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开始生存------------------------------------------“醒来”后，第一次走出那个小院，真正打量这个将要生存下去的世界。，是离她家最近的邻居，姓王，家里就一个王婆婆带着小孙子过活。儿子儿媳前年去县里找活计，再没回来，音信全无。。阿满敲了敲那扇歪斜的木板门：“王婆婆，王婆婆在家吗？”，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露出王婆婆满是皱纹的脸和一双警惕的眼睛。看见是苏青禾姐弟，神色稍缓，但目光落在小板车和竹篮上，又带上了疑惑。“是青禾和阿满啊，有事？王婆婆，”苏青禾上前一步，脸上带出点笑，掀开竹篮上盖着的荷叶一角，“我做了点豆腐，您看看？”，在有些昏暗的门口，显得格外醒目。，凑近了些：“豆腐？你做的？”语气里满是不信。村里人谁不知道苏家刚没了顶梁柱，剩下孤儿寡母，日子艰难。这苏家大丫头，什么时候有这手艺了？“嗯，试着做的。”苏青禾语气平和，“用的自家去年的豆子。您尝尝？”她说着，用随身带的小刀，从边角料上切了指尖大小的一块，递过去。，还是接过来，放进嘴里抿了抿。豆腐的嫩滑和豆香在嘴里化开。她咂咂嘴，脸上的皱纹动了动：“是豆腐味儿……还挺嫩。一文钱一块，或者拿粮食换也行。一斤糙米换两块。”苏青禾适时说道。，摇摇头，摆摆手：“不要不要。这东西金贵，我们穷人家，吃不起。有那闲钱，不如多买斤糙米顶饱。”说着就要关门。“王婆婆，您孙子小栓子正长身体，吃这个软和，好消化。”阿满在一旁插嘴道。，叹了口气：“小栓子……唉，再说吧。”门还是轻轻关上了。。阿满有点蔫，抬头看姐姐。，重新盖好荷叶。“走吧，去下一家。”
推着车往村里走，路上遇到几个村里人。有扛着锄头准备下地的汉子，有抱着木盆去溪边洗衣的妇人，还有几个拖着鼻涕玩耍的孩童。看见苏青禾姐弟推着个盖着荷叶的板车，都投来好奇的目光。有人认识他们，知道苏家的事，目光里就带了点同情和探究，但没人主动上前问。
第二家是村里日子还算过得去的赵家。赵家有五六亩好田，儿子在镇上杂货铺当学徒，偶尔能捎回点稀罕东西。
开门的赵家媳妇，三十来岁，脸盘圆润，穿着半新的细布衣裳，手里还拿着个纳了一半的鞋底。看见苏青禾，愣了一下：“青禾？你……你这是？”
“赵婶子。”苏青禾照样掀开荷叶，露出豆腐，说明来意，递上一小块品尝。
赵家媳妇尝了，点头：“味儿是正。你这丫头，手还挺巧。”她看看豆腐，又看看苏青禾苍白的脸和洗得发白的衣服，脸上露出点犹豫，“不过……这一文钱一块，有点贵了。镇上卖两文，可人家那豆腐块头大。你这……”
“赵婶子，我这豆腐嫩，豆子也是自家种的，没掺假。块头是不如镇上大，可您尝尝，口感不差。要不，您拿块试试？回去烧个汤，或者用油煎一下，撒点盐，就香得很。”苏青禾不紧不慢地说。
赵家媳妇捏了捏衣角。她家是不缺这一文钱，可平白无故花出去，又觉得有点冤。“那……用东西换行不？我家里有才腌的咸菜，给你舀一碗？”
苏青禾摇头：“赵婶子，对不住，家里实在缺粮食。咸菜……自家也有点。”
赵家媳妇脸色淡了点：“那算了，你们再去别家问问吧。”说完，转身进了院子，门虚掩上了。
又没成。
阿满撅起了嘴，小声嘟囔：“她们怎么都不买……”
苏青禾没说话，推着车继续走。心里那点初时的热气，被早春的冷风吹得有些凉。她知道难，没想到这么难。村里人穷，舍不得；稍好点的，又斤斤计较，想占便宜。这还只是开始。
第三家、**家……不是直接摆手说不要，就是尝了说好，但一听要钱或用粮换，就变了脸色，找各种理由推脱。
“哎哟，这豆腐是不错，可我家那口子不爱吃这个。”
“今天不凑巧，没零钱。”
“等过两天吧，过两天说不定买。”
“拿粮食换？我家粮食也不多了，开春还得下种呢。”
板车在村里土路上慢慢挪动，竹篮里的豆腐一块没少。苏青禾的后背开始冒虚汗，伤口隐隐作痛，推车的手臂也有些发酸。阿满一开始还帮着吆喝两声“卖豆腐咧，新鲜的豆腐”，后来声音也低了下去，只闷头帮着推车。
日头渐渐升高，快到晌午了。村里走动的人多了些，不少人家屋顶冒出炊烟。
苏青禾在一棵老槐树下停了车，打算歇口气。树根隆起，她靠着树干坐下，从怀里掏出柳氏塞给她的半个掺了豆渣的玉米饼子，掰了一小半给阿满，自己拿着剩下的慢慢嚼。饼子很糙，拉嗓子，得就着碗里的水才能咽下去。
阿满默默地啃着饼子，眼睛看着竹篮，小声说：“姐，是不是卖不出去了？要不……咱们回家吧？”
苏青禾没回答，目光落在路对面一户人家。那家院子比别家齐整些，青砖垒的院墙矮矮的，能看见里面三间瓦房，在村里算是富户了。她记得，那是村里苏姓的族长家，论起来，和她家还算远亲。族长苏**，是村里少数几个识文断字的人，家里有十几亩好田，儿子好像在县里做点小生意。
正看着，那院门开了，一个穿着靛蓝色细布衣裙、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的中年妇人挎着个篮子走出来，看样子是要去菜园。是族长媳妇，村里人都叫她苏三奶奶。
苏三奶奶也看见了槐树下的姐弟俩，目光扫过他们身边的板车，脚步顿了一下。
苏青禾心念一动，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推起板车走了过去。
“三奶奶。”苏青禾在院门前几步远站定，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声。
苏三奶奶打量她，眉头微皱：“是青禾啊。听说你前几日磕着了，可好些了？”语气平淡，听不出多少关切。
“劳三奶奶记挂，好多了。”苏青禾说着，掀开竹篮上的荷叶，“家里试着做了点豆腐，拿来给三奶奶瞧瞧。您见识多，给掌掌眼。”
苏三***目光落在洁白的豆腐上，眉毛挑了一下：“豆腐？你做的？”她走近两步，低头细看，又闻了闻，“看着是挺像样。怎么卖的？”
“一文钱一块。或者用粮食换，一斤糙米换两块。”苏青禾照实说，又切了一小块递上，“您尝尝？”
苏三奶奶没接，只是看着豆腐，片刻，开口道：“你这豆腐，点得还算匀净。不过，村里不比镇上，花现钱买这个的，怕是不多。”
苏青禾点头：“是，走了几家，都没成。家里实在缺粮，这才想着拿豆子做点东西，看能不能换口吃的。”
苏三奶奶看了她一眼，又看看她身后抿着嘴、眼巴巴望着自己的阿满，脸上神色松动了些。苏大山刚没，留下这孤儿寡母，确实可怜。这丫头看着文文静静，倒是个有主意的，还会做豆腐。
“罢了。”苏三奶奶叹了口气，“给我拿两块吧。钱是没有，用粮食换。不过我家没碾好的糙米，有去年打的新麦子，还没磨。一斤麦子，换你两块豆腐，行不？”
麦子比糙米稍微贵点，但没磨成面，对苏家来说，还得找磨盘磨，费一道功夫。苏青禾快速盘算了一下，一斤麦子大概值四文多，换两块豆腐（值两文），看起来是苏三奶奶占了便宜。但眼下，能换出去就是好的，麦子也是粮食。
“行，就按三奶奶说的。”苏青禾爽快地应下，用干荷叶仔细包了两块豆腐，递给苏三奶奶。
苏三奶奶接过豆腐，转身回了院子。过了一会儿，拿着个小布口袋出来，里面是黄澄澄的麦子，看着足有一斤多。“喏，拿着吧。”
苏青禾接过，沉甸甸的。她道了谢，把麦子口袋小心地放在板车上的空瓦盆里。
开了张，虽然没拿到现钱，但换到了实实在在的粮食。阿满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小脸上有了笑容。
苏三奶奶没立刻走，想了想，说：“村东头周木匠家，他媳妇前些天生了娃，正在坐月子。周木匠疼媳妇，说不定舍得买点好的给她补身子。还有村西陈猎户家，他前阵子打了头野猪，卖了不少钱，手头应该宽松些。你不妨去这两家问问。”
苏青禾真心实意地道谢：“多谢三奶奶指点。”
离开族长家，苏青禾推着车，先往村东头周木匠家去。路过几户人家门口，有人看见她板车里的豆腐少了，还多了袋东西，便好奇地问了一句。苏青禾照样掀开荷叶给人看，说用豆腐换了点麦子。问的人啧啧两声，有的摇摇头走了，有的倒是多看了那豆腐几眼。
到了周木匠家，还没敲门，就听见里面传来婴儿细细的啼哭声，还有个妇人哄孩子的声音。
开门的正是周木匠，一个三十出头的汉子，手上还沾着木屑。看见苏青禾，有些诧异。
苏青禾说明来意，掀开荷叶。周木匠看着那**的豆腐，犹豫了一下：“坐月子……能吃这个不？”
“能吃，豆腐软和，有营养，下奶也好。”苏青禾根据有限的常识说道，又切了一小块递过去。
周木匠尝了，点点头：“是挺嫩。”他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嗓子，“孩他娘，苏家丫头送了豆腐来，看着不错，给你补补身子，行不？”
屋里传来一个虚弱的女声：“你做主吧……听说是青禾那孩子自己做的？怪不容易的。”
周木匠转回头，对苏青禾说：“那来两块吧。还是用粮食换？我家有小米，坐月子熬粥好。一斤小米，换你两块，行不？”
小米比麦子还贵些。苏青禾自然同意。又是两块豆腐换了一小袋黄澄澄的小米。
阿满抱着装小米的口袋，笑得见牙不见眼。
接着去了村西陈猎户家。陈猎户不在家，他媳妇是个爽利人，尝了豆腐，直接掏出了两文钱，买了两块。“当家的进山了，这豆腐留着，晚上给他炖个汤。你家这豆腐不错，比镇上的不差。”陈猎户媳妇还说，“下次要是还有，再给我留两块。”
这下，不仅换到了粮食，还见到了现钱。虽然只有两文，但阿满盯着那两枚磨得发亮的铜钱，眼睛都直了。
或许是开了张有了好兆头，也或许是苏三奶奶、周木匠、陈猎户家买了豆腐的消息在村里小范围传开了。接下来，苏青禾又陆续卖出去三块豆腐。一户是用一小碗腌鸡蛋换的，一户是用半筐萝卜换的，还有一户是家里老人牙口不好，最终用半斤黑面换了一块。
日头偏西时，竹篮里的十二块豆腐，还剩下三块。换回来的东西，除了麦子、小米、两文钱，还有一碗腌鸡蛋、半筐萝卜、半斤黑面。瓦盆里放不下，有些用绳子系着挂在板车边。
回去的路上，苏青禾脚步轻快了些，伤口似乎也没那么疼了。阿满更是兴奋，小嘴叭叭地说个不停：“姐，咱们有鸡蛋吃了！还有萝卜！晚上能喝小米粥吗？”
“能，晚上用萝卜和豆腐炖个汤，贴点豆渣玉米饼子，再煮点小米粥。”苏青禾规划着晚饭。虽然离吃饱吃好还远，但至少，看到了点希望。
快到家时，路过村中那口老水井。几个妇人正在井边打水、洗衣，说着闲话。看见苏青禾姐弟推着车过来，车上还挂着些东西，目光都聚了过来。
“哟，青禾回来啦？这是卖的什么呀？”一个圆脸妇人扬声问，是村里有名的快嘴刘嫂子。
苏青禾停下板车，掀开荷叶：“刘婶子，是我做的豆腐。您要看看吗？还剩三块。”
几个妇人都围了过来，好奇地看着篮子里**的豆腐，又看看板车上换来的东西。
“真是豆腐啊？看着是挺像样。”
“听说苏三奶奶家、周木匠家都买了？”
“还换了麦子、小米呢？不错啊。”
“这豆腐咋卖？”
苏青禾照实说了。几个妇人互相看看，有的咂嘴说贵，有的摸摸怀里，似乎有点意动。
其中一个穿着打补丁衣裳、面容愁苦的妇人，盯着豆腐看了半晌，又看看苏青禾苍白瘦削的脸，犹豫着开口：“青禾啊，婶子家……没钱，也没多少粮了。可我家狗蛋，前几日着了凉，咳嗽得厉害，吃不下东西，就想吃点软和的……你看，我拿这半篮子荠菜跟你换半块，行不？这荠菜是我今早刚挖的，新鲜着。”
荠菜是野菜，不值钱，但春天刚长出来的，确实鲜嫩。半块豆腐，按说值半文钱，但半文钱没法找。苏青禾看着那妇人恳求的眼神，又想起她家似乎男人卧病在床，日子艰难，便点了点头：“行，婶子，就按您说的。”
那妇人喜出望外，连忙把手里半篮子还带着泥土的荠菜倒进苏青禾的空瓦盆里，又小心地挑了两棵大的放回去——那是给她家狗蛋留的。苏青禾切了半块豆腐，用叶子包了给她。
快嘴刘嫂子见状，也咬咬牙：“那给我也来一块吧。我家那口子这几天干活累，也给他尝个鲜。钱是没有，用这串干蘑菇换，行不？秋天晒的，炖汤可鲜了。”她拿出一小串用草绳穿着的干蘑菇。
苏青禾掂量了一下，蘑菇不大，但确实是山货，晒得也干，便也换了。
最后一块豆腐，被另一个妇人用五颗鸡蛋换走了。
至此，带出来的十二块豆腐，全部换完。竹篮空了，板车上却多了****：一小袋麦子，一小袋小米，两文铜钱，一碗腌鸡蛋（六个），半筐萝卜，半斤黑面，半篮荠菜，一小串干蘑菇，五颗鸡蛋。
推着沉甸甸的板车回到自家那低矮的院门前时，柳氏正站在门口张望，脸上满是焦急。看见他们回来，车上还堆着东西，她愣了一愣，随即快步迎上来。
“娘！姐把豆腐都卖完了！换了这么多东西！”阿满迫不及待地嚷道，小脸上满是兴奋的红晕。
柳氏一样样看着车上的东西，手有点抖，眼圈慢慢红了。“都……都换出去了？没吃亏吧？”
“没吃亏。”苏青禾把两枚铜钱放到柳氏粗糙的手心里，“娘，收着。还有这些，麦子、小米、鸡蛋、萝卜……晚上咱们吃点好的。”
柳氏攥着那两枚带着体温的铜钱，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悲伤，是这些天来，第一次看到实实在在希望的酸楚和释然。“好，好……妮儿，你有出息了……娘这就去做饭！”
晚上，苏家的灶房飘出了久违的、带着油腥和食物真正香气的味道。
萝卜切成块，和切小的豆腐一起煮了汤，汤里还飘着几片干蘑菇。柳氏奢侈地打了两个鸡蛋，搅散了，在汤将沸未沸时淋进去，形成漂亮的蛋花。腌鸡蛋切了一个，黄澄澄的油流出来，看着就**。豆渣和黑面、玉米面掺和，贴了一圈饼子，贴在锅边，烤得一面焦黄。小米粥熬得稠稠的，米油都熬了出来。
一家三口围坐在那张破桌子旁，就着昏黄的油灯光，吃着这顿难得的、像样的晚饭。
阿满吃得头也不抬，喝一口粥，咬一口饼子，再夹一筷子豆腐和蛋花，烫得直吸气也不肯慢点。柳氏不停给苏青禾夹菜：“妮儿，你多吃点，伤还没好利索。”
苏青禾慢慢喝着暖乎乎的萝卜豆腐汤，看着阿满狼吞虎咽的样子，看着柳氏脸上舒展了些的皱纹，心里那块一直压着的大石头，似乎松动了一丝缝隙。
路还长，但至少，第一步，卖出去了。
：石磨吱呀，生机初现
天色还暗着，苏青禾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饿醒的。肚子里空荡荡的，昨晚那顿像样的晚饭带来的饱足感，经过一夜消耗，早已无影无踪。炕上很硬，被子也薄，后半夜冻得她蜷缩起来。柳氏和阿满睡在另一头，呼吸声细细的。
窗户纸泛着蒙蒙的青灰色。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悠长而清冷。
苏青禾躺着没动，听着那鸡鸣一声接一声，在寂静的村落里回荡。脑子里开始盘算：昨天换回来的东西，麦子和小米要省着吃，掺在野菜糊糊里能顶好些天。萝卜和荠菜是鲜菜，放不住。鸡蛋……柳氏肯定舍不得吃，大概会攒着换盐。那两文钱，得留着应急，或者等攒多点，去买点必须的油盐酱醋。
做豆腐的黄豆还剩不少，大概还有二十来斤。石膏粉不多了，估计还能用个两三次。得想办法再弄点。石膏在药铺应该有卖，但得花钱。或许可以打听打听，有没有别的不用花钱的点豆腐法子。酸浆水？好像听说过，但具体怎么做，她得想想，或者试试。
昨天卖了十二块豆腐，主要是靠族长家和另外几户稍微宽裕点的人家开了头。村里大部分人家，还是舍不得花这个钱或粮。要想靠这个持续换回东西，光靠溪头村这几十户人家，市场太小。而且豆腐不能久放，天暖了更麻烦。
得去镇上试试。镇子大，人多，需求也大。可去镇上路远，她这身子骨走个来回都够呛，更别说挑着豆腐了。柳氏要忙田里和家里，阿满还小……也许，可以找村里有牛车去镇上的人家搭个便车，付点车钱或者用豆腐抵。
脑子里转着这些念头，苏青禾轻轻起身，尽量不惊动柳氏和阿满。披上那件补丁摞补丁的夹袄，还是冷得打了个哆嗦。她摸黑走到灶房，用火镰打着火，点燃灶膛里留下的余烬，添上几根细柴。橘红色的火光亮起来，驱散了一小片黑暗，也带来些许暖意。
她往锅里舀了两瓢水，准备烧点热水洗漱，顺便把昨晚泡上的豆子看看。昨天卖完豆腐回来，她就又泡上了五六斤豆子。豆子吸饱了水，胀鼓鼓地挤在木盆里。
柳氏也醒了，窸窸窣窣地穿好衣服出来，看见灶膛前的苏青禾，低声道：“咋起这么早？头还疼不？”
“不疼了，娘。睡不着，先把豆子磨上。”苏青禾往灶膛里塞了根稍粗的柴。
柳氏走过来，伸手试了试她额头的温度，又摸了摸后脑勺的伤处，肿消了些。“还是得仔细养着。磨豆子费力气，娘来推磨，你在旁边看着就成。”
阿满也**眼睛出来了，鼻子抽了抽：“娘，姐，咱早上吃啥？”
“熬点小米粥，热几个昨晚的饼子，再切点咸菜。”柳氏说着，从瓦罐里小心地舀出小半碗金黄的小米，淘洗干净，下到烧开的水里。米香渐渐飘了出来。
吃过简单的早饭——一碗稠稠的小米粥，半个豆渣玉米饼子，几根咸菜丝——身上总算有了点热气。苏青禾觉得自己力气恢复了些，后脑勺的伤处虽然还隐隐作痛，但已不影响行动。
磨豆子，滤浆，煮浆。有了昨天的经验，柳氏和阿满手脚麻利了许多。苏青禾调石膏水，点卤，压制成型。一切按部就班。
只是，当她把成型的豆腐从模具里取出，切成方块时，发现这次点得似乎比昨天稍老了一点，口感可能没那么嫩滑。大概是石膏水调的比例，或者点卤时的温度、手法，稍有偏差。手工活就是这样，难以每次完全一样。
“这次好像硬了点。”柳氏拿起一小块边角尝了尝，说道。
“嗯，石膏水有点没调匀。”苏青禾承认。手艺还得再练，火候掌握要更精准才行。不过这点差别，不常吃豆腐的**概吃不出来，不影响卖。
这次做了大概三十块豆腐。苏青禾留下四块自家吃，剩下的二十六块，依然用竹篮装好，盖上荷叶。
“今天还去村里卖？”柳氏问，眼里有期待，也有担忧。昨天是运气好，碰到了几家需要的。今天还能那么顺利吗？
苏青禾摇摇头：“村里能买的，昨天差不多都问过了。今天去镇上试试。”
“去镇上？”柳氏一惊，“镇上可远着呢！你这身子……”
“坐车去。我打听过了，村东头赵大爷家，隔三差五会赶牛车去镇上拉货或者卖菜，可以搭他的车。给一两文车钱，或者用豆腐抵都行。”苏青禾把打听到的情况说出来。这是昨天卖豆腐时，跟一个多聊了几句的婶子那儿问来的。
柳氏还是担心：“镇上有豆腐坊，人家是常年做的，咱们这新做的，能卖出去吗？万一……”
“不试试怎么知道。”苏青禾语气平静，“镇上人多，总有想尝尝鲜的，或者图便宜的。就算卖不完，大不了再推回来，咱们自己吃，或者便宜点处理给村里人。总比在家放着强。”
柳氏看着女儿沉静的脸，知道她主意已定。这孩子，自从磕了头醒来，主意就正得很。她叹了口气：“那让阿满跟你去，好歹有个照应。钱……带两块吧，万一卖不掉，坐车回来也要钱。”说着，就要去拿那珍藏的两文钱。
“不用，娘。我带几块豆腐就行，跟赵大爷说好用豆腐抵车钱。”苏青禾拦住她。那两文钱是家里仅有的现钱，不能轻易动。“阿满在家帮你干活，去镇上人多，我怕看不住他。”
柳氏想了想，镇上确实人多眼杂，阿满又皮，便不再坚持。“那你一个人……千万小心。早点回来。”
“嗯。”
苏青禾用块旧布把竹篮盖上，挎在臂弯里。篮子不轻，二十多块豆腐，加上篮子本身，得有十几斤。她试了试，还能挎动。
村东头赵大爷家院子比别家宽敞，门口停着一辆老旧的牛车。拉车的老黄牛正在慢悠悠地嚼着干草。赵大爷是个干瘦的老头，正在往车上搬几捆柴火。
“赵大爷。”苏青禾走上前，叫了一声。
赵大爷回头，看见她，愣了一下：“是苏家大丫头啊，有事？”
苏青禾掀开篮子上的布一角，露出里面的豆腐：“赵大爷，听说您今天要去镇上？我想搭您的车，去镇上卖点豆腐。车钱……我拿豆腐抵，行不？给您三块豆腐。”
赵大爷眯眼看了看那**的豆腐，又看看苏青禾挎着的沉重竹篮，咂咂嘴：“你这丫头，还会做这个？行吧，反正车是空的。三块豆腐……抵车钱倒是够了。不过说好，我只管拉你到镇口，啥时候回来，你得自己看着时辰，我晌午过后就回，过时不候。”
“哎，晓得了，谢谢赵大爷。”苏青禾应下，从篮子里数出三块豆腐，用荷叶包了，递给赵大爷。
赵大爷接过，掂了掂，掀开荷叶一角看了看，点点头，随手放在车辕上。“上车吧，坐稳当。”
牛车慢悠悠地上了路。老黄牛走得不快，车轮压在土路上，颠簸得厉害。苏青禾抱着竹篮，坐在一捆柴火上，看着路两旁的田地和树木缓缓向后移。早春的风吹在脸上，带着凉意，也带着泥土和青草复苏的气息。
赵大爷不爱说话，只偶尔吆喝一声老牛。苏青禾也乐得清静，默默盘算着到了镇上该怎么卖。
走了大概一个多时辰，日头升高了些，远处出现了连片的屋舍，还有不高的城墙。永宁镇到了。
镇子比溪头村热闹得多。青石板铺的街道不算宽，但两边挤满了各式铺子，卖布的、打铁的、杂货铺、粮店、茶馆……挑着担子的小贩，挎着篮子的妇人，牵着孩子的老人，人来人往，嘈杂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说笑声混成一片。
赵大爷在镇口一棵大槐树下停了车：“就这儿了，我晌午后大概未时末（下午三点左右）在这儿等。晚了我就自己回了。”
“晓得了，赵大爷。”苏青禾挎着篮子下了车，腿坐得有些麻。她定了定神，打量着眼前的街道。
该去哪卖？
豆腐坊肯定集中在某一片，她不能去人家门口抢生意，容易惹麻烦。得找个既有人流，又不至于挡了别人财路的地方。
她顺着街道往里走，目光扫过两旁的店铺和摊位。卖菜的集中在街尾一块空地上，摆着各种时令蔬菜，还有卖鸡鸭鱼肉的。卖吃食的，像包子铺、面条摊、烧饼摊，多在街中热闹处。豆腐坊……她走了一段，果然看见一个挂着“陈记豆腐”幌子的铺子，门口摆着几个大木盘，上面放着水豆腐、豆腐干、油豆腐等。铺子前有几个人在买。
苏青禾没停留，继续往前走。过了陈记豆腐坊一段距离，在一个卖针头线脑的杂货摊旁边，有块不大的空地，正好在一条小巷口，不算挡道，又能看到主街上来往的人。
她走过去，把篮子放下，掀开盖着的布和荷叶，露出里面码放整齐的豆腐。没有秤，没有案板，甚至连个吆喝的牌子都没有。只有一篮子豆腐，和她这个人。
她学着旁边小贩的样子，清了清嗓子，开口喊道：“卖豆腐——新鲜的豆腐——自家做的嫩豆腐——”
声音不大，在嘈杂的街市上几乎被淹没。她深吸口气，提高音量，又喊了一遍：“卖豆腐咧——刚做好的豆腐——”
这次，有几个路过的人扭头看了她一眼。是个面生的小丫头，穿着补丁衣服，挎着个大篮子。篮子里确实是豆腐，白**嫩的，看着不错。但只是看了一眼，又匆匆走了。
等了一盏茶功夫，无人问津。旁边卖针线的老婆婆看了她几眼，没说话。
苏青禾心里有点发沉。镇上不比村里，人们选择多，不认识你，凭什么买你的？
她定了定神，从篮子里拿出那个豁口的陶碗，里面装着清水。又拿出小刀，从一块豆腐的边角，切下几小块，薄薄的，指甲盖大小，放在一片洗净的大叶子上。
有人经过，她就主动开口：“大哥/大娘/婶子，看看豆腐吧，自家做的，嫩得很，尝尝不要钱。”
有人摆摆手快步走开。有人停下来，狐疑地看看她，又看看那**的豆腐和切成小块的“试吃品”。
一个拎着菜篮子的中年妇人停下脚步：“豆腐？怎么卖？”
“一文钱一块。”苏青禾忙说，用竹签挑起一小块试吃的豆腐递过去，“您尝尝，看合不合口。”
妇人接过，放进嘴里抿了抿，点点头：“是挺嫩。比陈记的好像还嫩点。来两块吧。”说着，从怀里摸出两枚铜钱。
“哎，好嘞。”苏青禾心中一喜，用干荷叶利落地包了两块豆腐，递给妇人，接过那两枚还带着体温的铜钱。入手微沉，是实实在在的进项。
开了张，似乎有了好兆头。陆陆续续又有人被“尝尝不要钱”吸引过来。尝过之后，觉得确实不错，价格也比陈记便宜一文（陈记的水豆腐卖两文一块，块头稍大），便有人掏钱买。有个老**没带钱，用一小块粗布跟苏青禾换了一块豆腐。那粗布虽然旧，但还能用，苏青禾也答应了。
但也有嫌她豆腐块头小的，有嫌她没摊子不正规的，有尝了之后撇嘴说“也就那样”走开的。
日头渐渐移到头顶，街上行人少了些，都回家吃饭去了。苏青禾的豆腐卖出去十一块，得了十文钱，外加一小块粗布。篮子里还剩十五块。
她早上只喝了碗粥，吃了半个饼子，走了远路，又站了这半天，又饿又渴，腿也酸。旁边卖针线的老婆婆从怀里掏出个硬饼子慢慢啃着，见她站着，从身后的包袱里摸出个竹筒递过来：“丫头，喝口水吧。”
苏青禾道了谢，接过竹筒，小心地喝了两口。水有点温，但很解渴。她把竹筒还回去，也拿出柳氏给她带的半个饼子，就着水慢慢吃。饼子又干又硬，但能填肚子。
下午，街上人又多了些。但豆腐的生意却淡了下来。大概该买的上午都买过了。苏青禾有点着急，眼看未时（下午三点）快到了，赵大爷的牛车不等人。
她咬咬牙，看到有像是住在附近、提着篮子买菜的妇人经过，便主动降价：“婶子，买豆腐吗？早上做的，新鲜。快收摊了，便宜点，两文钱三块。”
那妇人看了看豆腐，又看看天色：“是还新鲜……行吧，来三块。可得给我挑好的。”
“您放心。”苏青禾麻利地包好三块豆腐。两文钱三块，等于降价了。但总比卖不完砸手里强。
或许是因为降价，或许是因为她喊得殷勤，又陆陆续续卖出去几块。有个酒楼模样的伙计路过，看了看她的豆腐，问了价钱，摇摇头走了，说酒楼有固定的供货。
眼看太阳西斜，街上行人又渐少。苏青禾篮子里还剩下四块豆腐。她喊得嗓子有些哑，腿也站麻了。算了算，一共卖了二十二块，得钱十七文，外加一小块粗布。剩下四块，看来是难卖了。
她正琢磨是再降价处理，还是带回去，一个穿着体面、像是管家模样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目光落在她的篮子上。
“豆腐怎么卖？”
“一文钱一块。还剩四块，您都要的话，三文钱。”苏青禾立刻说。
男人拿起一块豆腐，凑近看了看，又用手指轻轻按了按，点点头：“成色还行。都给我包起来吧。家里老**想吃口嫩的，跑了几家，都说卖完了。”他掏出三文钱。
苏青禾松了一大口气，手脚麻利地用最后几张干荷叶把四块豆腐包好，递给男人，接过三文钱。
全部卖完。她仔细数了数今天的收入：整整二十文钱，加上早上给赵大爷的三块豆腐（抵车钱），还有换来的一小块粗布。另外，昨天换的粮食杂物不算在内。
沉甸甸的二十枚铜钱，用一块旧手帕包好，小心地放进怀里，贴着内衫口袋。苏青禾感到一种久违的踏实感。这是她来到这里，凭自己的双手挣到的第一笔钱。
收拾好空篮子，她快步朝镇口大槐树下走去。赵大爷的牛车已经在那里等着了，车上堆了些杂物，看样子是采买的东西。老黄牛打着响鼻，不耐烦地甩着尾巴。
“赵大爷，劳您久等。”苏青禾爬上车。
“卖完了？”赵大爷看了她空了的篮子一眼，有些意外。他本以为这小丫头能卖出去一半就不错了。
“嗯，卖完了。”苏青禾在柴捆上坐稳。
赵大爷没再多问，吆喝一声，甩了下鞭子（并没真打），老牛慢悠悠地迈开步子。
回去的路上，苏青禾看着怀里的二十文钱，心里琢磨开了。本钱几乎为零（豆子自家的，柴火自家的，石膏粉是现成的），净赚二十文。这生意能做。但问题也明显：一是产量受石磨和人力限制，一天最多做三十来块；二是不能久放，必须当天卖掉；三是销路，光靠村里不行，镇上竞争也大，得想办法打开局面。
或许……可以做点别的豆制品？豆腐干能放得久点，或者豆腐乳？但那些工艺更复杂，需要调料，本钱就高了。眼下，还是先把豆腐做好，稳住再说。
还得买石膏。镇上药铺问过了，石膏粉二十文一斤。她今天赚的二十文，刚好够买一斤。但钱不能全花了，家里总要留点应急。先买半斤吧，十文钱。剩下的十文，攒着。
还有，得买个专门的滤布。现在用的旧衣服拆的布，不够细，影响豆腐口感。买个细密点的棉布，大概也要几文钱。
盐也快没了。油更是早就见底，炒菜都是干锅擦一下，或者用水煮。这些都得慢慢添置。
牛车晃晃悠悠，回到溪头村时，天色已经擦黑。村口飘起袅袅炊烟。
柳氏和阿满早就等在院门口，翘首以盼。看见牛车过来，阿满第一个冲上来：“姐！你回来啦！”
苏青禾下了车，对赵大爷又道了声谢。赵大爷摆摆手，赶着车走了。
“咋样？卖了吗？”柳氏接过空篮子，急切地问，眼睛在暮色中闪着光。
苏青禾从怀里掏出那个旧手帕包，一层层打开。二十枚铜钱，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柳氏倒吸一口气，手指颤抖着摸了摸那些铜钱，又数了数。“二、二十文？都卖了？还换了布？”她拿起那小块粗布，又惊又喜。
“嗯，都卖了。早上给赵大爷三块豆腐抵了车钱，实得二十文，这块布是拿一块豆腐换的。”苏青禾说着，把铜钱放到柳氏手里，“娘，你收好。”
柳氏攥着那二十文钱，像攥着什么宝贝，眼眶又湿了。“好，好……卖了就好……我这就去做饭，今天咱们……”她激动得有点语无伦次。
“娘，随便做点就成。我累了。”苏青禾确实觉得浑身酸疼，尤其是脚底板和肩膀。
晚饭依旧是小米粥，饼子，不过柳氏用腌鸡蛋炒了个鸡蛋，金黄的蛋液裹着咸香的蛋白，油汪汪的，虽然只放了一点点油，但也香得很。阿满吃得满嘴流油。
吃过饭，柳氏在油灯下，一遍遍数那二十文钱，又用块干净的布包好，藏到炕席底下。阿满凑在苏青禾身边，叽叽喳喳问镇上什么样，人多不多，房子高不高。
苏青禾简单说了说，心思还在生意上。“娘，明天再做一板。我想着，以后隔一天去一次镇上。天天去，咱家人手不够，豆子也供应不上。而且镇上的人也不能天天吃豆腐。隔一天去，新鲜，也让人有个盼头。”
柳氏点头：“你主意正，听你的。就是……你这身子，天天这么折腾，受得住吗？”
“慢慢就好了。等攒下点钱，看看能不能买头小毛驴，拉磨就省力气了。”苏青禾随口说着，但这确实是个长远想法。一头小毛驴，对现在的苏家来说，还是遥不可及的梦。
“姐，明天我跟你去推磨！我力气大！”阿满挺起小**。
“好，阿满帮着推磨，姐给你买糖吃。”苏青禾笑着摸摸他的头。
夜里，躺在炕上，听着柳氏和阿满均匀的呼吸声，苏青禾却没什么睡意。今天在镇上的情景一幕幕在眼前闪过。那些挑剔的眼神，那些还价的话语，那二十文铜钱入手时的微沉触感……她知道，这只是开始。靠着这点微薄的收入，要养活一家三口，要改善生活，还远远不够。
但至少，石磨已经吱吱呀呀地转起来了。日子，似乎也有了点盼头，像灶膛里那簇虽然微弱、却持续燃烧着的火苗。
推着车往村里走，路上遇到几个村里人。有扛着锄头准备下地的汉子，有抱着木盆去溪边洗衣的妇人，还有几个拖着鼻涕玩耍的孩童。看见苏青禾姐弟推着个盖着荷叶的板车，都投来好奇的目光。有人认识他们，知道苏家的事，目光里就带了点同情和探究，但没人主动上前问。
第二家是村里日子还算过得去的赵家。赵家有五六亩好田，儿子在镇上杂货铺当学徒，偶尔能捎回点稀罕东西。
开门的赵家媳妇，三十来岁，脸盘圆润，穿着半新的细布衣裳，手里还拿着个纳了一半的鞋底。看见苏青禾，愣了一下：“青禾？你……你这是？”
“赵婶子。”苏青禾照样掀开荷叶，露出豆腐，说明来意，递上一小块品尝。
赵家媳妇尝了，点头：“味儿是正。你这丫头，手还挺巧。”她看看豆腐，又看看苏青禾苍白的脸和洗得发白的衣服，脸上露出点犹豫，“不过……这一文钱一块，有点贵了。镇上卖两文，可人家那豆腐块头大。你这……”
“赵婶子，我这豆腐嫩，豆子也是自家种的，没掺假。块头是不如镇上大，可您尝尝，口感不差。要不，您拿块试试？回去烧个汤，或者用油煎一下，撒点盐，就香得很。”苏青禾不紧不慢地说。
赵家媳妇捏了捏衣角。她家是不缺这一文钱，可平白无故花出去，又觉得有点冤。“那……用东西换行不？我家里有才腌的咸菜，给你舀一碗？”
苏青禾摇头：“赵婶子，对不住，家里实在缺粮食。咸菜……自家也有点。”
赵家媳妇脸色淡了点：“那算了，你们再去别家问问吧。”说完，转身进了院子，门虚掩上了。
又没成。
阿满撅起了嘴，小声嘟囔：“她们怎么都不买……”
苏青禾没说话，推着车继续走。心里那点初时的热气，被早春的冷风吹得有些凉。她知道难，没想到这么难。村里人穷，舍不得；稍好点的，又斤斤计较，想占便宜。这还只是开始。
第三家、**家……不是直接摆手说不要，就是尝了说好，但一听要钱或用粮换，就变了脸色，找各种理由推脱。
“哎哟，这豆腐是不错，可我家那口子不爱吃这个。”
“今天不凑巧，没零钱。”
“等过两天吧，过两天说不定买。”
“拿粮食换？我家粮食也不多了，开春还得下种呢。”
板车在村里土路上慢慢挪动，竹篮里的豆腐一块没少。苏青禾的后背开始冒虚汗，伤口隐隐作痛，推车的手臂也有些发酸。阿满一开始还帮着吆喝两声“卖豆腐咧，新鲜的豆腐”，后来声音也低了下去，只闷头帮着推车。
日头渐渐升高，快到晌午了。村里走动的人多了些，不少人家屋顶冒出炊烟。
苏青禾在一棵老槐树下停了车，打算歇口气。树根隆起，她靠着树干坐下，从怀里掏出柳氏塞给她的半个掺了豆渣的玉米饼子，掰了一小半给阿满，自己拿着剩下的慢慢嚼。饼子很糙，拉嗓子，得就着碗里的水才能咽下去。
阿满默默地啃着饼子，眼睛看着竹篮，小声说：“姐，是不是卖不出去了？要不……咱们回家吧？”
苏青禾没回答，目光落在路对面一户人家。那家院子比别家齐整些，青砖垒的院墙矮矮的，能看见里面三间瓦房，在村里算是富户了。她记得，那是村里苏姓的族长家，论起来，和她家还算远亲。族长苏**，是村里少数几个识文断字的人，家里有十几亩好田，儿子好像在县里做点小生意。
正看着，那院门开了，一个穿着靛蓝色细布衣裙、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的中年妇人挎着个篮子走出来，看样子是要去菜园。是族长媳妇，村里人都叫她苏三奶奶。
苏三奶奶也看见了槐树下的姐弟俩，目光扫过他们身边的板车，脚步顿了一下。
苏青禾心念一动，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推起板车走了过去。
“三奶奶。”苏青禾在院门前几步远站定，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声。
苏三奶奶打量她，眉头微皱：“是青禾啊。听说你前几日磕着了，可好些了？”语气平淡，听不出多少关切。
“劳三奶奶记挂，好多了。”苏青禾说着，掀开竹篮上的荷叶，“家里试着做了点豆腐，拿来给三奶奶瞧瞧。您见识多，给掌掌眼。”
苏三***目光落在洁白的豆腐上，眉毛挑了一下：“豆腐？你做的？”她走近两步，低头细看，又闻了闻，“看着是挺像样。怎么卖的？”
“一文钱一块。或者用粮食换，一斤糙米换两块。”苏青禾照实说，又切了一小块递上，“您尝尝？”
苏三奶奶没接，只是看着豆腐，片刻，开口道：“你这豆腐，点得还算匀净。不过，村里不比镇上，花现钱买这个的，怕是不多。”
苏青禾点头：“是，走了几家，都没成。家里实在缺粮，这才想着拿豆子做点东西，看能不能换口吃的。”
苏三奶奶看了她一眼，又看看她身后抿着嘴、眼巴巴望着自己的阿满，脸上神色松动了些。苏大山刚没，留下这孤儿寡母，确实可怜。这丫头看着文文静静，倒是个有主意的，还会做豆腐。
“罢了。”苏三奶奶叹了口气，“给我拿两块吧。钱是没有，用粮食换。不过我家没碾好的糙米，有去年打的新麦子，还没磨。一斤麦子，换你两块豆腐，行不？”
麦子比糙米稍微贵点，但没磨成面，对苏家来说，还得找磨盘磨，费一道功夫。苏青禾快速盘算了一下，一斤麦子大概值四文多，换两块豆腐（值两文），看起来是苏三奶奶占了便宜。但眼下，能换出去就是好的，麦子也是粮食。
“行，就按三奶奶说的。”苏青禾爽快地应下，用干荷叶仔细包了两块豆腐，递给苏三奶奶。
苏三奶奶接过豆腐，转身回了院子。过了一会儿，拿着个小布口袋出来，里面是黄澄澄的麦子，看着足有一斤多。“喏，拿着吧。”
苏青禾接过，沉甸甸的。她道了谢，把麦子口袋小心地放在板车上的空瓦盆里。
开了张，虽然没拿到现钱，但换到了实实在在的粮食。阿满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小脸上有了笑容。
苏三奶奶没立刻走，想了想，说：“村东头周木匠家，他媳妇前些天生了娃，正在坐月子。周木匠疼媳妇，说不定舍得买点好的给她补身子。还有村西陈猎户家，他前阵子打了头野猪，卖了不少钱，手头应该宽松些。你不妨去这两家问问。”
苏青禾真心实意地道谢：“多谢三奶奶指点。”
离开族长家，苏青禾推着车，先往村东头周木匠家去。路过几户人家门口，有人看见她板车里的豆腐少了，还多了袋东西，便好奇地问了一句。苏青禾照样掀开荷叶给人看，说用豆腐换了点麦子。问的人啧啧两声，有的摇摇头走了，有的倒是多看了那豆腐几眼。
到了周木匠家，还没敲门，就听见里面传来婴儿细细的啼哭声，还有个妇人哄孩子的声音。
开门的正是周木匠，一个三十出头的汉子，手上还沾着木屑。看见苏青禾，有些诧异。
苏青禾说明来意，掀开荷叶。周木匠看着那**的豆腐，犹豫了一下：“坐月子……能吃这个不？”
“能吃，豆腐软和，有营养，下奶也好。”苏青禾根据有限的常识说道，又切了一小块递过去。
周木匠尝了，点点头：“是挺嫩。”他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嗓子，“孩他娘，苏家丫头送了豆腐来，看着不错，给你补补身子，行不？”
屋里传来一个虚弱的女声：“你做主吧……听说是青禾那孩子自己做的？怪不容易的。”
周木匠转回头，对苏青禾说：“那来两块吧。还是用粮食换？我家有小米，坐月子熬粥好。一斤小米，换你两块，行不？”
小米比麦子还贵些。苏青禾自然同意。又是两块豆腐换了一小袋黄澄澄的小米。
阿满抱着装小米的口袋，笑得见牙不见眼。
接着去了村西陈猎户家。陈猎户不在家，他媳妇是个爽利人，尝了豆腐，直接掏出了两文钱，买了两块。“当家的进山了，这豆腐留着，晚上给他炖个汤。你家这豆腐不错，比镇上的不差。”陈猎户媳妇还说，“下次要是还有，再给我留两块。”
这下，不仅换到了粮食，还见到了现钱。虽然只有两文，但阿满盯着那两枚磨得发亮的铜钱，眼睛都直了。
或许是开了张有了好兆头，也或许是苏三奶奶、周木匠、陈猎户家买了豆腐的消息在村里小范围传开了。接下来，苏青禾又陆续卖出去三块豆腐。一户是用一小碗腌鸡蛋换的，一户是用半筐萝卜换的，还有一户是家里老人牙口不好，最终用半斤黑面换了一块。
日头偏西时，竹篮里的十二块豆腐，还剩下三块。换回来的东西，除了麦子、小米、两文钱，还有一碗腌鸡蛋、半筐萝卜、半斤黑面。瓦盆里放不下，有些用绳子系着挂在板车边。
回去的路上，苏青禾脚步轻快了些，伤口似乎也没那么疼了。阿满更是兴奋，小嘴叭叭地说个不停：“姐，咱们有鸡蛋吃了！还有萝卜！晚上能喝小米粥吗？”
“能，晚上用萝卜和豆腐炖个汤，贴点豆渣玉米饼子，再煮点小米粥。”苏青禾规划着晚饭。虽然离吃饱吃好还远，但至少，看到了点希望。
快到家时，路过村中那口老水井。几个妇人正在井边打水、洗衣，说着闲话。看见苏青禾姐弟推着车过来，车上还挂着些东西，目光都聚了过来。
“哟，青禾回来啦？这是卖的什么呀？”一个圆脸妇人扬声问，是村里有名的快嘴刘嫂子。
苏青禾停下板车，掀开荷叶：“刘婶子，是我做的豆腐。您要看看吗？还剩三块。”
几个妇人都围了过来，好奇地看着篮子里**的豆腐，又看看板车上换来的东西。
“真是豆腐啊？看着是挺像样。”
“听说苏三奶奶家、周木匠家都买了？”
“还换了麦子、小米呢？不错啊。”
“这豆腐咋卖？”
苏青禾照实说了。几个妇人互相看看，有的咂嘴说贵，有的摸摸怀里，似乎有点意动。
其中一个穿着打补丁衣裳、面容愁苦的妇人，盯着豆腐看了半晌，又看看苏青禾苍白瘦削的脸，犹豫着开口：“青禾啊，婶子家……没钱，也没多少粮了。可我家狗蛋，前几日着了凉，咳嗽得厉害，吃不下东西，就想吃点软和的……你看，我拿这半篮子荠菜跟你换半块，行不？这荠菜是我今早刚挖的，新鲜着。”
荠菜是野菜，不值钱，但春天刚长出来的，确实鲜嫩。半块豆腐，按说值半文钱，但半文钱没法找。苏青禾看着那妇人恳求的眼神，又想起她家似乎男人卧病在床，日子艰难，便点了点头：“行，婶子，就按您说的。”
那妇人喜出望外，连忙把手里半篮子还带着泥土的荠菜倒进苏青禾的空瓦盆里，又小心地挑了两棵大的放回去——那是给她家狗蛋留的。苏青禾切了半块豆腐，用叶子包了给她。
快嘴刘嫂子见状，也咬咬牙：“那给我也来一块吧。我家那口子这几天干活累，也给他尝个鲜。钱是没有，用这串干蘑菇换，行不？秋天晒的，炖汤可鲜了。”她拿出一小串用草绳穿着的干蘑菇。
苏青禾掂量了一下，蘑菇不大，但确实是山货，晒得也干，便也换了。
最后一块豆腐，被另一个妇人用五颗鸡蛋换走了。
至此，带出来的十二块豆腐，全部换完。竹篮空了，板车上却多了****：一小袋麦子，一小袋小米，两文铜钱，一碗腌鸡蛋（六个），半筐萝卜，半斤黑面，半篮荠菜，一小串干蘑菇，五颗鸡蛋。
推着沉甸甸的板车回到自家那低矮的院门前时，柳氏正站在门口张望，脸上满是焦急。看见他们回来，车上还堆着东西，她愣了一愣，随即快步迎上来。
“娘！姐把豆腐都卖完了！换了这么多东西！”阿满迫不及待地嚷道，小脸上满是兴奋的红晕。
柳氏一样样看着车上的东西，手有点抖，眼圈慢慢红了。“都……都换出去了？没吃亏吧？”
“没吃亏。”苏青禾把两枚铜钱放到柳氏粗糙的手心里，“娘，收着。还有这些，麦子、小米、鸡蛋、萝卜……晚上咱们吃点好的。”
柳氏攥着那两枚带着体温的铜钱，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悲伤，是这些天来，第一次看到实实在在希望的酸楚和释然。“好，好……妮儿，你有出息了……娘这就去做饭！”
晚上，苏家的灶房飘出了久违的、带着油腥和食物真正香气的味道。
萝卜切成块，和切小的豆腐一起煮了汤，汤里还飘着几片干蘑菇。柳氏奢侈地打了两个鸡蛋，搅散了，在汤将沸未沸时淋进去，形成漂亮的蛋花。腌鸡蛋切了一个，黄澄澄的油流出来，看着就**。豆渣和黑面、玉米面掺和，贴了一圈饼子，贴在锅边，烤得一面焦黄。小米粥熬得稠稠的，米油都熬了出来。
一家三口围坐在那张破桌子旁，就着昏黄的油灯光，吃着这顿难得的、像样的晚饭。
阿满吃得头也不抬，喝一口粥，咬一口饼子，再夹一筷子豆腐和蛋花，烫得直吸气也不肯慢点。柳氏不停给苏青禾夹菜：“妮儿，你多吃点，伤还没好利索。”
苏青禾慢慢喝着暖乎乎的萝卜豆腐汤，看着阿满狼吞虎咽的样子，看着柳氏脸上舒展了些的皱纹，心里那块一直压着的大石头，似乎松动了一丝缝隙。
路还长，但至少，第一步，卖出去了。
：石磨吱呀，生机初现
天色还暗着，苏青禾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饿醒的。肚子里空荡荡的，昨晚那顿像样的晚饭带来的饱足感，经过一夜消耗，早已无影无踪。炕上很硬，被子也薄，后半夜冻得她蜷缩起来。柳氏和阿满睡在另一头，呼吸声细细的。
窗户纸泛着蒙蒙的青灰色。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悠长而清冷。
苏青禾躺着没动，听着那鸡鸣一声接一声，在寂静的村落里回荡。脑子里开始盘算：昨天换回来的东西，麦子和小米要省着吃，掺在野菜糊糊里能顶好些天。萝卜和荠菜是鲜菜，放不住。鸡蛋……柳氏肯定舍不得吃，大概会攒着换盐。那两文钱，得留着应急，或者等攒多点，去买点必须的油盐酱醋。
做豆腐的黄豆还剩不少，大概还有二十来斤。石膏粉不多了，估计还能用个两三次。得想办法再弄点。石膏在药铺应该有卖，但得花钱。或许可以打听打听，有没有别的不用花钱的点豆腐法子。酸浆水？好像听说过，但具体怎么做，她得想想，或者试试。
昨天卖了十二块豆腐，主要是靠族长家和另外几户稍微宽裕点的人家开了头。村里大部分人家，还是舍不得花这个钱或粮。要想靠这个持续换回东西，光靠溪头村这几十户人家，市场太小。而且豆腐不能久放，天暖了更麻烦。
得去镇上试试。镇子大，人多，需求也大。可去镇上路远，她这身子骨走个来回都够呛，更别说挑着豆腐了。柳氏要忙田里和家里，阿满还小……也许，可以找村里有牛车去镇上的人家搭个便车，付点车钱或者用豆腐抵。
脑子里转着这些念头，苏青禾轻轻起身，尽量不惊动柳氏和阿满。披上那件补丁摞补丁的夹袄，还是冷得打了个哆嗦。她摸黑走到灶房，用火镰打着火，点燃灶膛里留下的余烬，添上几根细柴。橘红色的火光亮起来，驱散了一小片黑暗，也带来些许暖意。
她往锅里舀了两瓢水，准备烧点热水洗漱，顺便把昨晚泡上的豆子看看。昨天卖完豆腐回来，她就又泡上了五六斤豆子。豆子吸饱了水，胀鼓鼓地挤在木盆里。
柳氏也醒了，窸窸窣窣地穿好衣服出来，看见灶膛前的苏青禾，低声道：“咋起这么早？头还疼不？”
“不疼了，娘。睡不着，先把豆子磨上。”苏青禾往灶膛里塞了根稍粗的柴。
柳氏走过来，伸手试了试她额头的温度，又摸了摸后脑勺的伤处，肿消了些。“还是得仔细养着。磨豆子费力气，娘来推磨，你在旁边看着就成。”
阿满也**眼睛出来了，鼻子抽了抽：“娘，姐，咱早上吃啥？”
“熬点小米粥，热几个昨晚的饼子，再切点咸菜。”柳氏说着，从瓦罐里小心地舀出小半碗金黄的小米，淘洗干净，下到烧开的水里。米香渐渐飘了出来。
吃过简单的早饭——一碗稠稠的小米粥，半个豆渣玉米饼子，几根咸菜丝——身上总算有了点热气。苏青禾觉得自己力气恢复了些，后脑勺的伤处虽然还隐隐作痛，但已不影响行动。
磨豆子，滤浆，煮浆。有了昨天的经验，柳氏和阿满手脚麻利了许多。苏青禾调石膏水，点卤，压制成型。一切按部就班。
只是，当她把成型的豆腐从模具里取出，切成方块时，发现这次点得似乎比昨天稍老了一点，口感可能没那么嫩滑。大概是石膏水调的比例，或者点卤时的温度、手法，稍有偏差。手工活就是这样，难以每次完全一样。
“这次好像硬了点。”柳氏拿起一小块边角尝了尝，说道。
“嗯，石膏水有点没调匀。”苏青禾承认。手艺还得再练，火候掌握要更精准才行。不过这点差别，不常吃豆腐的**概吃不出来，不影响卖。
这次做了大概三十块豆腐。苏青禾留下四块自家吃，剩下的二十六块，依然用竹篮装好，盖上荷叶。
“今天还去村里卖？”柳氏问，眼里有期待，也有担忧。昨天是运气好，碰到了几家需要的。今天还能那么顺利吗？
苏青禾摇摇头：“村里能买的，昨天差不多都问过了。今天去镇上试试。”
“去镇上？”柳氏一惊，“镇上可远着呢！你这身子……”
“坐车去。我打听过了，村东头赵大爷家，隔三差五会赶牛车去镇上拉货或者卖菜，可以搭他的车。给一两文车钱，或者用豆腐抵都行。”苏青禾把打听到的情况说出来。这是昨天卖豆腐时，跟一个多聊了几句的婶子那儿问来的。
柳氏还是担心：“镇上有豆腐坊，人家是常年做的，咱们这新做的，能卖出去吗？万一……”
“不试试怎么知道。”苏青禾语气平静，“镇上人多，总有想尝尝鲜的，或者图便宜的。就算卖不完，大不了再推回来，咱们自己吃，或者便宜点处理给村里人。总比在家放着强。”
柳氏看着女儿沉静的脸，知道她主意已定。这孩子，自从磕了头醒来，主意就正得很。她叹了口气：“那让阿满跟你去，好歹有个照应。钱……带两块吧，万一卖不掉，坐车回来也要钱。”说着，就要去拿那珍藏的两文钱。
“不用，娘。我带几块豆腐就行，跟赵大爷说好用豆腐抵车钱。”苏青禾拦住她。那两文钱是家里仅有的现钱，不能轻易动。“阿满在家帮你干活，去镇上人多，我怕看不住他。”
柳氏想了想，镇上确实人多眼杂，阿满又皮，便不再坚持。“那你一个人……千万小心。早点回来。”
“嗯。”
苏青禾用块旧布把竹篮盖上，挎在臂弯里。篮子不轻，二十多块豆腐，加上篮子本身，得有十几斤。她试了试，还能挎动。
村东头赵大爷家院子比别家宽敞，门口停着一辆老旧的牛车。拉车的老黄牛正在慢悠悠地嚼着干草。赵大爷是个干瘦的老头，正在往车上搬几捆柴火。
“赵大爷。”苏青禾走上前，叫了一声。
赵大爷回头，看见她，愣了一下：“是苏家大丫头啊，有事？”
苏青禾掀开篮子上的布一角，露出里面的豆腐：“赵大爷，听说您今天要去镇上？我想搭您的车，去镇上卖点豆腐。车钱……我拿豆腐抵，行不？给您三块豆腐。”
赵大爷眯眼看了看那**的豆腐，又看看苏青禾挎着的沉重竹篮，咂咂嘴：“你这丫头，还会做这个？行吧，反正车是空的。三块豆腐……抵车钱倒是够了。不过说好，我只管拉你到镇口，啥时候回来，你得自己看着时辰，我晌午过后就回，过时不候。”
“哎，晓得了，谢谢赵大爷。”苏青禾应下，从篮子里数出三块豆腐，用荷叶包了，递给赵大爷。
赵大爷接过，掂了掂，掀开荷叶一角看了看，点点头，随手放在车辕上。“上车吧，坐稳当。”
牛车慢悠悠地上了路。老黄牛走得不快，车轮压在土路上，颠簸得厉害。苏青禾抱着竹篮，坐在一捆柴火上，看着路两旁的田地和树木缓缓向后移。早春的风吹在脸上，带着凉意，也带着泥土和青草复苏的气息。
赵大爷不爱说话，只偶尔吆喝一声老牛。苏青禾也乐得清静，默默盘算着到了镇上该怎么卖。
走了大概一个多时辰，日头升高了些，远处出现了连片的屋舍，还有不高的城墙。永宁镇到了。
镇子比溪头村热闹得多。青石板铺的街道不算宽，但两边挤满了各式铺子，卖布的、打铁的、杂货铺、粮店、茶馆……挑着担子的小贩，挎着篮子的妇人，牵着孩子的老人，人来人往，嘈杂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说笑声混成一片。
赵大爷在镇口一棵大槐树下停了车：“就这儿了，我晌午后大概未时末（下午三点左右）在这儿等。晚了我就自己回了。”
“晓得了，赵大爷。”苏青禾挎着篮子下了车，腿坐得有些麻。她定了定神，打量着眼前的街道。
该去哪卖？
豆腐坊肯定集中在某一片，她不能去人家门口抢生意，容易惹麻烦。得找个既有人流，又不至于挡了别人财路的地方。
她顺着街道往里走，目光扫过两旁的店铺和摊位。卖菜的集中在街尾一块空地上，摆着各种时令蔬菜，还有卖鸡鸭鱼肉的。卖吃食的，像包子铺、面条摊、烧饼摊，多在街中热闹处。豆腐坊……她走了一段，果然看见一个挂着“陈记豆腐”幌子的铺子，门口摆着几个大木盘，上面放着水豆腐、豆腐干、油豆腐等。铺子前有几个人在买。
苏青禾没停留，继续往前走。过了陈记豆腐坊一段距离，在一个卖针头线脑的杂货摊旁边，有块不大的空地，正好在一条小巷口，不算挡道，又能看到主街上来往的人。
她走过去，把篮子放下，掀开盖着的布和荷叶，露出里面码放整齐的豆腐。没有秤，没有案板，甚至连个吆喝的牌子都没有。只有一篮子豆腐，和她这个人。
她学着旁边小贩的样子，清了清嗓子，开口喊道：“卖豆腐——新鲜的豆腐——自家做的嫩豆腐——”
声音不大，在嘈杂的街市上几乎被淹没。她深吸口气，提高音量，又喊了一遍：“卖豆腐咧——刚做好的豆腐——”
这次，有几个路过的人扭头看了她一眼。是个面生的小丫头，穿着补丁衣服，挎着个大篮子。篮子里确实是豆腐，白**嫩的，看着不错。但只是看了一眼，又匆匆走了。
等了一盏茶功夫，无人问津。旁边卖针线的老婆婆看了她几眼，没说话。
苏青禾心里有点发沉。镇上不比村里，人们选择多，不认识你，凭什么买你的？
她定了定神，从篮子里拿出那个豁口的陶碗，里面装着清水。又拿出小刀，从一块豆腐的边角，切下几小块，薄薄的，指甲盖大小，放在一片洗净的大叶子上。
有人经过，她就主动开口：“大哥/大娘/婶子，看看豆腐吧，自家做的，嫩得很，尝尝不要钱。”
有人摆摆手快步走开。有人停下来，狐疑地看看她，又看看那**的豆腐和切成小块的“试吃品”。
一个拎着菜篮子的中年妇人停下脚步：“豆腐？怎么卖？”
“一文钱一块。”苏青禾忙说，用竹签挑起一小块试吃的豆腐递过去，“您尝尝，看合不合口。”
妇人接过，放进嘴里抿了抿，点点头：“是挺嫩。比陈记的好像还嫩点。来两块吧。”说着，从怀里摸出两枚铜钱。
“哎，好嘞。”苏青禾心中一喜，用干荷叶利落地包了两块豆腐，递给妇人，接过那两枚还带着体温的铜钱。入手微沉，是实实在在的进项。
开了张，似乎有了好兆头。陆陆续续又有人被“尝尝不要钱”吸引过来。尝过之后，觉得确实不错，价格也比陈记便宜一文（陈记的水豆腐卖两文一块，块头稍大），便有人掏钱买。有个老**没带钱，用一小块粗布跟苏青禾换了一块豆腐。那粗布虽然旧，但还能用，苏青禾也答应了。
但也有嫌她豆腐块头小的，有嫌她没摊子不正规的，有尝了之后撇嘴说“也就那样”走开的。
日头渐渐移到头顶，街上行人少了些，都回家吃饭去了。苏青禾的豆腐卖出去十一块，得了十文钱，外加一小块粗布。篮子里还剩十五块。
她早上只喝了碗粥，吃了半个饼子，走了远路，又站了这半天，又饿又渴，腿也酸。旁边卖针线的老婆婆从怀里掏出个硬饼子慢慢啃着，见她站着，从身后的包袱里摸出个竹筒递过来：“丫头，喝口水吧。”
苏青禾道了谢，接过竹筒，小心地喝了两口。水有点温，但很解渴。她把竹筒还回去，也拿出柳氏给她带的半个饼子，就着水慢慢吃。饼子又干又硬，但能填肚子。
下午，街上人又多了些。但豆腐的生意却淡了下来。大概该买的上午都买过了。苏青禾有点着急，眼看未时（下午三点）快到了，赵大爷的牛车不等人。
她咬咬牙，看到有像是住在附近、提着篮子买菜的妇人经过，便主动降价：“婶子，买豆腐吗？早上做的，新鲜。快收摊了，便宜点，两文钱三块。”
那妇人看了看豆腐，又看看天色：“是还新鲜……行吧，来三块。可得给我挑好的。”
“您放心。”苏青禾麻利地包好三块豆腐。两文钱三块，等于降价了。但总比卖不完砸手里强。
或许是因为降价，或许是因为她喊得殷勤，又陆陆续续卖出去几块。有个酒楼模样的伙计路过，看了看她的豆腐，问了价钱，摇摇头走了，说酒楼有固定的供货。
眼看太阳西斜，街上行人又渐少。苏青禾篮子里还剩下四块豆腐。她喊得嗓子有些哑，腿也站麻了。算了算，一共卖了二十二块，得钱十七文，外加一小块粗布。剩下四块，看来是难卖了。
她正琢磨是再降价处理，还是带回去，一个穿着体面、像是管家模样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目光落在她的篮子上。
“豆腐怎么卖？”
“一文钱一块。还剩四块，您都要的话，三文钱。”苏青禾立刻说。
男人拿起一块豆腐，凑近看了看，又用手指轻轻按了按，点点头：“成色还行。都给我包起来吧。家里老**想吃口嫩的，跑了几家，都说卖完了。”他掏出三文钱。
苏青禾松了一大口气，手脚麻利地用最后几张干荷叶把四块豆腐包好，递给男人，接过三文钱。
全部卖完。她仔细数了数今天的收入：整整二十文钱，加上早上给赵大爷的三块豆腐（抵车钱），还有换来的一小块粗布。另外，昨天换的粮食杂物不算在内。
沉甸甸的二十枚铜钱，用一块旧手帕包好，小心地放进怀里，贴着内衫口袋。苏青禾感到一种久违的踏实感。这是她来到这里，凭自己的双手挣到的第一笔钱。
收拾好空篮子，她快步朝镇口大槐树下走去。赵大爷的牛车已经在那里等着了，车上堆了些杂物，看样子是采买的东西。老黄牛打着响鼻，不耐烦地甩着尾巴。
“赵大爷，劳您久等。”苏青禾爬上车。
“卖完了？”赵大爷看了她空了的篮子一眼，有些意外。他本以为这小丫头能卖出去一半就不错了。
“嗯，卖完了。”苏青禾在柴捆上坐稳。
赵大爷没再多问，吆喝一声，甩了下鞭子（并没真打），老牛慢悠悠地迈开步子。
回去的路上，苏青禾看着怀里的二十文钱，心里琢磨开了。本钱几乎为零（豆子自家的，柴火自家的，石膏粉是现成的），净赚二十文。这生意能做。但问题也明显：一是产量受石磨和人力限制，一天最多做三十来块；二是不能久放，必须当天卖掉；三是销路，光靠村里不行，镇上竞争也大，得想办法打开局面。
或许……可以做点别的豆制品？豆腐干能放得久点，或者豆腐乳？但那些工艺更复杂，需要调料，本钱就高了。眼下，还是先把豆腐做好，稳住再说。
还得买石膏。镇上药铺问过了，石膏粉二十文一斤。她今天赚的二十文，刚好够买一斤。但钱不能全花了，家里总要留点应急。先买半斤吧，十文钱。剩下的十文，攒着。
还有，得买个专门的滤布。现在用的旧衣服拆的布，不够细，影响豆腐口感。买个细密点的棉布，大概也要几文钱。
盐也快没了。油更是早就见底，炒菜都是干锅擦一下，或者用水煮。这些都得慢慢添置。
牛车晃晃悠悠，回到溪头村时，天色已经擦黑。村口飘起袅袅炊烟。
柳氏和阿满早就等在院门口，翘首以盼。看见牛车过来，阿满第一个冲上来：“姐！你回来啦！”
苏青禾下了车，对赵大爷又道了声谢。赵大爷摆摆手，赶着车走了。
“咋样？卖了吗？”柳氏接过空篮子，急切地问，眼睛在暮色中闪着光。
苏青禾从怀里掏出那个旧手帕包，一层层打开。二十枚铜钱，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柳氏倒吸一口气，手指颤抖着摸了摸那些铜钱，又数了数。“二、二十文？都卖了？还换了布？”她拿起那小块粗布，又惊又喜。
“嗯，都卖了。早上给赵大爷三块豆腐抵了车钱，实得二十文，这块布是拿一块豆腐换的。”苏青禾说着，把铜钱放到柳氏手里，“娘，你收好。”
柳氏攥着那二十文钱，像攥着什么宝贝，眼眶又湿了。“好，好……卖了就好……我这就去做饭，今天咱们……”她激动得有点语无伦次。
“娘，随便做点就成。我累了。”苏青禾确实觉得浑身酸疼，尤其是脚底板和肩膀。
晚饭依旧是小米粥，饼子，不过柳氏用腌鸡蛋炒了个鸡蛋，金黄的蛋液裹着咸香的蛋白，油汪汪的，虽然只放了一点点油，但也香得很。阿满吃得满嘴流油。
吃过饭，柳氏在油灯下，一遍遍数那二十文钱，又用块干净的布包好，藏到炕席底下。阿满凑在苏青禾身边，叽叽喳喳问镇上什么样，人多不多，房子高不高。
苏青禾简单说了说，心思还在生意上。“娘，明天再做一板。我想着，以后隔一天去一次镇上。天天去，咱家人手不够，豆子也供应不上。而且镇上的人也不能天天吃豆腐。隔一天去，新鲜，也让人有个盼头。”
柳氏点头：“你主意正，听你的。就是……你这身子，天天这么折腾，受得住吗？”
“慢慢就好了。等攒下点钱，看看能不能买头小毛驴，拉磨就省力气了。”苏青禾随口说着，但这确实是个长远想法。一头小毛驴，对现在的苏家来说，还是遥不可及的梦。
“姐，明天我跟你去推磨！我力气大！”阿满挺起小**。
“好，阿满帮着推磨，姐给你买糖吃。”苏青禾笑着摸摸他的头。
夜里，躺在炕上，听着柳氏和阿满均匀的呼吸声，苏青禾却没什么睡意。今天在镇上的情景一幕幕在眼前闪过。那些挑剔的眼神，那些还价的话语，那二十文铜钱入手时的微沉触感……她知道，这只是开始。靠着这点微薄的收入，要养活一家三口，要改善生活，还远远不够。
但至少，石磨已经吱吱呀呀地转起来了。日子，似乎也有了点盼头，像灶膛里那簇虽然微弱、却持续燃烧着的火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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