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破土------------------------------------------，是三天后才知道的。，说东西被一位海外藏家收了，钱已经打到她留下的账户。价格比预想的高一点点，但也就够付清工坊尾款，再给苏晴还一小部分。陆昭对着手机银行里多出来的那串数字，看了好一会儿，才关掉页面。，心里那块石头好像稍微挪开了一点点，透了口气。“蚀骨·初生”底下，留言多了起来。有夸的，有问工艺的，也有不客气批评“用力过猛”、“形式大于内容”的。陆昭一条条翻过去，看到严老师那个简单的赞，和那句“有点样子了”，手指顿了顿，没回复。又看到几个眼熟的业内ID转发了，说“有原始的力量感”。还有个自称是独立设计师的人私信她，问有没有兴趣接个商业合作的小单子，预算不高，但要求明确。，接了那个单子。画图，修改，沟通，比想象中花时间，但对方最后挺满意，结款也爽快。钱不多，但流程走完一遍，心里好像又踏实了一点。“蚀骨”系列剩下两件小东西，她没急着做。手里这点钱，得用在刀刃上。她开始有意识地接一些风格更明确、要求更高的单子，哪怕价格压得低，也尽量在工艺和想法上抠细节。慢慢地，找她的人里，开始有了些真正的小品牌，或者有些想法、但预算有限的独立设计师。她价格开得不高，但要求必须按她的工艺图来，不能乱改。谈崩了几个，也成了几个。，像蜗牛爬坡，一点一点，艰难地往上挪。但至少，是在往上。，她搬了家。还是老小区，但换了个稍微大点儿的房子，带一个独立的、朝北的小房间。北向，光线不好，但安静，能放下她越来越多的工具和杂七杂八的材料。苏晴来帮她搬家，看着塞满半个客厅的纸箱，里头除了书就是各种金属、石头、工具，直摇头：“你这是要开作坊啊？”，额头上冒了汗。“嗯，工作室。”她喘了口气，直起腰，看着那个堆满杂物、光线昏暗的小房间，眼神很亮。“以后，就在这儿干活了。工作室”收拾好那天，她坐在唯一一张还算稳当的旧椅子上，看着四周。墙上贴着“蚀骨”那张原画，还有这几年零零散散画的、她觉得还有点意思的草图。地上堆着各种料子，桌上摊着没画完的图。空气里有金属和灰尘的味道，不好闻，但真实。，名字想了挺久。最后敲定：岁悦。。陆昭说：“岁月磋磨，但心里那点念想，得自己哄着自己高兴。”，嘟囔一句：“还弄得文绉绉的。岁悦”这个名字，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接活的时候，她开始试着报稍微高一点点的价格，理由是“工作室运营成本”。大部分时候会被砍价，但偶尔也能成。她开始有意识地整理自己之前零零散散的作品和思路，做了个简陋的作品集PDF。没什么惊艳的，但至少，像个样子了。，她在网上看到一个比赛消息。国际珠宝设计新锐大赛，规格很高，获奖的能在巴黎时装周期间露脸，还有奖金。但截止日期很紧。
陆昭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心里有个声音小声说：试试？另一个声音立刻反驳：拿什么试？就那些零零碎碎的东西？别丢人了。
可手指已经点开了报名页面。填基本信息，上传作品集。鼠标在“提交”按钮上悬了半天，最后心一横，点了下去。
页面跳转，显示“报名成功”。她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心跳得有点快。像是做贼，又有点莫名的小兴奋。
报完名，那股劲儿还没散。她把自己关在“工作室”里，开始琢磨参赛作品。“蚀骨”系列是根，但不能就这么照搬。得有点新的东西，能撑得起“国际”、“新锐”这几个字的东西。
她翻出这几年攒的资料，那些关于云南哀牢山的“樱花冻”萤石，**和田的“金银错”老手艺，还有快要绝迹的“点翠”。以前只是看看，觉得美，但离自己很远。现在，那些幽蓝的、粉紫的、带着岁月包浆的色彩，和那些精密到近乎苛刻的工艺细节，突然在脑子里撞在一起，迸出点火星子。
“蝶魄”的念头，就是在一个凌晨，她对着电脑屏幕上一张清代点翠首饰的残件图片时，猛地冒出来的。那只残破的、却依旧幽蓝深邃的蝴蝶翅膀，撞进她眼睛里，然后和她这几年在“蚀骨”里反复咀嚼的那种“破碎与挣扎”，严老师说的“留白”与“工艺实现”，还有那些深山里即将消失的光彩，全都搅在了一起。
她抓起笔，在纸上飞快地画。线条不再只是痛苦地纠缠，开始有了具体的形态——蝶翼的弧度，碎裂的纹路，金银丝该怎样嵌入才能既牢固又像脉络，点翠的幽蓝该配哪种玉的温润或萤石的梦幻才能不突兀……
草图越来越清晰，可难度也肉眼可见地飙升。点翠的工艺现在几乎没人会了，残片更是可遇不可求。金银错和薄胎玉雕，都不是她这点钱和资源能碰的。就算能找到人做，工费也得是天价。
兴奋劲儿慢慢冷下来，变成一种沉甸甸的焦虑。她卡里那点钱，连颗像样的主石都买不起，更别说支撑这么复杂的工艺实现。
她想起严老师给的那张名片，和Carpi工坊的名字。死马当活马医吧。她熬夜整理出“蝶魄”最详细的设计图和工艺说明，附上“岁悦”的作品集和“蚀骨·初生”的实物照片，写了一封措辞尽量诚恳、但也不卑不亢的邮件，发给了严老师留下的那个意大利邮箱。
发完邮件，她像被抽干了力气，倒在堆满杂物的沙发上。窗外天都快亮了，灰蒙蒙的。
接下来是漫长的、让人心焦的等待。她照常接活，画图，但总有点心神不宁，隔一会儿就刷一下邮箱。没有回复。
一周过去了。十天。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开始琢磨是不是该现实点，换个简单些的构思时，邮箱提示音“叮”地一响。
她心跳漏了一拍，点开。
是严老师的回复。很短，只有两行：
“Carpi工坊对‘蝶魄’的构思有兴趣。****如下。他们擅长复杂结构与细微镶嵌，但报价不菲，工艺要求极高，工期也长。你自己权衡利弊。”
下面附了一个意大利米兰的电话和邮箱。
陆昭盯着那几行字，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手指有点发凉，但心里那点将熄未熄的火苗，又“呼”地一下窜了起来。
有机会。至少，有机会被看到。
她几乎没有“权衡”。立刻按照那个邮箱地址，把更详细的设计说明、分解图和自己的情况（包括预算极其有限但诚意十足）又发了一遍。这次，等得更煎熬。一天，两天……
第三天下午，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区号显示意大利。
陆昭深吸一口气，接通。那边是个说着口音英语的男人，自称是Carpi工坊的负责人Marco。语气礼貌，但公事公办。他肯定了“蝶魄”设计理念的独特性，尤其对其中融合东方濒危工艺的尝试表示欣赏。然后，他报了一个数字。
陆昭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那个数字，即使在她最乐观的梦里，也没敢想过。而且，对方要求预付百分之六十。
电话里沉默了几秒。Marco似乎能理解她的沉默，补充道：“陆小姐，我们欣赏你的创意。但你也知道，实现它需要顶级的工艺和材料，以及我们工匠大量的时间。这个报价，已经是考虑到你是严先生推荐，并且作品本身具有探索性的基础上，给出的最优惠条件。”
陆昭闭上眼。脑子里飞快地计算。她全部积蓄，加上苏晴之前“投资”还没还的部分，加上“岁悦”账上那点可怜的流动资金，再把能退的租房押金算上……还差一大截。
“我明白，Marco先生。”她听到自己的声音，还算平稳，“这个设计对我非常重要。请给我一点时间，我需要筹措资金。可以……先支付一部分定金，锁定合作意向吗？”
那边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同意了，但定金比例也不低，而且有期限。
挂了电话，陆昭坐在昏暗的“工作室”里，很久没动。窗外的天光渐渐暗下去，房间里没开灯，只有电脑屏幕发出幽幽的光，映着她没什么血色的脸。
差的钱，是个天文数字。对现在的她来说。
她拿起手机，找到苏晴的号码，拇指在拨出键上悬了半天，最终还是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几声才接，**音有点儿吵，苏晴大概在加班。“喂，昭昭？怎么啦？”
陆昭张了张嘴，话在喉咙里滚了几滚，才说出来，声音有点哑：“苏苏，你那边……还能不能，帮我再凑一点儿钱？”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噪音似乎被捂住了。“你……又要干嘛？出什么事了？”
“没出事。是……就有个机会。”陆昭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像孤注一掷，“一个比赛，一个作品。需要一笔钱，很大一笔。我所有的，加上能借的，都算上，还不够。”
“陆昭！”苏晴的声音猛地拔高，又压下去，带着气急败坏，“你疯了吗？上次那点钱还没还清呢！又是什么比赛作品要这么多？你别被人骗了！你现在好不容易才……”
“我知道。”陆昭打断她，声音很轻，但很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我知道我现在有什么，没什么。苏苏，这可能是我唯一的机会。要么，靠它挣条路出来。要么，我就彻底死心了，以后老老实实接点散活，混口饭吃。”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只有隐约的呼吸声。陆昭能想象苏晴此刻紧皱的眉头和担忧的眼神。
“需要多少？”半晌，苏晴问，声音闷闷的。
陆昭报了个数。
苏晴倒吸一口凉气。“陆昭！你把我卖了也凑不出这么多！你当我是**机啊？”
“不是要你现金。”陆昭舔了舔发干的嘴唇，“你……能不能，用你的信用，帮我贷一笔？短期，利息我背。赢了，我还你。输了……”她顿了顿，“我认。以后给你打工，慢慢儿还。”
“你……”苏晴像是被噎住了，半天说不出话，最后带着哭腔骂了一句，“陆昭你真是个祖宗！我上辈子欠你的！”
骂归骂，苏晴最后还是答应了。但撂下一句狠话：“陆昭我告诉你，这是最后一次！你要是再这么疯，咱俩这朋友也没得做了！”
“好，最后一次。”陆昭对着已经挂断的电话，轻声说。
她放下手机，走到窗边。夜色浓稠，远处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流动的光河，璀璨，冰冷，遥不可及。
她需要那笔钱，需要Carpi工坊的工艺，需要“蝶魄”成型。需要靠它，去够一够那片看似遥不可及的光。
蛰伏太久了。久到几乎要习惯在泥土里呼吸。
现在，她想要破土，想要看见光，哪怕只有一丝丝。
哪怕，破土的过程，会再次撕开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