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书名:一苇江湖  |  作者:独竹漂東方雪  |  更新:2026-06-04
桃花渡的笨小孩------------------------------------------,流到遵义县这个叫桃花渡的地方,忽然放慢了脚步。河两岸的山不高,却层层叠叠像一本翻开的旧书,书页间夹着竹林、梯田和炊烟。每年春天,桃花汛来时,河水漫过岸边的桃林,粉色的花瓣便浮在水面上,漂漂荡荡地往下游去,像一条流动的花毯。,就是这么来的。,说是桥,其实就是三根并排捆在一起的楠竹,**在河面最窄处。每年夏天发大水,桥便会被冲走,村里人便重新砍几根竹子再搭一座。年复一年,桥换了一茬又一茬,渡口的那块青石碑却始终立在那里,碑上刻着四个字——“竹渡千年”。,这四个字说的是“独竹漂”。。老辈人说,古时候赤水河上没有桥,两岸的人要过河,便砍一根竹子踩在脚下,用另一根竹竿划水,就这么漂过去。后来有人发现,踩竹子过河不光能当交通工具,还能玩出花样来——站在竹子上转圈、倒立、翻跟头,甚至两个人踩在同一根竹子上跳舞。渐渐地,独竹漂便成了一种民间绝活,代代相传,只在赤水河一带有。,会这门绝活的人已经不多了。,七十八岁,背已驼了,牙也掉了好几颗,说话漏风,笑起来像个没关严的风箱。但他一踩上竹子,整个人便像换了一副筋骨——腰板挺直如青松,双腿稳扎如树根,手中的竹竿在水中轻轻一点,身子便如燕子般掠过水面,带起的水花还没落下,他已到了河对岸。,祝青山的本事是祖上传的,传了好几百年了。可惜到了他儿子这一辈便断了——祝老六(祝青山的儿子)对独竹漂毫无兴趣,十六岁便跑到遵义城里给人搬货,后来又去了贵阳,再后来便很少回来了。祝青山每年过年都盼着他回来,每次都把门前的路望了好几遍,最后默默地把多备的碗筷收回去。,刚满七岁。**祝老六在城里出了事故,工地上的吊车钢丝绳断了,砸下来的时候他正蹲在下面吃盒饭。矿上赔了一笔钱,祝老六的媳妇把钱揣进贴身的内衣口袋里,一手抱着骨灰盒,一手牵着祝林海,坐了六个小时的班车,从贵阳一路颠回了桃花渡。。赤水河的水位涨了半人多高,河面上漂满了从上游冲下来的断枝和枯叶。爷爷站在渡口的那块青石碑旁,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没有打伞,雨水从他花白的头发上淌下来,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流,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跪下磕了三个响头。第二天一早她便走了,说要去广州打工,挣了钱回来接祝林海。后来她每个月寄钱回来,再后来是隔两个月,再后来是半年。最后一年过年时寄了张明信片,说她在那边又嫁了人,祝林海跟着阿公过比跟着她好。那张明信片祝青山在油灯下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叠好压在了枕头底下,没有给祝林海看。,祝林海便跟着爷爷过。,几乎不说话。村里的孩子们凑在一起玩耍时,他总是一个人蹲在河边看水。别人叫他去捉鱼,他不去;叫他去掏鸟窝,他也不去。时间长了,大家便不再叫他了。“那个笨娃”成了他的代号——祝林海笨,不是因为傻,是因为反应慢。别人****,大家笑得前仰后合了,他才刚刚反应过来该笑;先生教的字,别人念三遍就会写了,他要念三十遍;干活也是,别人劈柴劈得又快又好,他劈了半天只劈出几根歪歪扭扭的枝条,还差点把自己的脚趾给剁了。,嘴上不说,心里却急。他怕这娃跟自己儿子一样,在桃花渡待不住,迟早要跑出去。可跑出去又能做什么?笨手笨脚的,连搬货都没人要。,祝青山扛着三根刚从后山砍来的新竹回到家,将竹子往院子里一横,对蹲在门槛上发呆的祝林海招了招手。
“来,海娃,今天阿公教你站竹子。”
那是祝林海第一次接触独竹漂。
他跟着爷爷来到赤水河边。夕阳正在西沉,将河水染成一片碎金。祝青山将一根碗口粗的楠竹推入水中,竹子浮在水面上,随着水波轻轻晃动,像一条刚刚苏醒的青龙。他将另一根细长的竹竿握在手中,赤脚踩上水中的那根楠竹,脚下只轻轻一压,竹身便乖乖地定住了,纹丝不动。
“看见没?就这么站上去。手要稳,脚要轻,身子要正。竹子是有脾气的,你越怕它,它越欺负你;你站稳了,它便服你了。”
祝青山站在竹子上,手中的竹竿轻轻一点,身子便滑出去老远。他在河面上转了一圈,又回到岸边,轻巧地从竹子上跳下来,将竹竿往祝林海手里一塞。
“你试试。”
祝林海握着竹竿,战战兢兢地伸出右脚踩上竹子。竹身猛地一晃,他整个人便失去了平衡,扑通一声栽进了水里。河水不深,只到膝盖,他灌了好几口泥水,狼狈地从水里爬起来,浑身湿透了。岸上传来一阵哄笑声——是几个放牛回家的村里孩子,正趴在河边的石头上看热闹。
“哈哈,笨娃连站都站不上去!就这还想学独竹漂?”
“他爷爷是祝青山又怎样?龙生龙,凤生凤,笨娃天生就是个落汤鸡!”
“**都不要他了,**也不要了——就剩个老不死的爷爷还把他当宝。将来老不死的走了,看他怎么活。”
最后那句话像一把刀子,扎在祝林海心里某处最软弱的地方。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没有哭。他从来不哭——不是因为不难受,是因为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时便被他硬生生憋回去了。他默默地从水里爬起来,拧了拧湿透的衣角,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重新握紧竹竿,朝那根在水中晃动的竹子又踩了上去。扑通——又落水。哄笑声更响了。他爬起来,又踩。
第三次落水时,祝青山走过来,将竹竿从他手里轻轻抽走,摸了摸他湿漉漉的头。“不急,回家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学。”祝林海低着头跟在爷爷身后往家走,身后那群孩子的哄笑声还在河面上飘荡,像一群不肯散去的乌鸦。
那天夜里,祝林海没有吃饭。他躲在屋后的柴房里,借着月光一遍一遍地比划——他在地上画了一根竹子,站上去,跳下来,又站上去,又跳下来。柴房里的泥地被他踩出了一个深深的坑,他的膝盖也磕青了。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学会。他只是觉得,如果连站竹子都学不会,那他就真的是个没有用的人了。
窗外的月光洒在桃花渡上,洒在那块刻着“竹渡千年”的青石碑上。河面上一片寂静,只有偶尔几声夜鸟的鸣叫,和远处隐隐传来的水声。那是赤水河在流淌,从乌蒙山深处流来,流过桃花渡,流向下游不知名的远方。它流了千百年,还将继续流下去。
而那个蹲在柴房里一遍遍练习的笨小孩,并不知道,许多年后,他会站在河面上,像他阿公一样稳当。他更不知道,他的名字会从桃花渡传出去,从遵义传到贵阳,从贵阳传到北京,从北京传到更远的地方,传遍整个世界。他只是不停地练着,膝盖磕肿了,手脚磨破了,汗水浸透了脚下的泥土。
故事才刚刚开始。因为有些人的一生,是从第一次落水的那一刻,便注定了要逆流而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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