外,大概是没想到传闻中懦弱无能的相府嫡女,会长了这样一双清清亮亮的眼睛。他别开目光,拿起桌上的合卺酒,递了一杯给我。
“夫人请。”
声音还是那样,不冷不热,不远不近。我接过酒杯,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背,他的眉头微微拧起,像是不习惯与人接触。
合卺酒喝完,他起身要走。按照规矩,新郎官今晚该在洞房里**,可他没有这个打算。走到门口时,他停住脚步,没有回头:“夫人早些歇息,往后在府里,有什么短缺的,打发人去找管家便是。”
这话说得客套,却也说得明白,别来找我,我不管这些。
门被带上,脚步声渐远。我一个人坐在喜床上,红烛摇曳,房间里弥漫着浓郁的檀香味。
翠竹从外间进来,眼圈红红的,欲言又止地看着我。我知道她想说什么,姑爷走了,小姐独守空房,这日子怎么过?我冲她笑了笑,伸手去摘凤冠。翠竹赶紧上前帮忙,一边解一边嘀咕:“小姐,您怎么还笑得出来?姑爷他……”
“他很好。”
翠竹愣住了,不明白我为什么这么说。我没有解释,只是让她去打一盆热水来。铜镜里映出这张脸,五官清秀,眉眼温顺,就是太瘦了,脸色也太差。原身被继母苛待,身子底子亏空得厉害。
热水端来了,我让翠竹出去守着,关上门,开始卸妆。胭脂水粉一层一层擦掉,露出了底下的真容。这张脸,倒是比记忆里好看几分。只是原身常年低着头,畏畏缩缩的,从不敢正眼看人,白白糟蹋了这副好皮相。
洗完脸,我坐在窗边,借着月光翻看原身的记忆。沈国公府的情况比她想象的还要复杂,老国公夫人尚在,是个厉害角色,府里的中馈都攥在她手里。沈家老爷几个月前被调去江南**盐政,不在京城。府里如今管事的是二房,也就是沈夜寒的二婶。至于那三位少爷,大少爷沈夜寒,常年卧病,不管府务;二少爷沈千墨,是外室所出,前些年才被认回来,野心写在脸上;三少爷沈千瑾,嫡出的幼子,京城出了名的纨绔子弟,整日里斗鸡走狗。
这个家,看似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沈夜寒这个长子嫡孙,占着名分却形同虚设,是各方势力眼中的障碍。我嫁给他,就等于站在了所有人的对立面。
继母把我推出来,大概就是等着看我怎么死在这深宅大院里。
可惜,她算错了人。
食指轻轻叩着窗棂,我的目光落在院子里的梧桐树上。初秋的风吹过,叶子沙沙作响。这院子倒是清静,守夜的丫鬟也被我支开了。
前世做医药并购尽调时,我泡过不少药企和医馆的库房,药材账、方剂单、禁忌表都看得多。沈夜寒那副模样,与其说是病的,不如说是中毒。
合卺酒里的酒气还在口腔里萦绕,我咂了咂嘴,舌尖分辨出那酒的滋味,黄芪、当归、枸杞,都是补气血的药,泡在黄酒里,是给体弱之人服用的方子。可这方子用得不对,黄芪温补,当归活络,对一个长期中毒的人来说,这不是救命的药,是催命的符。
有意思。
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沈家这盘棋,棋子已经摆好了。继母想让我死,沈家有人想让沈夜寒死,而我,偏偏要活得好好的。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梳妆台上。铜镜里映出我的侧脸,那双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原身到死都没想明白自己是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棋子,而我不同,我不但要活着,还要让所有人都知道,相府这个不得宠的嫡女,从来都不是什么任人宰割的羔羊。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二更天了。京城最繁华的朱雀街上,夜市还没散。隔壁院子里隐隐传来丝竹声,大概是沈千瑾那混世魔王又在宴请狐朋狗友。
我站起身,抖了抖嫁衣上的金线穗子。翠竹从外间探头进来:“小姐,您还没睡?”
“传膳。”
“啊?”翠竹愣了,“可是……您已经吃过……”
“又饿了。”
翠竹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转身去厨房传膳。等她走远了,我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那是一枚小巧银簪,通身光洁,没有花纹。是沈夜寒递合卺酒时,趁人不注意塞到我手里的。
银簪尾端刻着两个字: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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