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钻木取火------------------------------------------，祠堂里没有灯。，像一盏随时会灭的旧油灯。——说“坐”也不太准确，他的虚影半悬浮着，离那些灰尘和蜘蛛网大约有一寸的距离。，下巴搁在膝盖上，一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这小孩已经盯着他看了快有半个时辰了。“看够了没有？”。，他看了陈岁一眼，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供台上那些积年的灰上。，厚到能清楚地看到没有任何东西被压过的痕迹。、悬浮在台面之上的身体，又看了看陈岁的脚——距离地面大约也是一寸。“你真的是神。”，像怕惊动了什么似的。“骗你有什么好处？”，画面有些诡异，虚影的嘴张开之后那个黑洞洞的缺口，让小孩的肩膀绷紧了一瞬。“没有好处。你骗我又拿不到钱，也吃不到饭。所以你不是骗人的。”
陈岁对这个逻辑表示欣赏。
“你叫什么？”陈岁问。
“沈青。”
“沈青，”陈岁慢慢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目光落在小孩灰扑扑的脸上，“你爹娘呢？”
沈青的睫毛颤了颤。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低下头，把脸重新埋进了膝盖里。
陈岁也没有追问，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个假的雕像，连呼吸的起伏都没有。
他的耐心一向很好，此时就像一个钓鱼的人等着鱼来咬饵，不急不躁。
许久，他等来一个极其微小的声音。
“没有了。”
沈青的声音闷闷的，从膝盖的缝隙里传出来，像是怕被风听见。
陈岁“哦”了一声。
沈青把脸从膝盖里抬起来，红着眼眶看着陈岁，大概是在等一个安慰，或者一个怜悯的表情。
可惜什么都没有。
不是陈岁冷漠，是他真的觉得，在这种时候露出那种“哎呀真可怜”的表情没有任何意义。
他不是那种会蹲下来摸摸小孩的头、用甜腻腻的声音说“不怕不怕”的类型。
他是山神。
至少曾经是。
沈青等了一会儿，发现这个人确实什么都不会说，就又把脸埋了回去，安静地缩在那里。
“你是一直在这里吗？”
“不算是一直，”陈岁想了想，“睡了一觉。睡了很久。”
“多久？”
“不知道，大概比你的曾曾曾曾曾祖父活得还久。”
沈青掰着手指头数了数，“曾”字念了好多遍也没数清楚，最后放弃了。
他抬起头，看着陈岁那张半透明的、模模糊糊的脸，忽然问：“你饿不饿？”
陈岁挑起一边的眉毛——这个动作在他的虚影脸上显得十分滑稽，因为那条眉毛在半空中虚晃了一下才落下来。
“我是神，神不饿。”
“哦。”
沈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他的肚子很适时地发出了一声咕噜。
破败的祠堂门外是漆黑的夜。
陈岁看了看沈青露在领口外面的、瘦得见骨的锁骨，以及那双在黑暗中依然亮晶晶的、不知天高地厚的眼睛，从供台上飘下来，朝着祠堂门口飘去。
“你在这里等着。”
沈青猛地站起来。
“你要去哪里？”
“去给你找点吃的。”陈岁头也没回，“不然你**在我庙里，传出去多难听。”
沈青看着那道半透明的虚影飘出门外，消失在夜色中，祠堂重新陷入了黑暗，又暗又安静，风从屋顶的破洞里灌进来，呜呜地响。
他缩了缩脖子，但很快又把脖子伸长了，朝着门口的方向张望。
他等了很久。
久到他开始怀疑那个人——那个神——是不是不会回来了。
就在他准备重新把脸埋进膝盖的时候，祠堂门口传来了动静。
一颗果子从门外滚了进来，咕噜噜地滚到他的脚边。
沈青低头一看，是一颗野柿子。不大，红彤彤的，皮上还沾着露水。
又一颗滚了进来。
又一颗。
三颗野柿子整整齐齐地排在他的脚前。
沈青抬起头，看到陈岁的虚影正靠在祠堂的门框上，双手抱胸，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吃吧。”他说，“先跟你说好，这果子不是我变的，是我从后山那棵歪脖子树上摘的，你别指望吃出什么仙丹的味道来。”
沈青弯腰捡起一颗柿子，擦去表面的尘土，将其捧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柿子上没有虫眼，没有疤，红得透亮，是那种被人仔细挑过的样子。
他咬了一口。
甜的。
很甜。
沈青嚼着柿子，忽然停下来。
陈岁正歪着头靠在门框上，虚影在夜风中微微晃荡，像是随时会被吹散。
他的脸依然是那种模模糊糊的、看不太清楚的表情，但沈青总觉得，那个人好像在用眼角的余光看着自己。
“你不吃吗？”
沈青举着一颗柿子，朝陈岁的方向递了递。
那里传来一声极轻极短的嗤笑，像是被这个问题逗乐了，又不屑于真的笑出来。
“说了我不饿。”
“那你可以尝尝味道。”
沈青的手固执地举着。
沉默了几息。
陈岁的虚影慢悠悠地从门框上飘过来，在沈青面前站定。
他低头看了看那颗柿子，又看了看沈青固执的表情，然后伸出手，虚影的手指穿过了柿子——什么也没碰到。
“看吧。”陈岁把手收回来，语气随意，“吃不了。”
沈青看着陈岁缩回去的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柿子塞进嘴里，用力嚼了嚼，嚼着嚼着，他的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手里的柿子上，咸的混着甜的，被他又一口吞了下去。
陈岁默默转过身，重新飘到供台上坐下来，腿晃荡着，半透明的身体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稳定的光。
这一夜的风很大，吹得祠堂的门哐当哐当响。
沈青吃完三颗柿子，缩回到神位下方的角落里，用那件破衣裳把自己裹紧了一点。
他偷偷看了一眼供台上的陈岁。
那个人正闭着眼睛，像是在睡觉，又像是在想事情，半透明的虚影在黑暗中一明一暗地闪着，像一颗不会熄灭的星星。
在这个破旧的、漏风的、快要倒塌的祠堂里，他第一次觉得，黑暗好像没有那么可怕了。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他闭上眼睛之后，那颗“不会熄灭的星星”睁开了眼睛。
陈岁低头看着角落里缩成一小团的孩子，目光沉沉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抬起手，虚影的指尖凝出一缕几乎看不见的微光，像一根无形的线，从他的指尖延伸到沈青的身上。
那道光很细很细，一圈一圈地绕在沈青身上，形成一层薄薄的、看不见的茧。
山神的力量所剩无几了，但护住一个小孩应该还是够的。
陈岁收回手，重新闭上眼睛。
这小孩身上的妖气让他有些在意，和他当年庇护那群傻小妖的气息一模一样。
有意思。
陈岁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疑点，然后放任自己的意识沉入半睡半醒的混沌中。
第二天。
沈青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准确地说，是一阵“有人在偷偷摸摸地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但又做得不太成功”的声音吵醒。
他迷迷糊糊地从神位下方的角落里睁开眼，发现自己蜷缩的姿势和昨晚一模一样，那件破衣裳还裹在身上，三颗柿子的核整整齐齐地排在他脚边——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把核吐出来还排好了，大概是半梦半醒之间做的。
而他昨晚认识的那位“山神”，正蹲在祠堂的角落里，背对着他，不知道在干什么。
沈青揉了揉眼睛，没出声。
他本能地觉得，这个人——这个神——正在做的事情大概不太想让别人看到，所以他安静地缩在那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偷偷地看着。
陈岁的虚影在晨光中比昨晚更淡了一些，但还是能看出轮廓。
他蹲在墙角，面前是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几块碎木板，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树枝，还有一团看起来像是干苔藓的东西。
这些东西被摆来摆去，似乎在尝试什么。
沈青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了。
“你在做什么？”
陈岁的背影僵了一瞬，回过头来，脸上的表情非常自然，自然到近乎刻意。
“醒了？”他说，“饿不饿？”
“你在做什么？”沈青又问了一遍，没被他带偏。
陈岁看了他两秒，侧了侧身，露出他身后那堆“杰作”。
沈青探着头看了一眼。
几块碎木板搭成了一个奇怪的形状，树枝插在中间，干苔藓铺在最下面，看起来像个……
“灶台。”陈岁面无表情地说。
沈青看了看那个“灶台”，又看了看陈岁。
“你说这是灶台？”
“你不懂，”陈岁把树枝调整了一下位置，“这是上古时期的一种灶台形制，现在已经失传了。你是凡人，看不懂很正常。”
顿了顿，陈岁继续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道：“我本来想试试看能不能用灵力生火，结果发现灵力不太够，火苗子冒了一下就灭了。”
闻言，沈青沉默了片刻，抬手指向灶台底下那几颗青涩的果子。
“是你摘的？”
“不然呢？”
陈岁把树枝***，扔到一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
“后山那棵李子树，果子还没熟，但也没别的吃的了。你先凑合着吃，等我去远一点的地方找找。”
沈青看着那几颗青色的、小小的、一看就很酸很涩的李子，慢慢从角落里站起来。
他的腿有点麻，站起来的姿势不太稳，晃了两下才站稳。
“酸死了，”他说，声音有点哑，“这种没熟的李子不能直接吃，吃了肚子疼。”
陈岁挑了挑眉。
依然是那种不太正经的、欠揍的风格，视线落在沈青的身上，带着一种审视的、不动声色的打量。
“你倒是懂得多。”
“我以前住的地方，后面有棵李子树。每年夏天都会结很多李子。熟了的时候紫红紫红的，很甜。没熟的时候就是这样，青的，酸的。”
沈青顿了顿，继续说道：“那个人不许我吃没熟的。说吃了会肚子疼，要把肚子剖开，把里面的东西挖出来。”
“那个人？”
陈岁的声音依然是那种懒洋洋的调子。
沈青的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回答，转而说道：“你不是说去远一点的地方找吃的吗？远的地方我不认识，但近的地方我比你熟，我去找吧。”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确定。
“行。”
陈岁放下手里的东西，靠到门框上。
山林间晨雾未散，沈青的背影很快就被雾气所吞没。
但陈岁能感知到他，那根无形的线还连着，他清楚地知道那个孩子正在往哪个方向走，走得快还是慢，有没有摔倒。
走得挺慢的。
但没有摔倒。
陈岁站了一会儿，转过身，看向祠堂内部。
晨光从破洞里漏进来，照在那尊半截的神像上。
神像的脸已经看不出五官了，但他知道，那尊神像曾经被雕得很好看。是那些小妖们请了山里最好的石匠，花了好多功夫，一刀一刀刻出来的。
它们围着那尊神像转圈，叽叽喳喳地说：“像不像？像不像山神老爷？”
陈岁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出一口不需要呼出的气。
然后他蹲下来，重新开始研究那堆碎木板。
钻木取火。
他听过这个法子。
凡人们很久以前就是这么干的。
陈岁盘腿坐在地上，把那根树枝抵在一块碎木板上，双手搓动。
他的虚影是半透明的，手指穿过树枝的时候会有一点微妙的错位感，但他调整了几次，终于找到了一个能让树枝和木板产生摩擦的角度。
他开始搓。
一下，两下，三下。
树枝纹丝不动。
他又搓了十下，二十下，三十下。
什么也没发生。
陈岁垂眼看着手里那根树枝，像是在看一个背叛了他的老朋友。
他又搓了五十下。
树枝断了。
陈岁把那根断成两截的树枝扔到一边，面无表情地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祠堂外面，从一棵枯树上折了一根新的树枝。
枯枝比鲜枝更容易着火，这是他很久很久以前从那些小妖那里听来的——它们围在篝火旁烤肉的时候，叽叽喳喳地讨论过什么木头的火候最好，他没听全，但记住了“干柴烈火”这个词。
他拿着新的枯枝回到祠堂里，重新盘腿坐下。
这次他更耐心了。
枯枝的一端被他用石头磨尖，木板上面挖了一个浅浅的凹槽。
他把枯枝的尖端抵在凹槽里，双手合拢，稳稳地开始搓动。
一下，两下，三下。
十下，二十下，三十下。
他的虚影在搓动的过程中微微发颤，不是累的——他不会累，是他的虚影状态不太稳定，大幅度的动作会让他的形体产生波动，像是水面上的倒影被人搅了一下。
五十下，六十下，七十下。
木板的凹槽里，出现了一缕极其微弱的青烟。
他又搓了二十下。
烟浓了一点。
再搓了十下。
一点火星从凹槽里溅出来，落在他铺好的干苔藓上。
拢起来吹一口气，干苔藓几乎是立刻就被引燃了，一小簇火焰在“灶台”里跳了跳，稳定地燃烧起来。
陈岁看着那簇火，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非常不符合“上古大能山神老爷冷心冷情毫无人情味”等身份标签的事情。
他对着那簇火，无声地咧了咧嘴。
但那笑容只持续了一瞬，比火星还短。
当祠堂门口传来沈青的脚步声时，陈岁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成了那种懒洋洋的、吊儿郎当的样子。
沈青从门口探进头来。
他的怀里兜着一捧东西，破衣裳的下摆被卷起来当包袱用，鼓鼓囊囊的。
脸上沾了一些泥，头发上挂着几片树叶，看起来像是在灌木丛里打了个滚。
“我找到了！”他一进门就说，声音比昨晚大了不少，带着一种小小的、克制的兴奋，“前面那条沟边上长了野荠菜，还有一丛马齿笕。我还挖了几颗野葱，你看——”
他把怀里的东西倒在供台上。
一堆绿油油的野菜，确实是荠菜和马齿苋，择得干干净净，根上的泥土都拍掉了。几棵细细的野葱，白白的葱头，青青的叶子。还有一小把——陈岁仔细看了看——婆婆丁。
七八岁的孩子，在这山里找野菜，认得这么全，择得这么干净。
陈岁看着那堆野菜，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你吃这些，不需要煮熟？”
正蹲在供台前整理那些野菜的沈青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你这个问题问得很奇怪”的意味。
“生的也能吃。虽然会有点涩，但能填肚子。”他说，然后顿了顿，“而且我没有锅，煮不了。”
陈岁侧过身，让沈青看到了那簇火。
“你——”
沈青张了张嘴，看看火，又看看陈岁。
陈岁正靠在供台旁边的墙上，虚影半明半暗的，脸上挂着一种“这有什么大不了”的表情。
“钻木取的，上古失传技法。”
沈青抬头看着陈岁。
那双黑亮的眼睛在火光中闪着细碎的光，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很小声地说了一句：
“后山的那棵柿子树，你走了半柱香。你昨晚说柿子是去后山那棵歪脖子树摘的。那棵树我知道，在山的背面，路不好走，但你半柱香就回来了。”
沈青的声音很小，小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的灵力不多，用完会更累。”
他低下头，把择好的野菜归拢到一起，声音更小了。
“我不想你逞强。”
祠堂里安静了片刻。
火苗在灶台里跳了跳，发出一声细小的噼啪。
陈岁看着沈青的发顶，那里有一个小小的发旋，头发因为长期没有梳洗而纠结在一起。
他看了好一会儿，伸出手，虚影的手指在沈青的发顶上方停留了一瞬，最终没有落下去。
“知道了。”
他的声音不大，依然是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
“其实钻木取火不算什么，我有更多厉害的本事，只是现在还没恢复而已。你以后就知道了。”
陈岁对这个逻辑表示欣赏。
“你叫什么？”陈岁问。
“沈青。”
“沈青，”陈岁慢慢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目光落在小孩灰扑扑的脸上，“你爹娘呢？”
沈青的睫毛颤了颤。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低下头，把脸重新埋进了膝盖里。
陈岁也没有追问，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个假的雕像，连呼吸的起伏都没有。
他的耐心一向很好，此时就像一个钓鱼的人等着鱼来咬饵，不急不躁。
许久，他等来一个极其微小的声音。
“没有了。”
沈青的声音闷闷的，从膝盖的缝隙里传出来，像是怕被风听见。
陈岁“哦”了一声。
沈青把脸从膝盖里抬起来，红着眼眶看着陈岁，大概是在等一个安慰，或者一个怜悯的表情。
可惜什么都没有。
不是陈岁冷漠，是他真的觉得，在这种时候露出那种“哎呀真可怜”的表情没有任何意义。
他不是那种会蹲下来摸摸小孩的头、用甜腻腻的声音说“不怕不怕”的类型。
他是山神。
至少曾经是。
沈青等了一会儿，发现这个人确实什么都不会说，就又把脸埋了回去，安静地缩在那里。
“你是一直在这里吗？”
“不算是一直，”陈岁想了想，“睡了一觉。睡了很久。”
“多久？”
“不知道，大概比你的曾曾曾曾曾祖父活得还久。”
沈青掰着手指头数了数，“曾”字念了好多遍也没数清楚，最后放弃了。
他抬起头，看着陈岁那张半透明的、模模糊糊的脸，忽然问：“你饿不饿？”
陈岁挑起一边的眉毛——这个动作在他的虚影脸上显得十分滑稽，因为那条眉毛在半空中虚晃了一下才落下来。
“我是神，神不饿。”
“哦。”
沈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他的肚子很适时地发出了一声咕噜。
破败的祠堂门外是漆黑的夜。
陈岁看了看沈青露在领口外面的、瘦得见骨的锁骨，以及那双在黑暗中依然亮晶晶的、不知天高地厚的眼睛，从供台上飘下来，朝着祠堂门口飘去。
“你在这里等着。”
沈青猛地站起来。
“你要去哪里？”
“去给你找点吃的。”陈岁头也没回，“不然你**在我庙里，传出去多难听。”
沈青看着那道半透明的虚影飘出门外，消失在夜色中，祠堂重新陷入了黑暗，又暗又安静，风从屋顶的破洞里灌进来，呜呜地响。
他缩了缩脖子，但很快又把脖子伸长了，朝着门口的方向张望。
他等了很久。
久到他开始怀疑那个人——那个神——是不是不会回来了。
就在他准备重新把脸埋进膝盖的时候，祠堂门口传来了动静。
一颗果子从门外滚了进来，咕噜噜地滚到他的脚边。
沈青低头一看，是一颗野柿子。不大，红彤彤的，皮上还沾着露水。
又一颗滚了进来。
又一颗。
三颗野柿子整整齐齐地排在他的脚前。
沈青抬起头，看到陈岁的虚影正靠在祠堂的门框上，双手抱胸，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吃吧。”他说，“先跟你说好，这果子不是我变的，是我从后山那棵歪脖子树上摘的，你别指望吃出什么仙丹的味道来。”
沈青弯腰捡起一颗柿子，擦去表面的尘土，将其捧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柿子上没有虫眼，没有疤，红得透亮，是那种被人仔细挑过的样子。
他咬了一口。
甜的。
很甜。
沈青嚼着柿子，忽然停下来。
陈岁正歪着头靠在门框上，虚影在夜风中微微晃荡，像是随时会被吹散。
他的脸依然是那种模模糊糊的、看不太清楚的表情，但沈青总觉得，那个人好像在用眼角的余光看着自己。
“你不吃吗？”
沈青举着一颗柿子，朝陈岁的方向递了递。
那里传来一声极轻极短的嗤笑，像是被这个问题逗乐了，又不屑于真的笑出来。
“说了我不饿。”
“那你可以尝尝味道。”
沈青的手固执地举着。
沉默了几息。
陈岁的虚影慢悠悠地从门框上飘过来，在沈青面前站定。
他低头看了看那颗柿子，又看了看沈青固执的表情，然后伸出手，虚影的手指穿过了柿子——什么也没碰到。
“看吧。”陈岁把手收回来，语气随意，“吃不了。”
沈青看着陈岁缩回去的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柿子塞进嘴里，用力嚼了嚼，嚼着嚼着，他的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手里的柿子上，咸的混着甜的，被他又一口吞了下去。
陈岁默默转过身，重新飘到供台上坐下来，腿晃荡着，半透明的身体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稳定的光。
这一夜的风很大，吹得祠堂的门哐当哐当响。
沈青吃完三颗柿子，缩回到神位下方的角落里，用那件破衣裳把自己裹紧了一点。
他偷偷看了一眼供台上的陈岁。
那个人正闭着眼睛，像是在睡觉，又像是在想事情，半透明的虚影在黑暗中一明一暗地闪着，像一颗不会熄灭的星星。
在这个破旧的、漏风的、快要倒塌的祠堂里，他第一次觉得，黑暗好像没有那么可怕了。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他闭上眼睛之后，那颗“不会熄灭的星星”睁开了眼睛。
陈岁低头看着角落里缩成一小团的孩子，目光沉沉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抬起手，虚影的指尖凝出一缕几乎看不见的微光，像一根无形的线，从他的指尖延伸到沈青的身上。
那道光很细很细，一圈一圈地绕在沈青身上，形成一层薄薄的、看不见的茧。
山神的力量所剩无几了，但护住一个小孩应该还是够的。
陈岁收回手，重新闭上眼睛。
这小孩身上的妖气让他有些在意，和他当年庇护那群傻小妖的气息一模一样。
有意思。
陈岁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疑点，然后放任自己的意识沉入半睡半醒的混沌中。
第二天。
沈青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准确地说，是一阵“有人在偷偷摸摸地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但又做得不太成功”的声音吵醒。
他迷迷糊糊地从神位下方的角落里睁开眼，发现自己蜷缩的姿势和昨晚一模一样，那件破衣裳还裹在身上，三颗柿子的核整整齐齐地排在他脚边——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把核吐出来还排好了，大概是半梦半醒之间做的。
而他昨晚认识的那位“山神”，正蹲在祠堂的角落里，背对着他，不知道在干什么。
沈青揉了揉眼睛，没出声。
他本能地觉得，这个人——这个神——正在做的事情大概不太想让别人看到，所以他安静地缩在那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偷偷地看着。
陈岁的虚影在晨光中比昨晚更淡了一些，但还是能看出轮廓。
他蹲在墙角，面前是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几块碎木板，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树枝，还有一团看起来像是干苔藓的东西。
这些东西被摆来摆去，似乎在尝试什么。
沈青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了。
“你在做什么？”
陈岁的背影僵了一瞬，回过头来，脸上的表情非常自然，自然到近乎刻意。
“醒了？”他说，“饿不饿？”
“你在做什么？”沈青又问了一遍，没被他带偏。
陈岁看了他两秒，侧了侧身，露出他身后那堆“杰作”。
沈青探着头看了一眼。
几块碎木板搭成了一个奇怪的形状，树枝插在中间，干苔藓铺在最下面，看起来像个……
“灶台。”陈岁面无表情地说。
沈青看了看那个“灶台”，又看了看陈岁。
“你说这是灶台？”
“你不懂，”陈岁把树枝调整了一下位置，“这是上古时期的一种灶台形制，现在已经失传了。你是凡人，看不懂很正常。”
顿了顿，陈岁继续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道：“我本来想试试看能不能用灵力生火，结果发现灵力不太够，火苗子冒了一下就灭了。”
闻言，沈青沉默了片刻，抬手指向灶台底下那几颗青涩的果子。
“是你摘的？”
“不然呢？”
陈岁把树枝***，扔到一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
“后山那棵李子树，果子还没熟，但也没别的吃的了。你先凑合着吃，等我去远一点的地方找找。”
沈青看着那几颗青色的、小小的、一看就很酸很涩的李子，慢慢从角落里站起来。
他的腿有点麻，站起来的姿势不太稳，晃了两下才站稳。
“酸死了，”他说，声音有点哑，“这种没熟的李子不能直接吃，吃了肚子疼。”
陈岁挑了挑眉。
依然是那种不太正经的、欠揍的风格，视线落在沈青的身上，带着一种审视的、不动声色的打量。
“你倒是懂得多。”
“我以前住的地方，后面有棵李子树。每年夏天都会结很多李子。熟了的时候紫红紫红的，很甜。没熟的时候就是这样，青的，酸的。”
沈青顿了顿，继续说道：“那个人不许我吃没熟的。说吃了会肚子疼，要把肚子剖开，把里面的东西挖出来。”
“那个人？”
陈岁的声音依然是那种懒洋洋的调子。
沈青的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回答，转而说道：“你不是说去远一点的地方找吃的吗？远的地方我不认识，但近的地方我比你熟，我去找吧。”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确定。
“行。”
陈岁放下手里的东西，靠到门框上。
山林间晨雾未散，沈青的背影很快就被雾气所吞没。
但陈岁能感知到他，那根无形的线还连着，他清楚地知道那个孩子正在往哪个方向走，走得快还是慢，有没有摔倒。
走得挺慢的。
但没有摔倒。
陈岁站了一会儿，转过身，看向祠堂内部。
晨光从破洞里漏进来，照在那尊半截的神像上。
神像的脸已经看不出五官了，但他知道，那尊神像曾经被雕得很好看。是那些小妖们请了山里最好的石匠，花了好多功夫，一刀一刀刻出来的。
它们围着那尊神像转圈，叽叽喳喳地说：“像不像？像不像山神老爷？”
陈岁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出一口不需要呼出的气。
然后他蹲下来，重新开始研究那堆碎木板。
钻木取火。
他听过这个法子。
凡人们很久以前就是这么干的。
陈岁盘腿坐在地上，把那根树枝抵在一块碎木板上，双手搓动。
他的虚影是半透明的，手指穿过树枝的时候会有一点微妙的错位感，但他调整了几次，终于找到了一个能让树枝和木板产生摩擦的角度。
他开始搓。
一下，两下，三下。
树枝纹丝不动。
他又搓了十下，二十下，三十下。
什么也没发生。
陈岁垂眼看着手里那根树枝，像是在看一个背叛了他的老朋友。
他又搓了五十下。
树枝断了。
陈岁把那根断成两截的树枝扔到一边，面无表情地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祠堂外面，从一棵枯树上折了一根新的树枝。
枯枝比鲜枝更容易着火，这是他很久很久以前从那些小妖那里听来的——它们围在篝火旁烤肉的时候，叽叽喳喳地讨论过什么木头的火候最好，他没听全，但记住了“干柴烈火”这个词。
他拿着新的枯枝回到祠堂里，重新盘腿坐下。
这次他更耐心了。
枯枝的一端被他用石头磨尖，木板上面挖了一个浅浅的凹槽。
他把枯枝的尖端抵在凹槽里，双手合拢，稳稳地开始搓动。
一下，两下，三下。
十下，二十下，三十下。
他的虚影在搓动的过程中微微发颤，不是累的——他不会累，是他的虚影状态不太稳定，大幅度的动作会让他的形体产生波动，像是水面上的倒影被人搅了一下。
五十下，六十下，七十下。
木板的凹槽里，出现了一缕极其微弱的青烟。
他又搓了二十下。
烟浓了一点。
再搓了十下。
一点火星从凹槽里溅出来，落在他铺好的干苔藓上。
拢起来吹一口气，干苔藓几乎是立刻就被引燃了，一小簇火焰在“灶台”里跳了跳，稳定地燃烧起来。
陈岁看着那簇火，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非常不符合“上古大能山神老爷冷心冷情毫无人情味”等身份标签的事情。
他对着那簇火，无声地咧了咧嘴。
但那笑容只持续了一瞬，比火星还短。
当祠堂门口传来沈青的脚步声时，陈岁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成了那种懒洋洋的、吊儿郎当的样子。
沈青从门口探进头来。
他的怀里兜着一捧东西，破衣裳的下摆被卷起来当包袱用，鼓鼓囊囊的。
脸上沾了一些泥，头发上挂着几片树叶，看起来像是在灌木丛里打了个滚。
“我找到了！”他一进门就说，声音比昨晚大了不少，带着一种小小的、克制的兴奋，“前面那条沟边上长了野荠菜，还有一丛马齿笕。我还挖了几颗野葱，你看——”
他把怀里的东西倒在供台上。
一堆绿油油的野菜，确实是荠菜和马齿苋，择得干干净净，根上的泥土都拍掉了。几棵细细的野葱，白白的葱头，青青的叶子。还有一小把——陈岁仔细看了看——婆婆丁。
七八岁的孩子，在这山里找野菜，认得这么全，择得这么干净。
陈岁看着那堆野菜，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你吃这些，不需要煮熟？”
正蹲在供台前整理那些野菜的沈青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你这个问题问得很奇怪”的意味。
“生的也能吃。虽然会有点涩，但能填肚子。”他说，然后顿了顿，“而且我没有锅，煮不了。”
陈岁侧过身，让沈青看到了那簇火。
“你——”
沈青张了张嘴，看看火，又看看陈岁。
陈岁正靠在供台旁边的墙上，虚影半明半暗的，脸上挂着一种“这有什么大不了”的表情。
“钻木取的，上古失传技法。”
沈青抬头看着陈岁。
那双黑亮的眼睛在火光中闪着细碎的光，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很小声地说了一句：
“后山的那棵柿子树，你走了半柱香。你昨晚说柿子是去后山那棵歪脖子树摘的。那棵树我知道，在山的背面，路不好走，但你半柱香就回来了。”
沈青的声音很小，小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的灵力不多，用完会更累。”
他低下头，把择好的野菜归拢到一起，声音更小了。
“我不想你逞强。”
祠堂里安静了片刻。
火苗在灶台里跳了跳，发出一声细小的噼啪。
陈岁看着沈青的发顶，那里有一个小小的发旋，头发因为长期没有梳洗而纠结在一起。
他看了好一会儿，伸出手，虚影的手指在沈青的发顶上方停留了一瞬，最终没有落下去。
“知道了。”
他的声音不大，依然是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
“其实钻木取火不算什么，我有更多厉害的本事，只是现在还没恢复而已。你以后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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