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活路------------------------------------------，发现自己是趴在地上的。，混着一股铁锈似的血腥味。她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抠进冰冷的泥土里，地上的碎石硌得她掌心生疼。三月末的天，倒春寒还没过去，她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破夹衣，冷得整个人像一块冰。。，坡上东倒西歪地长着几棵歪脖子树，树上连片叶子都没有。天是灰蒙蒙的，像一块脏抹布罩在头顶。风刮过来，裹着沙土打在脸上，生疼。。，煤气灶的火苗突然变绿了，然后一声闷响，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右手刚一用力，腕骨处就传来一阵钻心的疼。她低头一看，手腕肿得像发面馒头，青紫色的淤血从腕部一直蔓延到小臂，皮肤底下渗着一片一片暗红色的血点。。小指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往外翻着，已经肿得看不出原来的形状了。。，铺天盖地的记忆涌进来，疼得她闷哼一声，整个人蜷成一团。，今年十九岁。不对，可能十八，也可能二十——没人记得她的年纪，连她自己都不太确定。她娘生她的时候难产死了，她爹第二年娶了个寡妇，后娘带过来一儿一女，从此她就成了家里多余的那张嘴。七岁那年，后娘说家里揭不开锅了，她爹就把她卖给了牙婆，换了三斗高粱。。这就是她的价码。，给**那个得了痨病的小少爷当童养媳冲喜。那年她七岁，**小少爷九岁，已经咳得下不了床了。。**小少爷拖了两年，在一个冬天里咳着咳着就断了气。那年沈玉兰九岁，**说她命硬克夫，把她关在柴房里饿了五天，饿得她啃墙根的青苔吃。后来****发了话，说她好歹也是花钱买来的，死了可惜，留着干活吧。，沈玉兰就成了**最下等的使唤丫头。洗衣、做饭、劈柴、挑水、倒夜香，什么脏活累活都是她的。吃饭没有她的桌子，睡觉没有她的床，她睡在灶房后面的柴火堆里，冬天冷得手脚生满冻疮，夏天热得浑身长痱子。**的下人也有三六九等，她是所有人的出气筒，谁心情不好都能踢她两脚。
就这么过了十年。
十年里她没吃过一顿饱饭，没穿过一件新衣裳，没睡过一个安稳觉。她像一棵长在墙根阴影里的草，见不着光，喝不着露水，全凭一口气硬撑着没死。
今年正月，**大少爷赌钱输了二百两银子，债主堵上门来要钱。**老爷想了三天，把沈玉兰叫到跟前，说养了她十年，该是她报答的时候了。
她的报答方式，是嫁给河对岸赵家庄的赵铁柱。
赵铁柱是个什么东西呢？村头杀猪匠赵老歪的儿子，二十六岁，长得倒是一副好皮囊，却是个烂到骨头里的酒鬼加赌鬼。他前头娶过一个媳妇，被他打得受不了，半夜跳了河，捞上来的时候人已经泡胀了。这事十里八乡都知道，所以赵铁柱打了三年光棍，没人敢把闺女嫁给他。
**不在乎。赵家出了五两银子的聘礼，**老爷连价都没还就点了头，当天就把沈玉兰送过了河。说是嫁，其实就是卖，只不过说得好听些。
沈玉兰嫁进赵家三个月，挨的打比她前十九年加起来都多。
赵铁柱喝了酒打她，赌输了钱打她，在外面受了气回来也打她。他**不挑地方，拳头、巴掌、脚、棍子，抄起什么是什么。有一次他操起烧火棍砸在她后背上，那根棍子当时就断了，她趴在灶房的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昨天——不对，不是昨天，可能是前天，她已经分不清了——赵铁柱在外面赌了一夜，把家里的三亩水田输了个**。回来的时候浑身酒气，红着眼睛找她要钱。她哪有钱？嫁过来三个月，她连赵家的钱**长什么样都没见过。赵铁柱翻遍了她身上，只翻出三个铜板，是她给人浆洗衣裳攒的。
三个铜板不够他塞牙缝的。
赵铁柱把她从屋里拖出来，拎着她的头发往院墙上撞。邻居都听见了动静，没有一个人出来看。赵家村的人早就习惯了赵铁柱打媳妇这件事，跟习惯了日头从东边出来一样。后来有人听见沈玉兰惨叫着喊了一声，然后就没声了。
赵铁柱打累了，把她扔在院子里，自己出门找酒喝去了。
沈玉兰在地上趴了整整一夜。三月的夜风冷得像刀子，她身上的血把地面洇湿了一片，又慢慢被夜风吹干了。天亮的时候她还没死，只是发起了高烧，整个人烧得神志不清，嘴里说胡话，喊着娘。
但她没有娘。她的娘在她出生的那一刻就死了。
邻居王婶实在看不下去，偷偷过来给她灌了半碗米汤。米汤灌到一半，赵铁柱回来了，看见王婶蹲在院子里，一脚踢翻了米汤碗，然后弯腰揪住沈玉兰的领子，把她拖出了院门。
“我赵铁柱不养废人。”他边走边说，像是在跟邻居解释，“连个蛋都不会下的东西，活着也是浪费粮食。”
他把沈玉兰拖到了村外三里地的野狼坡。
野狼坡是个什么地方呢？就是一片乱葬岗。村里谁家死了没人埋的、夭折的孩子、老死的乞丐，都往这儿一扔。坡上常年有野狗出没，骨头渣子到处散着，风一吹，白惨惨的一片。村里人白天都不敢从这儿过，何况是一个被打断了手脚、烧得人事不省的活人。
赵铁柱把沈玉兰扔在野狼坡最陡的那面坡底下，拍了拍手上的土，头也不回地走了。
沈玉兰被扔下来的时候，后脑勺磕在一块石头上，磕出了血。她在坡底下躺了整整一天一夜，野狗在她身边转了好几圈，大概觉得她还有口气，不够新鲜，没有下口。乌鸦落在旁边的枯树上，歪着脑袋打量她，等着她咽下最后一口气。
就在这时候，沈玉兰醒了过来。
不对，应该说是她——来自二十一世纪的沈玉兰——在这具千疮百孔的身体里醒了过来。
沈玉兰趴在冰冷的泥地上，花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才把两辈子的记忆勉强理清楚。每理清一条，她的心就往下沉一分。等她理到最后一条的时候，心已经沉到了脚底板。
活不了。
这是她的第一个念头。
这具身体伤得太重了。左手小指断了，右手腕骨裂了，肋骨不知道断了几根，每吸一口气胸腔里都像有刀子在搅。后脑勺的伤口已经结了痂，但头皮肿起了一个鸭蛋大的包，轻轻一碰就疼得眼冒金星。最要命的是高烧，烧得她整个人像被架在火炉上烤，嘴唇干裂起皮，舌头上全是泡，呼出来的气烫得能点燃干草。
她活不了。
就算没有赵铁柱来补一脚，没有野狗来叼她的骨头，光这个烧就能在两天之内要了她的命。这荒郊野岭的乱葬岗，谁会来救她？谁会在乎她的死活？
沈玉兰趴在泥地上，忽然觉得想笑。
她上辈子加班累死在出租屋里，这辈子睁开眼就躺在乱葬岗等死。老天爷是不是跟她有仇？上辈子她好歹还活了二十八年，这辈子倒好，一穿过来就是地狱模式，连个新手保护期都不给。
笑完了，她开始哭。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连哭都没有力气的哭。眼泪无声地淌下来，顺着脸颊流进嘴角，又咸又涩。她哭的不是自己要死了，而是原主这十九年——不，也许是二十年——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把她当过人。
三斗高粱的价码，十年的使唤丫头，五两银子的聘礼。她这一辈子被卖了三回，没有一个人问过她愿不愿意。她被打了十几年，没有一个人替她说过一句话。她快要死了，被扔在乱葬岗上，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凭什么？
凭什么有些人活得像个人，有些人却连条狗都不如？凭什么原主什么都没做错，却要被这样对待？凭什么赵铁柱那种**可以活得好好的，而她就要死在这个连名字都没有的荒坡上？
沈玉兰哭了一盏茶的功夫，把眼泪哭干了。
然后她慢慢坐了起来。
准确地说，她是用没有受伤的右手肘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地把上半身支起来的。每动一下，肋骨就疼得像有人在拿锤子敲。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把她脸上的血污冲出一道道白印子。她咬着嘴唇，咬得太用力，下唇被咬破了，血珠渗出来，铁锈味在嘴里弥漫开来。
她不能死。
不为别的，就为了原主这一辈子的苦，她也不能死。如果她就这么死了，原主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所有痕迹，就是三斗高粱、十年打骂、三个月折磨，和野狼坡上一具被野狗啃光的白骨。没有人会记得她，没有人在意她来过这世上一遭。
沈玉兰跪在地上，用右手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地往前挪。她的左腿好像也伤到了，膝盖肿得老高，不敢用力。她就这么像一条断了尾巴的壁虎一样，用一只手和一条腿在乱葬岗上爬。
挪了两步，她的右手按在了一堆碎骨头上。她低头一看，是一只人的手骨，骨头上的肉已经被啃干净了，只剩几根白森森的指骨散落在泥土里。沈玉兰盯着那只手骨看了一会儿，没有叫，也没有躲。她把那只手骨捡起来，端端正正地放在旁边一块稍微平整的石头上，然后继续往前爬。
她得先找个能遮风的地方。哪怕是一块大石头，一丛矮灌木，能挡一点风就行。再这么被风吹下去，她撑不过今晚。
爬了大约半个时辰，沈玉兰终于在野狼坡的西面找到了一个浅浅的山洞。说是山洞都抬举它了，其实就是山体塌了一块，凹进去一个不到三尺深的窟窿，将将能塞进去一个人。洞口长满了枯草和荆棘，倒是个天然的屏障。
沈玉兰用右手扒开荆棘，一点一点挪了进去。荆棘的刺划破了她的手臂和脸颊，她连躲的力气都没有，就那么硬生生地蹭过去。等她整个人缩进洞里的时候，身上又多了十几道血口子。
但她总算到了一个能挡风的地方。
沈玉兰靠着洞壁喘了好一会儿，等气喘匀了，才开始检查自己的身体。左手小指的骨头断了，但没有戳穿皮肉，她咬着一根枯树枝，用右手摸索着把断骨对回了原位。对骨的那一刻，疼得她浑身痉挛，枯树枝被她咬断了，木屑扎进了牙龈里。她吐掉断枝，撕下一截衣袖，用牙咬着布条的一头，右手拉着另一头，把断指跟无名指绑在了一起。
接下来是肋骨。她按了按胸腔，左边第五根和第六根肋骨的位置疼得最厉害，但按下去没有明显的错位感，应该是骨裂而不是完全断了。这就好，骨裂不用正骨，只要不动它，慢慢能长好。
后脑勺的伤她摸了一遍，肿包还在，但头骨似乎没碎。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最大的问题是高烧。沈玉兰知道自己现在烧得不低，因为她看东西已经开始重影了，耳朵里也嗡嗡响，这是体温过高的典型症状。她需要水，需要退烧，需要消炎，需要补充体力。
但她什么都没有。
没有药，没有食物，没有水，甚至连一根能生火的枯枝都没有。她只有一身伤和一个不知道还能撑多久的身体。
沈玉兰靠着洞壁，闭上眼睛，感觉自己的意识在一点一点地往下沉。那种感觉很奇妙，像是整个人泡在温水里，明明知道这样下去会死，却一点挣扎的**都没有。死了就死了吧，死了就不疼了，死了就不用受罪了。
就在她快要沉到底的时候，右手掌心忽然传来一股温热。
那温热像一条小蛇，从掌心钻进去，沿着手腕、手臂、肩膀，一直蔓延到胸腔。温热所过之处，那种火烧火燎的疼痛居然减轻了一些。沈玉兰猛地睁开眼睛，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掌心。
掌心正中央，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枚印记。
那印记只有指甲盖大小，形状像一颗刚破壳的种子，颜色是极淡极淡的绿。如果不是它正散发着微微的荧光，在这昏暗的山洞**本看不见。
沈玉兰盯着那枚印记看了几息，那印记忽然闪了一下，她脑子里便多了一段信息——灵种空间，以生机为养料，可种植，可储物。灵泉可医伤病，但灵泉源自生机，生机有限，慎用之。
沈玉兰下意识地用意识去触碰那枚印记。
眼前白光一闪，她整个人跌进了一片陌生的空间里。
脚下是松软的黑土，大约有半亩地大小。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清甜的草木香，吸一口就觉得浑身的毛孔都张开了。空间的边缘被浓雾笼罩着，看不清外面是什么。脚边有一口石砌的井，井水清澈见底，旁边还有一汪巴掌大的小水洼，洼底沉着薄薄一层乳白色的液体，那草木香就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
沈玉兰趴在井边，伸手捧了一口井水喝。
水是凉的，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甘甜，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精神了一分。她又连着喝了好几口，直到把肚子喝得微微发胀才停下。然后她用颤抖的手捧起灵泉水洼里那层乳白色的液体，小心翼翼地送到嘴边。
灵泉只有浅浅的一层底，拢共也就小半口的量。沈玉兰只舔了一小半，把剩下的一大半又放回了水洼里。信息说得很清楚——灵泉源自生机，生机有限。她现在还不知道生机从哪里来，这半口灵泉用完了可能就没了，得省着用。
灵泉入口即化，一股暖流从喉咙一直涌到胃里，然后沿着经脉扩散到四肢百骸。那股暖流最先到达的是她的胸腔——断掉的肋骨处传来一阵**的感觉，不是疼，而是像有无形的丝线在把裂开的骨头一点一点地拢起来。紧接着是她的左手，小指断骨处热得发烫，那热度持续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才慢慢消退。最后是后脑勺，肿包底下的淤血似乎被什么力量化开了一部分，原本紧绷绷的头皮松快了不少。
沈玉兰靠在井沿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觉得自己像是从鬼门关门口被硬生生拽回来了一步。高烧还在，但脑子清醒了不少，看东西也不重影了。肋骨还是疼，但那种刀子搅一样的剧痛减轻了许多，变成了可以忍受的钝痛。最明显的是左手，断骨对接的地方虽然还肿着，但不再往外渗血水了。
这空间，这灵泉，是老天爷给她的补偿吗？
沈玉兰没有在空间里多待。她现在安全了，但空间外面还是乱葬岗，她得想办法填饱肚子、生火取暖、处理伤口。她从空间里退出来，重新回到那个逼仄的山洞里。
洞口漏进来一线阳光，已经是傍晚了。乌鸦的叫声从远处传来，一声接一声的，在空旷的山坡上显得格外刺耳。冷风从荆棘缝隙里钻进来，吹在她身上，冻得她直哆嗦。
沈玉兰把破夹衣裹紧了一点，目光落在洞壁上的一丛野草上。那丛野草的根部结着一块块拇指大的块茎，她认得这东西——是野山药。上辈子她跟朋友去农家乐的时候挖过，虽然是玩票，但基本的辨识还是会的。
她爬过去，用右手抠开泥土，把野山药一块一块地刨出来。泥土冻得硬邦邦的，她只能用手指一点一点地抠，抠到指甲缝里全是泥和血。刨了七八块之后，她用井水冲了冲，生咬了一口。
又脆又甜，汁液粘稠，带着一股浓烈的土腥味。放在平时，她绝对不会生吃这东西，但现在她吃得狼吞虎咽。两块野山药下肚，空虚的胃里总算有了点东西，那股烧心烧肺的饥饿感消退了一些。
剩下的野山药被她收进了空间里。她还从山药藤上掐了几节带芽眼的茎段，埋进了空间的黑土里，浇了半瓢井水。灵种空间的说明里说生机是养料，那她种下去的东西应该能活——如果活了，她就不愁吃的了。
做完这些，沈玉兰的力气终于耗尽了。
她缩在山洞最里面，把洞口的荆棘拢了拢，拢成一个勉强能挡风的帘子。然后她靠着洞壁，把脸埋在膝盖上，闭上了眼睛。
这一天，不，这两辈子，都太长了。
上辈子加班猝死在出租屋，这辈子睁开眼躺在乱葬岗。可她现在不想死了。那个印记，那个空间，那些已经发芽的野山药——这些东西给她留了一条窄窄的活路。
只要路还在，她就能走。
洞外的风呜呜地吹，像是谁在哭。远处传来野狗争食的嘶吼声，大概是在抢她刚才看见的那堆白骨。沈玉兰没有睁眼，只是把手心里的印记贴在脸上，感受着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
活路再窄也是活路。
她沈玉兰这辈子——这一世——不会再让任何人把她当成三斗高粱、五两银子。不会再让任何人把她丢在乱葬岗上等死。
活下去。
活出个人样来。
这是她对自己，也是对那个死去的原主，最郑重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