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楼的夜晚总是很安静,只有走廊尽头那盏昏黄的灯泡,沉默地洒下一点微光。
姜荔坐在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借着从窗户透进来的清冷月色,小心翼翼地摊开手心里的钱。
一张,两张,三张……
有五块的“炼钢工人”,也有零碎的毛票,散发着陈旧的油墨和汗水的混合气味。
九块六毛钱。
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凭自己的本事赚到的第一笔巨款。
加上昨晚剩下的四毛,她现在有整整十块钱的资产。
姜荔的心脏因为激动而怦怦直跳,比昨晚在黑市里跟人砍价时还要厉害。
她脑子里盘算着,等这些瑕疵布全做成头花和假领子拿去厂门口,准能被女工们抢空。
钱一到手,还清了债,她就能甩脱“**犯”这个要命的身份,离开这鬼地方,找个清净地界开间自己的小服装店。
好日子眼看就有奔头了。
正乐呵着,大院里循环播放**歌曲的大喇叭突然哑了火。
四下静得出奇。
紧跟而来的,是一阵齐刷刷的军靴声。皮靴砸在地皮上,由远及近,步步紧逼。
姜荔脸上的笑收了回去,右眼皮直跳。
她一骨碌翻下床,顾不上穿鞋,光着脚跑到窗根前,扒开一道窄缝往外瞅。
就这一眼,她惊出一身白毛汗。
家属院大门已经被几个荷枪实弹的警卫员堵得严严实实。
月影底下,打头的男人立得笔挺,身上的军大衣下摆在夜风里直翻腾。
那张硬邦邦的冷脸,除了活**陆峥还能有谁!
他亲自带队,以“外来人口排查及清查户口”的名义,正领着人从一号楼开始,挨家挨户地暴力敲门。
平日里最爱在院里嚼舌根的婶子大娘们,这会儿全缩成了鹌鹑,连喘气都小心翼翼。
这阵仗,哪是查户口,分明是来抓人的!
姜荔脑袋发木,双腿全都不听使唤了。
昨晚在黑市巷口为了脱身,她扯着虎皮做大旗,跟人瞎掰说自己是陆峥的女人,在配合他执行侦察任务。
难道他当真了,带人来“接应”她?
不对!
姜荔用力摇了摇头,掐了一把大腿逼着自己清醒过来。
陆峥精明透顶,哪会信这种四处漏风的鬼话。
带兵来这里只有一种解释,他查清了“姜雪”的底细,顺藤摸瓜找上门了!
他是来逮那个顶名冒姓、骗了他两年钱的假姜雪!
而她,就是那只快被揪住尾巴的狐狸。
衣服早被脊背上的冷汗溻湿。
千万不能**出来!
她的大脑在极度的恐惧下飞速运转起来,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不能慌,不能表现出任何心虚。
她现在只是一个普通的、被巨大动静惊醒的、手无缚鸡之力的大院女孩。
对,就是这样。
姜荔憋住一口气,把散在床上的钱胡乱一把抓起。她几步蹿到桌前,桌上还摊着为了模仿姜雪笔迹练字的废纸,连带着几封没来得及销毁的“信件底稿”。看见这些铁证,她心跳得直顶嗓子眼。
脚步声越逼越近,已经到了楼下。
硬底皮靴磕在水泥台阶上,咚、咚、咚,声声催命,径直朝着二楼踩上来。
烧掉?来不及了,屋里连个火盆都没有,点燃的烟雾只会更快地暴露自己。
揉成团扔进垃圾篓?更不行!就陆峥那侦察兵的本事,保准能把垃圾篓翻个底朝天。
怎么办?怎么办!
外头的脚步声眼看就要停在门口。急乱间,她瞥见墙角那个落了一层厚灰的旧茶盘。
有了!
她胡乱抄起桌上所有带字的纸,不管三七二十一,全塞进茶盘底座死死压住,接着把茶盘往最里头的旮旯用力一推。
然后是钱。
这九块六毛钱是她昨晚冒险赚来的,是她翻身的希望,绝不能被当成“赃款”搜走。
情急之下,姜荔也顾不上那么多了,一把扯开贴身汗衫的下摆,将那叠票子胡乱卷了卷,紧紧贴着肚皮塞了进去,再把衣角死死掖回裤腰带里。
冰凉的纸张紧贴着温热的肌肤,带来一阵奇异的战栗感。
做完这一切,脚步声已经精准地停在了她家门外。
姜荔听见隔壁王杜娟家传来被粗暴砸门和惊恐尖叫的声音。
下一个就是她了。
她把心一横,端起脸盆里的残水,冲着门口的地板泼了过去。
水花四溅,地上聚起一片湿滑。
接着顺手抹了一把灶台上的黑灰,胡乱往脸颊上一蹭。
盆底刚落回桌面。
“砰!砰!砰!”
粗鲁的拳头擂在薄木门上,震得门板嘎吱乱颤,眼瞅着就要散架,砸得姜荔心惊肉跳。
“查户口,开门!”
门外响起陆峥冷硬无澜的声音,隔着木板透进屋里,不容商量,逼得人喘不上气。
姜荔死死咬住下唇,逼回了差点冲出喉咙的尖叫。
她强迫自己挤出一个带着哭腔的、颤抖的声音。
“谁……谁啊?马上就来……”
她一步步挪到门后,手指颤抖地拉开了门栓。
门栓刚抽离一半,外头蛮横的力道就直接压了下来,木门“哐”地砸向后方墙皮,扑簌簌抖落一层灰。
打头的男人迈过门槛,夜风的寒气顺着敞开的大门全灌了进来。陆峥个头极高,往那一杵,本就逼仄的屋子连个转身的空地都找不见。他身上那股当兵的煞气太重,硬生生把人的呼吸都截断了。
姜荔压根没去打量那张脸,踩着早就备好的那滩残水,两脚顺势一滑。
“啊!”
她短促地惊叫出声,身子软成一滩泥向后仰倒,不偏不倚跌坐在湿滑的地面上。
凉水洇透了单薄的裤料,寒意顺着尾骨直往上钻。姜荔根本顾不得打颤,生死关头硬生生逼出了十二分的戏感。
眼圈说红就红,泪珠子断了线似的往下吧嗒,连睫毛上都挂着颤巍巍的水汽,端的是一副受惊过度的可怜样。
她缩在冷冰冰的水洼里,扬起那张蹭了黑灰、又被眼泪冲刷得斑驳的小脸。迎着那道居高临下的视线,她怯生生地望过去,眼里全都是惊慌、委屈与不知所措。
“天哪,那不是王杜娟吗?她怎么被带出来了?”
“你看她那幸灾乐祸的样子,肯定是姜荔那丫头犯事了!”
昨天刚被姜荔当众羞辱过的王杜娟,此刻正站在人群里,远远地看着军官气势汹汹地冲进姜荔的家,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哼,活该!肯定是在外面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这下被抓了吧!等着看她被戴上**押出来!”
她身边的几个女工也跟着附和,都等着看姜荔的笑话。
而在不远处的另一个角落,李婶看着二楼的动静,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她想起昨天姜荔帮她改的那件衣服,那手艺,比厂里最好的裁缝都强。
这么好的一个姑娘,可千万别出什么事啊。
她盘算着,等这阵风波过去,得把姜荔介绍给厂办主任家。主任闺女快结婚了,正愁找不着人做那身体面的嫁衣呢。
屋内静得出奇。
陆峥垂着眼皮,冷硬的视线寸寸刮过这间逼仄的破屋,连个犄角旮旯都没放过。
墙皮上生着发黑的霉斑,桌椅缺胳膊少腿,满屋尽是潮湿发酸的穷气。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地上那个哭得梨花带雨的女人身上。
姜荔一边低声抽泣,一边用眼角的余光偷偷观察他的反应。
她看到他的视线在自己身上短暂停留,然后移开,继续冷漠地审视着房间。
就在她以为自己暂时蒙混过关时,她惊恐地发现,有一张她练习写字的废纸,不知何时从桌角飘落下来,正好掉在了她脚边不远处!
那上面,模仿姜雪笔迹的“陆峥”两个字,清晰可见!
姜荔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她不敢有任何大动作,只能借着抽泣耸动身体的掩护,一点一点地挪动,用身体挡住陆峥的视线,然后悄悄地、用尽全身力气地,将那张致命的纸条,死死地踩在了自己的脚底。
纸条被压住了。
姜荔在心里勉强松了半口气,可那颗心依旧悬在嗓子眼,怎么都落不下去。脚底像踩着一颗随时会炸的雷,脚趾头都在鞋里抠紧了地面。
她不敢动,连抽泣的频率都维持得死死的,生怕哪个细节露了馅。
然而,她这半口气还没彻底咽下去。
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男人,突然开了口。
陆峥看着地上哭得楚楚可怜的女孩,脸上非但没有一丝一毫的怜香惜玉,那双鹰隼般锐利的视线,反而越过她脏兮兮的脸,越过她单薄的肩膀,死死地盯住了她的鞋底。
他的声音比外面的冬夜还要冷,一字一句,清晰地砸在姜荔的耳膜上。
“脚底下藏的什么?拿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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