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返2012：于她相遇的夏天

原来只是一场梦------------------------------------------•͈ᴗ⁃͈ ✧。，怎么使劲都睁不开。意识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水底往上游，四周全是混沌的、黏稠的黑暗。他隐约记得自己在哭，哭得喘不过气来，心肺都像被攥住了那样疼。那种疼不是形容，是真的疼，是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活生生撕开的疼。。一个很重要很重要的人。名字就卡在喉咙里，差一点就能喊出来，但每次要张嘴的时候，那个名字就溜走了，像是沙子从指缝里漏出去，怎么都抓不住。，嘈杂声像潮水一样涌进来了。。铁架床的吱呀声。有陌生男生扯着嗓子嚎：“谁拿了我的充电宝？我昨天才买的！”塑料盆掉在地上的闷响。远处有行李箱滚过水泥地面的咕噜声，一下一下，颠簸着往远处去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洗衣粉、泡面和崭新被褥的气味，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潮味——蓉城的九月就是这样，空气里拧得出水来。。。但泛着旧，右下角有一块水渍晕开的淡黄痕迹，形状像一只趴着的猫。日光灯管嗡嗡响，有一只飞蛾正绕着它反复撞，撞一下弹开，又撞上去，执拗得有点蠢。后背贴着硬板床，薄薄一层褥子，硬得硌骨头。枕头上有一股不属于自己的洗衣液味道，蓝月亮薰衣草味，他后来用了很多年这个牌子，再熟悉不过。，脑袋咚的一声撞到上铺的床板。。上下铺。对面床铺上搁着两个没拆封的行李袋，红白蓝条纹的编织袋，鼓鼓囊囊。窗户开着半扇，风灌进来，带着蓉城特有的潮湿闷热，白底蓝格子的窗帘被吹得一鼓一鼓的。楼下有人在用四川话大声喊：“同学——计算机专业在哪栋楼报到？”。。他已经很久没听到这么地道的四川话了。不是那种在短视频里刷到的被修饰过的“川普”，而是真真切切的、带着市井气的方言，拖长的尾音里有种天然的松弛感。——这不是他住的地方。。大专毕业后留在蓉城，租的房子在五楼，是个一居室，有独立卫生间。窗台上摆着绿萝，是谁送的来着？他怎么突然想不起来了。这几年过得不算差，工作稳定，一个人也习惯了，只是偶尔半夜醒来会觉得房间里空得厉害，像是少了什么东西。，他从来没想明白过。
“哎我说老陆，你可算醒了。”
声音从下铺传来，带着一股嚼薯片嚼到一半的含糊劲儿。
陆星辞低头往下看。
一个圆脸胖子仰面躺在下铺，翘着二郎腿，肚子上搁着一袋拆了封的可比克，番茄味。他穿着一件大红色T恤，领口洗得有点变形，露出里面白色背心的边。脸上带着一种“我等你很久了”的表情，眉毛一高一低地挑着，嘴巴还在嚼。
这个胖子。
这个胖子他认识。
但不对。他记忆里的王胖子不是这样的。记忆里的王胖子头发往后梳，下巴上有胡茬，常年穿深色衬衫，说话前习惯先叹气，眼角褶子里全是疲态。偶尔一起喝酒，喝到半醉的时候会突然沉默，盯着杯子发呆，问他怎么了，他就摇摇头说没啥，就是想起一些以前的事。
眼前这个胖子呢？
脸圆得没有棱角，嘴边还沾着薯片渣，眼睛亮亮的，干干净净，像是还没有被生活锤过。说他十五岁，他看起来就是个十五岁的样子，一点水分都不掺。那种少年人的松弛和自在，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装不出来。
“胖子？”陆星辞声音有点哑，像是很久没说话了。
“不然呢，你还想是谁。”王胖子嚼着薯片，含含糊糊地说，“你这一觉睡的，老子叫你三回了，跟死猪一样。第一回，你没动。第二回，你翻了个身。第三回，你说了句梦话。嘿，你知道你说啥不？”
陆星辞没接话，他在挨个看这间宿舍。
四张上下铺的铁架床，深蓝色格子床单。他的位置是靠窗的上铺，这个位置他以前就睡过——不对，不是以前，是现在。墙上贴着上一届学生留下的动漫海报，《海贼王》的路飞咧着嘴笑，边角翘起，被透明胶反复粘过，已经发黄了。桌上摊着几台笔记本，有一台是戴尔的，外壳上贴满了各种贴纸，花花绿绿的。还有一个台式机，机箱灯亮着，嗡嗡地转，屏幕是那种老式的液晶屏，边框宽得能停飞机。
窗台上放着一个搪瓷杯，印着“庆祝蓉城职教中心建校三***”的红字，杯底还有一圈洗不掉的茶渍。
这场景太熟悉了。但熟悉得又太久远了，久远到像是上辈子的事情。
“现在是什么时候？”他问。
王胖子从薯片袋里探出头，给了一记看傻子的眼神：“下午三点过啊，你睡懵了？”
“我说日期。”
“你真是睡傻了。”王胖子把薯片袋搁一边，然后举起三根手指，一个一个地数，“今天是2012年9月1号。蓉城职教中心，新生报到日。咱俩刚分到一个宿舍还没超过五个小时。你从家坐的大巴，我从隔壁镇坐的三轮，咱们上午在宿舍门口碰的头，然后你说困了要睡觉，一觉睡到现在。还有什么要问的？要不要我把年份倒着给你背一遍？”
2012年9月1号。
陆星辞脑子里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他坐在床上，没动。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被子上，有一块光斑正好打在他的手背上。那只手是十五岁的手，骨节还没完全长开，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疤，是小时候爬树摔的。他看着这道疤，忽然就觉得眼眶有点发酸。
2012年。
他十五岁。
他刚上职专。他还没有遇到她。一切都还没有开始，一切都还没有发生，一切都还来得及。
不对——是发生过，然后他回来了？
那个梦太长了。长到他醒来的时候，还以为自己已经过了小半辈子。他梦到一个女孩，川渝口音，说话时尾音会上扬，像是在每个句子后面挂了一个小钩子。她发小脾气的时候会鼓腮帮子，但从来不是真的生气，哄两句就笑场。他梦到和她在一起了好多年，从职专一直到大专，从十五六岁一直到二十出头。梦里有甜到窝心的片段，也有吵到不可开交的片段。梦里有一场很可怕的疫情，有打不通的电话，有再也收不到回复的消息，有一个人站在出租屋里对着手机发呆的无数个深夜。
他梦到失去了她。
那个梦太真了。真到他醒来的时候眼睛是湿的，枕头上有一小块深色的水渍。真到他现在还觉得胸腔里闷着一团东西，不上不下的，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陆星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堵得慌。他把手伸到枕头边上摸，摸到了一部手机。是那部旧的三星，屏幕小得只有现在手机的一半，后盖上有两道划痕，是之前从桌上摔下去磕的。他摁亮屏幕，日期清清楚楚：2012年9月1日。
然后他放下手机，仰面躺回枕头上，盯着那块水渍盯了很久。那只飞蛾还在撞灯管，一下又一下，不知疲倦。
“你咋了？”王胖子探过头来，一张大脸从上铺的床边冒出来，跟鬼片似的，“跟你说话呢，发什么呆？该不会真睡出毛病了吧？要不要我叫医务室？”
“没什么。”陆星辞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眼眶还有点红。他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把那些莫名其妙的情绪全部压下去，然后对着天花板喃喃了一句——
“原来只是梦啊。”
“啥梦？”王胖子的八卦之魂瞬间燃烧，整个人从下铺弹起来，扒着上铺的护栏，眼睛放光，“做噩梦了？梦到啥了？说出来让哥们乐呵乐呵。”
“乐呵你个头。”
“说说嘛，是不是梦到被狗追了？还是梦到**没及格？我跟你说我经常梦到**，每次都吓醒，醒了才想起来已经毕业了哈哈哈哈——哦不对，咱们刚开学，还没考过试呢。”
陆星辞没回答。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梦到的那一切，怎么对别人说呢？
说我梦到了一个女孩，然后跟她过完了一辈子。说我在梦里用了十年时间去爱一个人，也用了一辈子时间去后悔一件事。说我醒来之后发现这一切都是假的，但那种疼是真的，真得我现在还能感觉到它在心口上跳。
这些话他说不出口。说出来胖子会以为他疯了。
“老陆，你再不起来我真不管你了啊。”王胖子踢了一脚床板，砰砰响，“宿管喊去领军训服，刚才广播通知了，计算机专业的去三号楼一楼领。再不去就剩最大号了，你穿上能当裙子。”
陆星辞深吸一口气，翻了个白眼，然后从床上坐起来，开始找鞋。鞋在床底下，一只在，另一只被踢到对面的桌腿旁边了。
“催什么催，跟**似的。”
“嘿你还来劲了是吧。”王胖子一边穿拖鞋一边还嘴，“是谁睡到人事不省我叫三遍都不动的？是谁睡得跟昏过去一样差点让我去探鼻息的？你再不醒我真打算往你脸上泼水了。”
“是谁吃薯片没给我留的？”
“你自己说要减肥的，我这是在帮你。”
“我呸。”陆星辞把鞋蹬好，站起来，脑袋差点又撞到上铺——他弯腰的时候习惯性地按照二十六岁的身高来避让，发现根本用不着，“我什么时候说过减肥？你做梦呢吧？”
“梦里说的呗。你说‘胖子我再也不吃了’，然后抢我的薯片。可惜你的身体很诚实，抢到一半又睡着了。”王胖子一边说一边往门口走，顺手拎起椅子上搭着的一件外套，往肩上一甩，自认为很帅，实际上看起来像卖菜的。
陆星辞穿鞋的动作停了一拍。梦里说的。这三个字在耳朵里转了一圈，然后被他甩开了。
他穿好鞋，站起来，拍了拍王胖子的肩膀：“走了，下楼。”
“等等，你不先洗个脸？”
“不了。”
“你就这么出门？头发跟鸡窝似的，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像刚从台风里逃出来的。”
“被胖子的魅力比下去了？别担心，本来就不在一个赛道。”
“滚！你才比我差远了，我这叫富态，你懂不懂？”王胖子拉开门，走廊里的嘈杂声一下子涌了进来，像一个巨大的漩涡卷过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宿舍。走廊很长，灯光昏暗，头顶的灯管隔一个亮一个，坏掉的就被学校选择性忽略。两侧都是同样规格的六人间房门，有的门开着，能看到里面正在铺床叠被的新生和家长。有个戴眼镜的瘦高个抱着一摞书从旁边经过，差点撞到王胖子的肚子。有人在走廊尽头打电话，声音很大，用的是方言，大概是跟家里报平安。有个光着膀子的男生抱着脸盆到处找水房，走了两圈还没找到，嘴里骂骂咧咧的。宿管阿姨拿着登记表站在楼梯口，扯着嗓子喊：“317寝室，还有谁没交照片？一寸的，红底的，背面写名字！”
陆星辞走在王胖子后面，看着前面那个圆滚滚的背影。红色的T恤，有点短的校服裤，后脑勺的头发睡扁了一块，像被牛舔过似的。走路的时候两只脚有点外八，拖鞋打在地上啪嗒啪嗒响。
2012年的王胖子，还没有后来的颓废和沉默，还没有在深夜攥着啤酒罐说不出话。他还会因为一袋薯片跟人扯三分钟的皮，还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还会在走廊里大摇大摆地走，好像世界就应该是这个样子的。
这样真好。
陆星辞把双手插在裤兜里，跟着往前走。裤兜里有三块钱零钱，还有一张皱巴巴的餐巾纸。他把餐巾纸摸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没有窗帘，阳光直直地打进来，在地砖上铺出一块明晃晃的方形光斑。窗外的天空是那种初秋特有的淡蓝色，干净得像刚洗过的牛仔裤。远处的操场上有零零散散的男生在打篮球，运球的回声在空旷的校园里传得很远，砰砰，砰砰，每一下都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节奏。操场边有一排新刷了白漆的围栏，上面拉着一条红色**：“热烈欢迎2012级新生入学”。**被风吹得鼓起来，有几个字被挡住了，变成了“热烈欢迎 新生 学”。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陆星辞忽然停了一下。
他好像想起了一句什么声音。一个女孩的声音，带着软乎乎的川渝口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像是隔了一层水面，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尾音拖得老长，明明是抱怨，却带着笑。
“陆星辞，你晓不晓得你有时候真的很烦——”
他甩了甩头，把那声音暂时搁到脑后。耳朵尖有点发热。
算了。就是一场梦。比真实还真，但也只是梦。梦里的事情，没必要带到现实里来。梦里的遗憾，也不该用来惩罚现实里的自己。
现在他要面对的是一个崭新的2012年。十五岁，职专一年级，学计算机，室友是个活宝胖子。他还没有谈过恋爱，还不知道川渝的姑娘说话有多好听，还不知道爱一个人爱到骨头里是什么感觉，也不知道失去一个人是什么样的滋味。
一切都还来得及。
楼下有人在喊：“陆星辞！王胖子！你们磨蹭什么呢！再不去军训服就剩最大号了！”是个戴眼镜的瘦高个，仰着头从楼下往上看，手拢在嘴边当扩音器。
“来了来了——”王胖子扯着嗓子应了一声，然后回头拉陆星辞，“走啊走啊，这个眼镜是我上午刚认识的，叫李哲，住咱们隔壁宿舍，人挺好的就是嘴碎了点。”
陆星辞笑了笑，迈开步子。
两个人三步并作两步跑下楼梯。一楼大厅里摆着一面整容镜，镜子的边角裂了一道，用透明胶贴着。陆星辞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十五岁的脸，下巴还有点圆，头发确实像个鸡窝，但眼睛很亮。
他伸手扒拉了两下头发，然后跨出宿舍楼大门，被阳光刺得眯起眼睛。
九月的蓉城，热还是很热，但风里已经开始有一点点秋天的意思了。校园里的梧桐树叶子还是绿的，被风吹得哗啦啦响。远处有新生排着队往教学楼方向走，手里拿着各种颜色的文件夹。路边的花坛里有几株月季开着，粉色的，有点蔫，大概是暑假没人浇水，开学才被后勤抢救回来的。
王胖子在前面回头喊他：“快点快点，我看到排队的都拐两个弯了！咱俩得跑起来！”
“来了来了。”
陆星辞深吸一口气，蓉城九月的潮湿空气灌进肺里，带着一点泥土和青草的味道。他把双手从裤兜里掏出来，甩开胳膊，小跑着追了上去。
阳光很亮，风很轻。
他不知道自己即将在这个九月遇到谁。他不知道那个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带着川渝口音的女孩，此刻正在同一座城市的另一辆大巴上，拖着行李箱往这所学校赶来。
他不知道三天后的晚上，他会在操场上听到一首歌，然后莫名其妙地停下来，站了很久。
他什么都不知道。
但此刻的阳光是真的。此刻跑在前面的那个穿红T恤的胖子是真的。此刻十五岁的、还没有被任何遗憾击中过的陆星辞，也是真的。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