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书名:我,拒绝成为垫脚石  |  作者:Cai星火  |  更新:2026-06-06
流水线的“螺丝钉”------------------------------------------,李秀英的手肿了。,是那种指节粗了一圈、皮肤绷得发亮、一碰就钻心疼的肿。插件线的活看起来简单——把元件从供料盒里拿出来,**电路板对应的孔位里——但一天重复三千次,手指的关节就像被人用小锤子一下一下地敲,敲到后面已经分不清是疼还是麻。,看着水面倒映出自己憔悴的脸,咬着嘴唇没让自己出声。,听见水声咚咚咚地敲门,探进头来看了一眼,惊呼道:“妹儿,你的手咋个了?要不要去诊所看看?没事,姐。”李秀英把手从水里抽出来,甩了甩,挤出一个笑,“刚开始干,还不习惯,过几天就好了。”,欲言又止,最终从兜里掏出一管药膏递过来:“这个你拿去擦,红花油,管用的。我当年刚进厂的时候手也肿,就是这个擦好的。”,鼻头一酸:“谢谢姐。谢啥子嘛,都是出来打工的,不容易。”四川女人摆摆手,回了自己的屋。,一股浓烈的药味扑面而来,呛得她眼睛发酸。她把药膏涂在手指上,一点一点地揉,揉到药力渗进皮肤里,关节处传来一阵火烧火燎的热。,继续揉。。。,手上的灼热感才渐渐退去。她躺在床上,把双手举到眼前,借着窗外路灯透进来的昏黄光线,看着自己这双变了形的手。,曾经握着笔,在试卷上写下过全镇第一的答案。,曾经捧着奖学金证书,在全校大会上接受过掌声。
这双手,曾经在实验室里焊接过精密的电路板,做出过让老师称赞的作品。
现在,这双手肿得像胡萝卜。
她把手放下,闭上眼睛。
没关系。
她会用这双手,握住自己的未来。

第二天一早,李秀英到车间的时候,张铭已经在流水线旁边等着了。
他手里拿着一沓厚厚的工单,看见李秀英进来,嘴角一扯,露出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笑。
“李秀英,这批高频插件任务交给你。”他把工单拍在流水线上,“客户急要,三天内必须完成。这是公司第一次接这种高难度的板子,精度要求高,良品率要在百分之九十八以上。你要是搞砸了,不光你丢人,整个车间都跟着丢人。”
李秀英拿起工单看了看,眉头微皱。
高频电路板——和普通的数字电路板不同,高频板对元件的布局、走线的长度、焊接的质量都有极为严苛的要求。一个电容放偏了零点几毫米,可能就会产生信号反射;一根引脚焊得不牢固,可能就会造成高频损耗。在大学的实验室里,她做过类似的东西,但那是在有仪器、有时间、有老师指导的条件下。
现在,她要在流水线上,用三天时间,完成一批连技术部都不一定敢接的活。
“张主管,这批板子的工艺要求比较高,能不能给我配一个技术员做支持?”她问。
“技术员?”张铭哼了一声,“技术部的人忙着呢,谁有空伺候你?你自己想办法。你不是大学生吗?不是懂技术吗?现在证明给我看啊。”
旁边几个工位上的操作工偷偷交换了一个眼神。
谁都看得出来,张铭这是在刁难李秀英。三天完成高频插件的任务,换作任何一个老手都够呛,更别说一个才进厂一周的新人。但没人敢说话——张铭的脾气谁不知道?谁替他看不顺眼的人说话,谁就是下一个被穿小鞋的。
李秀英看着张铭的眼睛,沉默了两秒。
“行。”她说。
张铭挑了挑眉,大概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干脆。他本来准备了一肚子的话——你要是干不了就说,我去找别人——结果全憋在了肚子里。
他转身走了,步子比平时重。
王姐等张铭走远了,才悄悄凑过来,压低声音说:“秀英,你傻啊?这活你接不了的!这种高频板以前都是技术部的人亲自上手干的,张铭这是在整你!”
“我知道。”李秀英拿起一块空板子,放在眼前仔细端详。
板子不大,巴掌见方,但走线密得像蜘蛛网,元件密密麻麻地排布着,最小的是零四零二的封裝——只有米粒大小。她翻到背面,看到板子上印着客户的logo和一串编号。她认得那个编号,那是一家做通信设备的公司,产品用在基站上,对信号质量的要求极高。
“你知道你还接?”王姐急得直跺脚,“你要是干砸了,张铭肯定借机把你赶走!”
李秀英抬起头,看着王姐,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有疲惫,有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让王姐看不懂的东西——不是倔强,不是逞强,而是一种笃定。
“王姐,我不接,他会换一个更难的给我。”她说,“与其一直躲,不如一次接住。”
王姐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说不出反驳的话。
这个姑娘才来一个星期,就已经看透了张铭的套路。

当天晚上,李秀英没有回出租屋。
她在流水线上干到九点半,等其他工人都**了,车间里只剩下她和值夜班的保安。她从工作服口袋里掏出那本翻烂了的《高频电路设计》,翻开高频PC*布局的那一章,借着流水线上方的日光灯,一字一句地看。
保安大叔姓赵,五十多岁,在振华干了十几年,什么人都见过。他端着保温杯走过来,看了一眼李秀英手里的书,又看了一眼她面前堆着的电路板,沉默了一会儿,说:“姑娘,你还不走?”
“赵叔,我再待一会儿。”李秀英头都没抬。
赵叔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看着她拿着笔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时而在电路板上比划,时而在纸上画图。她的眉头一会儿紧皱,一会儿舒展,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跟什么人对话,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你跟别人不一样。”赵叔突然说。
李秀英抬起头。
赵叔把保温杯举到嘴边,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我在这个厂干了十五年,来来走走的年轻人见过几百个。大多数人把这里当跳板,干几个月就走了。还有一些人把这里当养老院,混一天算一天。但你不一样——你不像是在这里干活的,你像是在这里学东西的。”
李秀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赵叔,您看得真准。”
“我这双眼睛,看了十五年,能不准吗?”赵叔拍了拍她的肩膀,“别太晚了,明天还要上班。”
“知道了,谢谢赵叔。”
赵叔走了,车间里又安静下来。
日光灯嗡嗡地响着,像是无数只蜜蜂在头顶盘旋。远处偶尔传来货车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像潮水一样涌来又退去。
李秀英低下头,继续看书。
她发现了问题所在。
这批高频板的设计有一个致命的缺陷——元件的布局没有考虑到插件顺序。按照图纸上的顺序去插,手会在不同高度的元件之间反复移动,不仅浪费时间,还容易碰歪已经插好的小元件。而高频板对元件的垂直度和位置精度要求极高,一个元件歪了零点几毫米,电气性能就会大打折扣。
她拿起笔,在笔记本上重新画了一张布局图。
她把元件按照高度分组,矮的在前,高的在后;把同类型的元件放在一起,减少手的移动距离;她把供料盒的位置也重新排列了,最常用的元件放在最近的位置,不常用的放在远处。
画完之后,她看着这张图,又在心里默默推演了一遍。
然后她拿起一块空板子,按照新的布局开始插元件。
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
她的手指在板子上跳跃,像弹钢琴一样。每一个元件都被精准地放进对应的孔位里,没有犹豫,没有迟疑。
一块板子,她用了不到一分钟。
比规定时间快了将近一倍。
她拿起第二块板子,继续。
第三块,**块,第五块。
每一块都比上一块快。
到第十块的时候,她的手已经形成了一种肌肉记忆,不需要用眼睛去对位,手指自己就知道该把元件放在哪里。
她把第十块板子举到灯下,仔细检查了一遍。
元件排列整齐,引脚全部到位,没有歪斜,没有虚插,没有漏件。
完美。
她深吸一口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在转——元件的排列还可以再优化,供料盒的位置还能再调整,操作流程还能再精简。她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又写了两页。
等她抬起头看时间,已经快十二点了。
她收拾好东西,关了灯,走出车间。
赵叔在保安室里坐着,看见她出来,开了门:“姑娘,明天别这么晚了,不安全。”
“好。”李秀英笑着应了一声,走进了夜色里。

第三天,是交货的日子。
张铭一大早就来到车间,身后还跟着两个技术部的人。他在流水线旁边站定,双手抱胸,下巴微微抬起,一副等着看好戏的表情。
“李秀英,你的板子呢?客户下午就来验货了。”
李秀英从工位下面搬出一个箱子,打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五十块电路板。每一块都用防静电袋包着,袋子上贴着标签,标注了序号和测试结果。
“张主管,五十块板子,全部完成。其中四十八块一次性通过质检,两块有轻微瑕疵,我已经返修过了。现在五十块全部合格,良品率百分之百。”
车间里安静了一瞬。
王姐第一个反应过来,差点从工位上站起来,眼睛里闪着光。
几个老员工交换了一个震惊的眼神。
百分之百的良品率?这批高频板?三天时间?
不可能。
张铭的脸色变了。他的笑容僵在脸上,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铁青的颜色。他走到箱子前,拿起一块板子,翻来覆去地看。板子上的元件排列得整整齐齐,焊点饱满光亮,比他见过的任何一块板子都要漂亮。
他又拿了一块,再看。
还是一样。
他又拿了第三块。
还是一样。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太阳穴上的青筋跳了跳。
“这不可能。”他的声音很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肯定作弊了。你是不是找人帮你干了?”
“张主管,这批板子从领料到插件到自检,全是我一个人完成的。”李秀英的声音很平静,“如果您不信,可以调监控。车间的摄像头对着每一个工位,我干了什么,监控里都看得一清二楚。”
张铭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有监控。他就是因为知道有监控,才没有在过去的这三天里给李秀英使更多的绊子。但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瘦瘦弱弱的姑娘,真的能在三天内完成这批板子。
“良品率百分之百?你确定?”技术部的一个年轻工程师走过来,拿起一块板子,用放大镜仔细看了一遍。他的表情从怀疑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难以置信。
“李秀英,你是怎么做到的?”他问。
李秀英把笔记本翻开,翻到这几天画的布局图和操作流程图,一页一页地指给他看。
“我把元件按高度重新分组了,矮的先插,高的后插,这样手不用来回抬升,能减少百分之三十的移动距离。供料盒的位置也重新排过了,常用元件放在最近的位置。另外,我还改了一下握元件的姿势——捏在引脚根部而不是元件本体,这样**的时候更省力,也更精准。”
技术员看着那些图,眼睛越瞪越大。
“这个布局……这个思路……你是怎么想到的?”
“看书学的,再加上在车间实际操作的经验。”李秀英合上笔记本,“高频电路对布局的要求很高,但我发现图纸上给的插件顺序并没有考虑到操作的可执行性。设计的人只管电路能不能工作,不管车间能不能做出来。我只是把这两者之间的 gap 补上了。”
技术员看了张铭一眼,眼神里有话,但没说出口。
张铭的脸已经黑得像锅底了。
他当然听懂了李秀英话里的潜台词——“设计的人只管电路能不能工作,不管车间能不能做出来。”这不就是在说技术部的人不接地气吗?不就是在说他这个技术主管管理不力吗?
“行了行了。”张铭挥了挥手,“签字验收,赶紧把货发给客户。”
他拿过质检报告,在主管签字栏里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笔尖戳在纸上,力道大得几乎要把纸戳破。
李秀英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签名,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不是得意,是踏实。

王秀莲的电话是在**天打来的。
李秀英当时正在吃午饭。食堂里的人很多,嘈杂得像菜市场。她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来,刚夹起一块土豆,手机就震了。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她把母亲的号码拉黑了,但王秀莲显然借了别人的手机。
“秀英,工资发了吧?”电话那头,王秀莲的声音又尖又亮,像一把剪刀,“你弟要买新手机,你把工资卡给我,我让**去厂里找你拿。”
李秀英放下筷子,把嘴里的土豆咽下去。
“妈,工资还没发。”
“没发?那什么时候发?你们厂是不是拖欠工资?”
“十五号发。但就算发了,我也不会把工资卡给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王秀莲显然没料到女儿会直接拒绝。以前的李秀英,就算心里不情愿,嘴上也会答应,因为她不知道怎么拒绝。但这一次,拒绝来得干脆利落,没有铺垫,没有解释,没有任何缓冲。
“你说什么?”王秀莲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八度,“你不把工资卡给我?你翅膀硬了是吧?你忘了是谁把你养大的?”
“妈,我没忘。”李秀英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我也不会再像以前一样了。”
“你再给我说一遍!”
“我说,我不会再把工资卡给你了。”李秀英一字一句地说,“我会自己保管自己的钱。”
“你——”王秀莲的声音在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怎么的,“你是不是在外面学坏了?是不是有人教你这么做的?你告诉我,是谁?”
“没有人教我。是我自己想的。”
“你自己想的?你一个丫头片子,能想明白什么?你的钱不给家里,你想给谁?给以后的老公?我告诉你,你还没嫁人呢,你的钱就是这个家的钱!”
李秀英深吸一口气。
她已经不想再解释了。跟一个从根子上就不认为女儿有独立人格的人讲道理,就像跟一块石头讲道理——你说一百句,它还是一块石头。
“妈,我还有事,先挂了。”
“你敢挂——”
李秀英挂了电话。
她看了一眼餐盘里的土豆和米饭,发现已经凉了。她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地吃完,然后把餐盘端去回收处,洗了手,回到工位。
下午上班的时候,她去了一趟银行。
在ATM机前,她办了一张新的***,把第一个月的工资——六百块底薪加上加班费和绩效,一共九百四十块——全部存了进去。
然后她又去了趟书店,买了三本专业书:《PC*设计高级教程》《开关电源设计》《电磁兼容原理与应用》。一共花了二百三十块。
剩下的钱,她留了一百五十块做生活费,其余的全部存进了新办的那张卡里。
从书店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她抱着那三本书,站在路边等公交车,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
不是因为她买了书,而是因为她花的是自己的钱。
是她靠自己的双手挣来的钱。
没有任何人施舍,没有任何人恩赐。
是她应得的。

老员工王姐是在第五天找她谈话的。
午休时间,食堂里人声鼎沸,王姐端着餐盘坐到李秀英对面,看了一眼她手里的馒头和榨菜,眉头皱了一下。
“秀英,你就吃这个?”
“习惯了,挺好吃的。”李秀英掰了一块馒头塞进嘴里。
王姐叹了口气,把自己碗里的***夹了两块到李秀英碗里。李秀英想推辞,王姐按住了她的手。
“别跟姐客气。姐在厂里干了五年,什么没见过?你这样的小姑娘,我见得太多了。”王姐的声音压得很低,“大学毕业,不想回老家,来厂里打工,想着干几年攒点钱,然后就……”
“然后就怎么了?”李秀英问。
“然后就嫁人了。”王姐看着她,“女人嘛,早晚要嫁人的。你再能干,再能挣钱,最后不还是要找个男人嫁了?秀英,姐不是打击你,姐是过来人。我当年也像你一样,雄心壮志的,想着靠自己改变命运。后来呢?干了五年,还在流水线上,每个月工资刚够花。现在就想找个老实人嫁了,安安稳稳过日子。”
李秀英把嘴里的馒头咽下去,看着王姐。
王姐说得没错。这是大多数厂妹的轨迹——进厂、打工、攒钱、嫁人、生孩子、继续打工。不是她们不努力,是这个社会给她们的选择太少了。就像一条流水线,从出生就开始运转,小学、初中、高中、大学——或者不上大学——然后进厂,然后嫁人,然后生娃,然后下一代的流水线又开始运转。
但李秀英不想走这条流水线。
“王姐,你说的我懂。”她把馒头掰成两半,把大的那半递给王姐,“但我不想嫁人。”
王姐愣了一下:“不嫁人?那你想干嘛?”
“我想开厂。”李秀英说。
食堂里的噪音在这一刻似乎远去了。王姐看着她,嘴巴微张,眼睛瞪得溜圆,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开厂?”王姐的声音都变了调,“你?开厂?”
“对。我开厂。”李秀英笑了一下,“我知道现在听起来像做梦。但王姐,你信不信,五年之内,我一定会有一家自己的厂。”
王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李秀英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那些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突然觉得,这个姑娘说的可能是真的。
她不是在做梦。
她是在做计划。

第六天,张铭又出新招了。
他把李秀英的工位调到了离风扇最远的角落。六月的南城,车间温度轻松突破四十度,别的地方至少还有风扇呼呼地吹,那个角落连风都绕道走。头顶的日光灯烤着,脚下的水泥地热得像铁板烧,空气又闷又热又潮,像一块湿透的棉被捂在身上。
李秀英坐在那里,不到一个小时,后背就湿透了。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工装贴在皮肤上,黏糊糊的,像第二层皮肤。她的额头、鼻尖、下巴都在冒汗,汗水滴在电路板上,她赶紧用袖子擦掉——高频板最怕受潮,汗水里的盐分会腐蚀焊点。
张铭站在远处,假装在检查别人的工位,眼睛却时不时往这边瞟。
王姐趁张铭走远了,偷偷给李秀英递了一条湿毛巾:“擦擦,别中暑了。张铭也太缺德了,把人家一个小姑娘调到那种地方去。”
“没事。”李秀英接过毛巾擦了把脸,毛巾上立刻洇开了一片盐渍。
她没有抱怨。
她把笔记本翻开,继续写写画画。
不是写别的,是在画车间的电路优化图。
她早就注意到了,振华一号车间的照明线路和通风系统布置得非常不合理。风扇集中在中间区域,两边几乎没有覆盖;日光灯用的是老式的电感镇流器,不仅费电,还会产生电磁干扰,可能影响某些敏感产品的测试。
她花了三天时间,把整个车间的电路布局摸了一遍。哪些线路可以合并,哪些线路可以重新分配,哪些设备的位置可以调整,她都画在了图纸上。
第七天,她把图画完了。
整整三页A4纸,密密麻麻全是线路图和标注。她把每一台风扇的位置、每一盏灯的角度、每一个插座的距离都算了一遍,甚至还做了负载计算和节能分析。
她看着这三页纸,心里有一个预感——这张图,会改变她在振华的命运。

第十天,厂长来了。
周明远,振华精密的厂长,五十三岁,干了一辈子电子行业。他从车间工人做起,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位置,手上功夫没放下,眼里容不得沙子。
他每个月都会来车间**一次,不是走过场,是真的看。他会蹲下来看元件的摆放,会拿起电路板对着光看焊点,会问操作工一些很具体的问题——“这批板的良品率是多少?这个工位的节拍时间是多少?回流焊的温度曲线最近调过没有?”
这一天,他走到一号车间的时候,目光落在了角落里那个埋头干活的身影上。
所有人都穿着蓝色工装,汗流浃背,面目模糊。但那个身影不一样——她低着头,但背挺得笔直;她的手在动,但节奏和别人不一样,像是一首曲子里的独奏部分,和其他人的齐奏形成了对比。
周明远走过去。
李秀英正在插元件,没有注意到有人站在她身后。她的手在电路板和塑料盒之间飞舞,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没有多余。她的工位比别人整洁,工具摆放得整整齐齐,废弃的元件分类放在小盒子里,连镊子都朝同一个方向摆放。
周明远看了几十秒钟,然后目光落在了她手边的那本笔记本上。
笔记本翻开的那一页,画着一张图。
一张电路优化图。
他拿起来,一页一页地翻。
第一页,车间的整体布局图,标注了每一台风扇、每一盏灯、每一个插座的位置。
第二页,照明线路的优化方案,把现有的串联改成了并联,增加了分组控制。
第三页,通风系统的改造建议,把风扇从集中布置改成了均匀分布,还画了一种简易的导流罩设计。
**页,负载计算和节能分析,数据详实,逻辑清晰。
周明远翻完最后一页,抬起头,看着李秀英。
“这是你画的?”
李秀英这才发现身后有人。她站起来,看清了对方胸口的工牌——周明远,厂长。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是我画的,周厂长。”
周明远看着她,目光里有审视,有好奇,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把笔记本翻到第一页,指着那张布局图。
“你说这张图能提高百分之十五的效率,怎么算的?”
李秀英深吸一口气。
“我统计了一下目前车间的照明覆盖率和风扇覆盖率。风扇主要集中在中间区域,两边覆盖率只有百分之四十,而我们的工位有百分之三十在两边。如果按照我的方案重新布置,覆盖率可以提升到百分之八十五。另外,照明线路改成并联分组之后,可以根据实际需要开关部分灯光,预计每年能节省百分之二十的电费。”
她顿了顿,又说:“这只是第一步。如果加上设备布局的优化和物流动线的调整,整体效率提升百分之十五到百分之二十是有可能的。”
周明远没有立刻说话。
他低下头,把笔记本又翻了一遍,这一次看得很慢,每一页都看了很久。
车间里安静了下来。其他工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偷偷看着这边。张铭站在不远处,脸上一阵白一阵青,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你叫什么名字?”周明远终于开口了。
“李秀英。”
“哪个学校毕业的?”
“南城大学,电子信息工程专业。”
“来厂里多久了?”
“第十二天。”
周明远的眉毛挑了一下。十二天,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在流水线上干了十二天,就能画出一张全车间的电路优化图?
“你跟我来办公室。”

办公室里,周明远坐在办公桌后面,把那三页图纸摊在桌上,一页一页地看。
李秀英坐在对面,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
“你这个方案,技术部的人看过没有?”周明远问。
“没有。”
“为什么没给他们看?”
李秀英沉默了一秒,然后说了实话:“我给了张主管,他说‘再搞这些没用的,扣你绩效’。我就没再给别人看了。”
周明远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没有追问,而是拿起笔,在图纸上圈了几个地方。
“这个地方,你画的负载计算有问题。你用的是理论值,但实际运行的时候,线路损耗会更大,你得把温度系数考虑进去。”
李秀英凑过去看了一眼,脸微微红了:“是我疏忽了。”
“其他的没什么大问题。”周明远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李秀英,“你这个方案,我批了。从下周开始,技术部派人跟你对接,先在一号车间试点。如果效果达标,全厂推广。”
李秀英的心跳漏了一拍。
“谢谢周厂长。”
周明远摆了摆手。
“别谢我,谢你自己。”他顿了顿,“不过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您说。”
“你为什么来振华?”
李秀英想了想。
“因为振华是南城最好的电子厂。”她说,“最好的平台,才能学到最好的东西。我不是来当操作工的,我是来学本事、攒经验、长眼界的。”
周明远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好几秒钟。
那双眼睛里没有讨好,没有谄媚,没有那种“我想升职加薪”的急切。有的只是一种很纯粹的、像小孩子看到新玩具一样的渴望——对知识的渴望,对成长的渴望,对更大世界的渴望。
“好好干。”周明远说,“你的路还长。”

李秀英从厂长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站着一个人。
张铭。
他靠在墙上,双手抱胸,下巴微微抬起,眼睛死死地盯着李秀英。那眼神里有恨意,有忌惮,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虚——像是一个小偷被抓了个现行,又像是一个骗子被揭穿了把戏。
“李秀英,你以为你赢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你一个流水线上的操作工,画了几张破图,就想一步登天?我告诉你,技术部不是你这种人能待的地方。”
李秀英看着他,平静地说:“张主管,我没有想一步登天。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
“你该做的事?”张铭冷笑了一声,“你该做的事是在流水线上插元件!不是画什么优化图,不是去厂长办公室告状!”
“我没有告状。”李秀英的声音依然平静,“厂长看到我的笔记本,问我话,我如实回答。如果这算是告状,那我无话可说。”
张铭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发现,无论他说什么,这个姑娘都不生气,不急眼,不辩解,不反击。她就那么平静地看着他,像一潭深水,你往里面扔多少石头,都激不起一点浪花。
这种感觉让他发疯。
“你等着。”他丢下这句话,转身走了。
李秀英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指还是肿的,关节还是疼的。
但她的心,从来没有这么稳过。
她走回车间,路过王姐的工位时,王姐小声问:“秀英,咋样?”
李秀英弯下腰,在她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
王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真的?!”
“真的。”
李秀英直起身,走回自己的角落,坐下来,拿起一块电路板,继续插元件。
传送带在转,机器在响,时间在走。
而她的路,也在脚下一点一点地延伸。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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