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公主她好像开窍了------------------------------------------。，她这个人属猪的，在哪儿都能睡得着。问题是——她一闭上眼睛，就看见萧瑾轩那张脸。，是他在桂花树下笑起来的样子。是她在马车上亲了他一下之后，他捂着脸、耳朵红得能滴血的样子。，翻来覆去，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完了完了完了。”她在被窝里小声嘀咕，“李长乐你完了。”，听见动静，迷迷糊糊地问：“殿下？您说梦话呢？没有！睡觉！”长乐闷声喝了一句，然后把自己裹成一个蚕蛹，一动不动地躺着。。瞪着帐顶。，萧瑾轩说的那些话。“你七岁那年，母妃刚走，你在桂花树下哭。我路过，你没看见我。你哭完之后，擦了擦眼泪，站起来，对着那棵桂花树说了一句话。‘树啊树，你要好好活着，我也好好活着。我们都不许死。’”，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但她知道萧瑾轩没有骗她——因为那种话，确实是她会说的。七岁的她，刚没了母妃，一个人在宫里像棵没根的草。她能怎么办呢？哭完了，擦干眼泪，对着树说一句“不许死”，像是给自己打气，又像是给自己找一个活下去的理由。。
可是那天，有一个人站在她身后，听见了。那个人记了九年，在北疆的冰天雪地里，用三年时间，把这句话写满了一树红绸。
长乐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声：“萧瑾轩，你是不是傻。”
语气里全是软绵绵的嗔意，没有半点责怪的成分。
第二天一早，青禾端着洗脸水进来，看见长乐已经坐在梳妆台前了。
青禾愣了一下。要知道，她家殿下平时没有三催四请是绝对不会起床的，今天居然自己坐起来了？而且还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铜镜比划头发？
“殿下……”青禾试探着开口，“您今天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啊。”长乐随口答，手里拿着两支簪子，一支白玉兰的，一支红宝石的，在头上比来比去，“青禾，你说哪个好看？”
青禾看了看白玉兰，又看了看红宝石，小心翼翼地说：“殿下平时不是都不戴簪子的吗？”
长乐的手顿了一下，面不改色：“今天想戴了，不行吗？”
“行行行。”青禾赶紧凑过来，“奴婢觉得白玉兰的好，清雅，配您今天这件鹅**的裙子正好。”
长乐看了看手里的白玉兰簪子，又想起昨天萧瑾轩送她的玉蟾蜍，两者都是白玉质地，放在一起倒是很配。
她把白玉兰簪子**发髻里，对着铜镜左右照了照，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又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只玉蟾蜍，系在腰间，拍了拍，确认系牢了。
青禾看着那只玉蟾蜍，嘴角抽了抽。
“殿下，您这是要……出门？”
“不出门啊。”长乐站起来，理了理裙摆，“就在宫里待着。”
“那您怎么打扮得……”
“打扮得怎么了？”长乐回头看她，眼神无辜。
青禾把“像要去约会”五个字咽了回去，换上一张笑脸：“没什么，奴婢是说，殿下今天真好看。”
长乐满意地点点头，趿拉着鞋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补了一句：“对了，今天五殿下要是派人送桂花糕来，你直接拿进来就行，不用通报。”
青禾愣了一下：“殿下不是说隔一天送一次吗？”
“他说隔一天送一次，我又没同意。”长乐理直气壮地说完，施施然走了出去。
青禾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她终于确认了一件事——殿下她，好像开窍了。
辰时三刻，桂花糕果然送来了。
但不是赵铁山送来的。是一个面生的小厮，穿得干干净净，手里捧着食盒，恭恭敬敬地站在凤鸾宫门口。青禾把他领进来的时候，长乐正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晒太阳。
“公主殿下，”小厮跪下行礼，“小的是镇北将军府的管事，姓王。殿下说今日公务繁忙，不能亲自来送，让小的替他把桂花糕送来。”
长乐接过食盒，打开一看，桂花糕还是热的，桂花的香气扑面而来。她拈起一块咬了一口，还是那个味道，松软绵密，甜而不腻。
“五哥今天忙什么呢？”长乐随口问。
王管事老老实实回答：“回公主，陛下今日召殿下入宫议事，一大早就走了。具体什么事，小的身份低微，不敢过问。”
长乐咬着桂花糕的动作一顿。
入宫议事？父皇召萧瑾轩入宫？
她垂下眼，指尖在食盒边缘轻轻敲了两下。
大梁朝的朝政，一向是***把持着。萧瑾轩手握十万边军，是朝堂上唯一一个不依附任何势力的实权人物。他从不参与朝堂**，也从不在政事上发表意见，像一把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刀——大家都知道这把刀很锋利，但谁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落下来，落在谁的头上。
父皇忽然召他入宫议事，这事透着古怪。
“王管事，”长乐放下桂花糕，声音不紧不慢，“五哥入宫，去的哪个殿？”
“回公主，是御书房。”
长乐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王管事走后，长乐靠在藤椅上，把最后一块桂花糕吃完，拍掉手上的碎屑，忽然站了起来。
“青禾，**。”
“啊？”青禾正在旁边绣花，被这突然的指令吓了一跳，“更什么衣？”
“换件正式点的。”长乐往寝殿走，“我要去御书房。”
青禾手里的针差点扎进肉里：“御书房？殿下，您去御书房干什么？皇上不是说了，没有召见不许——”
“父皇说的是‘没有召见不许’，可他昨天刚罚完我禁足，今天要是还不让我进门，那也太小气了。”长乐头也不回，“再说了，我又不是去找父皇的。我去找五哥。”
青禾张了张嘴，想说“您去御书房找五殿下，这不就等于告诉皇上您和五殿下走得很近吗”，但看着长乐那副“我不管我就要去”的表情，识趣地把话咽了回去。
她发现一件事——自从昨天回来之后，殿下身上的某些东西变了。不是外貌，不是言谈，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带着几分任性的笃定。
就好像她从前是一只在壳子里缩着头的乌龟，忽然有一天，决定把头探出来，看看外面的世界。
而这个“外面的世界”，名字叫萧瑾轩。
御书房外，长乐到的时候，门口站着两排侍卫。为首的侍卫长看见她，面露难色。
“公主殿下，陛下正在与几位殿下议事，吩咐了不许任何人打扰。”
“我不是任何人，”长乐笑眯眯地说，“我是他闺女。”
侍卫长：“……”
这话在理，但他不敢放人。
长乐也不为难他，往廊下的栏杆上一坐，从袖子里摸出一把瓜子——天知道她为什么随身带着瓜子——开始嗑。
“行，我不进去，我在这儿等着总行了吧？”
侍卫长松了口气，赶紧让人搬了把椅子来。
长乐没坐椅子，就坐在栏杆上，翘着二郎腿，一颗一颗地嗑瓜子，瓜子皮吐得满地都是。御书房门口的地砖是汉白玉的，干干净净，此刻被她吐了一地瓜子皮，侍卫们看着心都在滴血。
但谁也不敢说什么。
这位姑奶奶，昨天刚被沈丞相参了一本，今天照样大摇大摆地来御书房门口嗑瓜子，这份心理素质，放眼整个大梁朝，找不出第二个。
等了大约小半个时辰，御书房的门终于开了。
先出来的是太子萧瑾瑜。他穿着一身明**的蟒袍，面色如常，但眉宇间有一丝极淡的郁色，像是刚谈了一场不太愉快的谈话。他走出门，目光落在长乐身上，微微一顿。
“长乐？”太子的声音听起来温和有礼，但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温度，“你怎么在这儿？”
长乐从栏杆上跳下来，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大哥好。我来找父皇请安。”
“请安？”太子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腰间那只玉蟾蜍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收回，“父皇今日心情不佳，你改日再来吧。”
说完，他带着随从扬长而去。
长乐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心情不佳？那是自然。父皇绕过太子，单独召见萧瑾轩议事，太子要是心情佳了才怪。
紧接着，二皇子萧瑾琰、三皇子萧瑾珩也陆续出来，看见长乐都愣了一下。二皇子温润地笑了笑，点点头走了；三皇子大大咧咧地跟她打了个招呼，说“妹妹今天穿得真好看”，然后被身后的侍卫拽走了。
最后出来的是萧瑾轩。
他依旧是那身玄色劲装，面色冷淡，看不出任何情绪。但他走出御书房的门，看见栏杆旁边站着的那个鹅**身影时，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长乐冲他笑了笑，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
“五哥。”
萧瑾轩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的笑容滑到她腰间那只玉蟾蜍上，又滑到她发髻里那支白玉兰簪子上。他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像是从胸腔里压出来的。
长乐歪了歪头：“来找父皇请安啊。”
“父皇不在。”萧瑾轩说，“他走了。”
“我知道。”长乐笑得眉眼弯弯，“我就是来找你的。”
萧瑾轩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腰间的剑柄。
御书房门口的侍卫们齐刷刷地低下了头，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空气安静了整整三秒。
萧瑾轩松开剑柄，转身往外走，步伐比平时快了不少。长乐在后面小跑着追上去，一边追一边喊：“五哥！你走那么快干什么！等等我呀！”
萧瑾轩没停，但步伐明显慢了下来，慢到长乐不用跑就能跟上。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宫道上，谁也不说话。宫道两旁种满了银杏树，秋天的叶子黄了一半，偶尔有几片飘落下来，落在长乐的发顶和肩上。
“五哥。”长乐忽然开口。
“嗯。”
“父皇找你谈什么了？”
萧瑾轩的脚步顿了一下，侧头看了她一眼。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犹豫，像是在权衡要不要告诉她。
长乐看出了他的犹豫，笑嘻嘻地说：“不想说就不说，我就是随口问问。”
萧瑾轩沉默了片刻，开口了：“北疆有异动，可能要打仗。”
长乐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打仗。
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她比谁都清楚。意味着萧瑾轩可能要离开京城，回到北疆，回到那个冰天雪地、刀光剑影的地方。意味着他又要过那种“每场仗都是生死之间”的日子。
她垂下眼，看着地上金黄的银杏叶，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什么时候走？”
“还不知道。只是议了议，不一定打。”萧瑾轩看着她忽然安静下来的样子，声音也低了下去，“怕什么？”
长乐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忽然笑了。
“谁怕了？”她伸手从发顶上摘下一片银杏叶，在指尖转了转，“你去哪儿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是你什么人。”
萧瑾轩的目光落在她腰间的玉蟾蜍上，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长乐顺着他的目光低下头，看见了那只玉蟾蜍，脸瞬间红了。
“这个……这个是……戴着好看的！”她结结巴巴地解释，“跟你有关系吗？我戴个玉佩你也要管？”
萧瑾轩看着她红透的耳尖和心虚的眼神，嘴角慢慢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没说跟我有关系。”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眼底藏着的东西，让长乐的心跳漏了好几拍。
“萧瑾轩！”长乐恼羞成怒，举起手里的银杏叶就要打他。
萧瑾轩微微侧身，避开她的手，顺手从她指尖抽走了那片银杏叶，捏在手里。
长乐打空了，瞪了他一眼：“你还我！”
“不还。”萧瑾轩把银杏叶折了一下，放进袖中，动作自然得像在做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长乐看着他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被人占了便宜，又好像没有。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扳回一局，但脑子转了半天，愣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这个人太厉害了。他从来不正面进攻，从来不说“喜欢”，从来不问“你愿不愿意”。他只是一次又一次地用行动告诉她——我在乎你，我想见你，我想对你好。
而这些行动，每一个都精准地踩在她的软肋上，让她无处可逃。
长乐深吸一口气，决定放弃抵抗。
“五哥。”
“嗯。”
“你要去北疆的话，”长乐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活着回来。”
萧瑾轩的脚步停了。
他转过身，面对着她，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一片阴影，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暗夜里被点燃的两盏灯。
“好。”他说，只有一个字，但那个字的重量，比他说过的所有话加起来都重。
长乐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不是调侃，不是掩饰，不是任何伪装。就是单纯的、开心的、从心底涌上来的笑。
“那说好了。”她伸出小拇指，煞有介事地看着他。
萧瑾轩低头看了看她伸出来的小拇指，又看了看她的脸。
“这是做什么？”
“拉钩啊。”长乐理直气壮，“你连这个都不知道？北疆没有这个习俗吗？”
萧瑾轩沉默了一瞬，缓缓伸出手，用小拇指勾住了她的。
两根手指勾在一起，一粗一细，一黑一白，像两根交缠的藤蔓。
长乐晃了晃勾着的手，郑重其事地说：“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说好了活着回来，少一根头发都不行。”
萧瑾轩看着她认真的小脸，喉结滚动了一下。
“少一根头发，怎么办？”他问。
长乐想了想，很认真地说：“那就罚你……给我做一辈子桂花糕。”
萧瑾轩看着她，忽然笑了。不是微笑，不是浅笑，是那种从心底涌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笑。笑容像北疆的春天，冰雪消融，万物复苏。
“好。”他说，声音低哑得不像话，“一辈子。”
长乐被他笑得心跳加速，赶紧松开手，转过身去，假装看银杏叶。
她的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
身后的萧瑾轩看着她红透的耳朵尖，目光柔软得像三月的春风。
两个人都没注意到，宫道尽头，一双阴鸷的眼睛正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太子萧瑾瑜站在银杏树的阴影里，手里的折扇缓缓合拢。
“有意思。”他低声说，声音像蛇吐信子，“我那个废物妹妹，什么时候跟老五走得这么近了？”
身后的幕僚凑上来，小声说了句什么。太子听完，嘴角慢慢勾起一个阴冷的弧度。
“去查。”他说，“把长乐和老五之间的事，给我查得清清楚楚。”
幕僚领命而去。
太子最后看了一眼宫道上那两个人，转身消失在银杏树的阴影中。
长乐和萧瑾轩在宫道尽头分开。萧瑾轩要出宫回府，长乐要回凤鸾宫，方向相反。
长乐走出去十几步，忽然回头喊了一声：“五哥！”
萧瑾轩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长乐站在银杏树下，金黄的叶子落了满地，衬着她鹅**的衣裙和发髻里那支白玉兰簪子，像一幅画。
“明天，”她笑盈盈地说，“你带我去吃城南那家馄饨吧。我听说很好吃。”
萧瑾轩看着她，点了点头。
长乐转身走了，步伐轻快，裙摆在她身后荡出一个好看的弧度。
她走出很远，还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她背上，温热而坚定，像冬天里的一盆炭火，不灼人，但暖到骨子里。
青禾在凤鸾宫门口等她，看见她回来，赶紧迎上去。
“殿下，您去哪儿了？奴婢担心死了。”
长乐心情很好地拍了拍青禾的肩膀：“别担心，你主子我今天干了一件大事。”
“什么大事？”
长乐走进凤鸾宫的大门，回头看了一眼天边绚烂的晚霞，笑容灿烂。
“我终于决定，不当咸鱼了。”
青禾惊得下巴差点掉了：“殿下！您终于想通了？您要开始学才艺了？还是要参与朝政了？”
长乐走进院子，一**坐在藤椅上，拿起桌上的葡萄扔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都不是。”
“那您要干什么？”
长乐嚼着葡萄，望着头顶葡萄架缝隙里透出来的天空，眼睛亮晶晶的。
“我要让一个人，活着回来。”
青禾愣住了。
她看着自家殿下那张平时总是懒洋洋、漫不经心的脸，此刻却透出一种从未见过的认真和坚定。那种坚定不是被逼出来的，不是装出来的，而是从心底长出来的，像一株被压了很久的小草，终于破土而出。
青禾忽然红了眼眶。
殿下她，好像终于找到了想做的事。不是为了自保，不是为了活命，而是为了一个人。
一个在她七岁时就记住了她、在她十六岁时找到她、在她还不知道的时候就已经把她放在心里的人。
“青禾。”
“奴婢在。”
“明天早上，给我煮碗面。”
“什么面？”
“长寿面。”长乐看着天边最后一抹霞光，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我想活得长一点。”
活得长一点，才能等到他回来。
等到他说“一辈子”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