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心悸------------------------------------------，夜。，却觉得这一日长得没有尽头——平淡，像一块浸了水的旧布，沉甸甸地糊在心口。客厅的灯还亮着，十三岁的女儿仍伏在桌上。时间是如何一点点被磨成粉、扬在空气里的，她不知道，也懒得再看。眼不见为净。身旁，丈夫缪品德的鼾声已沉沉响起，呼吸间漫出一股隔夜的、微馊的气味，丝丝缕缕，缠得人喉头发紧。品德——这名字，如今听来，像一句搁久了、走了味的玩笑。，他们不是这样的。。那段混着粉笔灰与塑胶跑道气味的青涩恋情，几乎覆盖了他们对青春的全部定义。故事的转折并不在高考——他们都考上了，却还是走散了。他去了本地的医学院读药学，她进了同城一所工科学计算机。分手前，张蓉蓉似有预感。回老家的长途汽车上，耳机里陶晶莹的《太委屈》单曲循环，唱得她心慌，窗外的田野在泪眼里模糊成一片抖动的、灰绿的水渍。，她用父亲的手机拨了过去。电话那头的声音很远，很淡。具体说了什么，后来她死活想不起来了，只记得自己蜷在表姐卧室的墙角，抱着那部厚重的老式手机，哭得浑身发抖，喘不过气。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很凉。话费大约也在那场漫长而徒劳的哭泣中，一滴不剩地耗尽了。，她也像被抽空了。没有追问，没有纠缠。青春期的告别，有时比开始更潦草。从此，他们彻底退出彼此的世界，像两滴汇入人海的水，再无音讯。，像是被谁凭空窃走的光阴。两人不在一个校园，却共享着同一种惘然，浑浑噩噩，真本事没学到，时间倒是挥霍得理直气壮。毕业后又在社会里扑腾了两年，直到某个百无聊赖的深夜，不知是谁，点开了对方那个灰暗许久的**头像。，重新听到了水声。线上断断续续，聊了两年。从生疏的寒暄，到熟稔的调侃，从小心翼翼的回忆，到自然而然的当下。距离高中分手，整整八年过去了。这时，两人才仿佛被时间推着，仓促地“长大”，重新谈起恋爱，然后顺理成章地结婚、生子。、疲惫的圈，起点和终点，竟然还是彼此。只是当年没看清的，后来也没来得及看清；当年轻易挥霍的，后来都被生活标上高昂的价码，一笔一笔，等着他们连本带利地偿还。。咚。，把张蓉蓉从回忆的泥沼中拽了出来。她侧过头，借着门缝透来的微光，看了一眼鼾声沉沉的丈夫。那点从往事里借来的、虚妄的暖意，瞬间消散了。：别生气。可心口那块地方，还是像压了块吸饱了水的抹布，又沉又闷。她爬起来，吞下睡前那片降压药。经过客厅时，对着那个埋在练习册后的单薄背影，轻轻说了句：“晚安，早点收拾睡。”声音干涩得自己都陌生。“知道了，妈。”女儿头也没抬，手指无意识地转着笔。，回了卧室。女儿成绩不差，就是磨蹭。这毛病从小学就跟到现在，两小时的作业，能拖到深夜，精力全散在发呆、玩橡皮、抠指甲这些无用功上。早几年，她还强撑着精神在一旁陪着、盯着、催着。可自从查出高血压，她是真不敢熬了。身体亮起的红灯，让她学会了“惜命”——到点就睡，天塌下来也等明天。母女之间，就这样被一扇虚掩的房门隔开，只剩客厅一盏孤灯，陪着墙上那枚指针，一步一步，走向更深、更静的夜。，黑暗像潮水般涌来，淹没感官，却让思绪更加清晰刺人。缪品德失业多久了？一年？还是两年？算了，久得都记不清了。人都有低谷，夫妻本该互相扶持——道理她都懂。可懂归懂，每当短信提示房贷扣款，每当看到学费账单，眼看着存款从五位数挣扎着即将跌到四位数，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就绷得吱嘎作响，随时要断。她自己那每月六千的工资，如今也风雨飘摇，说不定哪天就断了流。以后怎么办？她不敢想。目光掠过身旁这张沉睡的脸，想到他每日除了接送孩子，便是捧着手机或蒙头大睡，那股混杂着焦虑、委屈和愤怒的无名火，便堵在胸口，烧得她生疼。
其实，刚失业时，缪品德也急切地找过。只是年过四十，高不成低不就，四处碰壁。后来，他咬咬牙跑起了网约车。可这份需要高度专注和强韧体能的工作，对他简直是种酷刑。他本就嗜睡，每天出车不过三四个小时，便困得眼皮打架。更糟的是，不到半年，出了两次事故。一次追尾，一次刮蹭，赔的钱比挣的还多。
张蓉蓉当时心惊肉跳，看着他收工后那副被抽空般的疲惫和沮丧，再看看账户里被划走的赔偿金，终于狠下心：“别跑了。钱没挣到，再把命搭上。算了。” 租约到期，车退了。经此一遭，缪品德身上那点本就不旺的心气，仿佛被一盆冰水彻底浇熄了。
如今，也只有在给女儿讲数学题时，那点残存的火星才会短暂地复燃一下。他会站到白板前，拿起笔，不紧不慢地列式子。那时，他脸上惯常的麻木会褪去，声音变得清晰、沉稳，甚至隐隐透着一种久违的、自信的、有魅力的笃定。只有这时，张蓉蓉偶尔瞥见，才会恍惚一瞬，仿佛穿过这十数年婚姻的琐碎与尘埃，他其实非常聪明、把张蓉蓉引以为傲的初中学习力打败的体无完肤。如果当初缪品德也读了不错的初中，那后来的高中、大学、再到就业，肯定跟现在不一样了。
那光亮太短暂了。题讲完，笔放下，一切又迅速沉入无边的、灰扑扑的日常里。可就是这偶尔一瞥的微光，让她在无数次心灰意冷时，无法彻底决绝地否定：最初自己选中的那个人，骨子里，曾是个不错的人。
只是，“不错”这个词，在房贷、学费、一日三餐和一眼望不到头的逼仄现实面前，实在太轻，太薄，太不值一提了。
算了。她重重叹了口气，仿佛想把胸腔里所有的郁结都吐出去。明天还要上班。
手机里，九十年代的流行曲幽幽流淌，像一条遥远的、褪了色的河。她戴上真丝眼罩，强迫自己沉入黑暗，清空思绪。可心脏那不对劲的感觉，非但没散去，反而变本加厉——咚、咚、咚！跳得又乱又重，像有个发狂的囚徒在她胸腔里捶打着牢笼。之前体检，医生都说没大问题，偶有心悸也正常……可这一次，不一样。喘不上气，每一次呼吸都像在透过一层厚厚的、湿透的棉絮。她想伸手，去推推身旁的缪品德，手臂却像焊死在床上，沉重得不属于自己。
一阵冰冷刺骨的恐惧，如毒蛇般骤然窜起，死死缠住了她的心脏。
这是……要死了吗？
她才四十二岁。
女儿……怎么办？
意识，像断线的风筝，在一片越来越遥远、越来越微弱的喘息声中，迅速模糊，飘散，坠入无边无际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