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毒酒与重生（1）------------------------------------------，腊月廿三，大雪。，沈青岚听见了自己的骨血被灼烧的声音。——她太熟悉这个味道了。白芷、乌头、钩吻，还有一味她始终辨不出的西域奇毒，混在陈年花雕中，入口甘甜，入喉如刀。。，是她自己。“姐姐，陛下念在你辅佐多年的份上，赐你全尸。”沈婉清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温柔的，像是小时候给她盖被子时的语气，“你就安心去吧。”，凤袍被血污浸透，视线里只剩下一双绣着金凤的绣鞋——那是她的凤鞋，穿在了沈婉清的脚上。，脖子却已经撑不起头颅的重量。“岚儿。”。，明**的龙袍拖曳在丹墀之上，一步，一步，停在她面前。，抬起眼。、心痛、心死的脸。三皇子萧景琰，如今的新帝，她的夫君——不，曾经是。就在三日前，他亲手写下废后诏书，说她不配母仪天下。“岚儿，你太聪明了。”萧景琰蹲下身，用帕子擦去她嘴角的黑血，动作温柔得像在擦拭一件瓷器，“聪明到朕觉得不安全。”，喉咙里却只发出一阵浑浊的气音。
“你的母族已经没人了，你的兄长被朕贬去岭南，你的心腹死的死、散的散。”萧景琰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这杯酒，是朕能给你最后的体面。”
体面。
沈青岚终于笑了。
她想起十年前那个雪夜，她跪在镇国公府的祠堂里，对母亲发誓要护住沈家。她想起七年前那个春天，她在大婚之夜对萧景琰说，她愿意做他的谋士、他的刀、他**路上的一切。她想起三年前的那个凌晨，她亲手将废太子的首级呈到他面前。
然后，他**了。
然后，沈婉清入宫了。
然后，他的温柔变成了冷漠，信任变成了猜忌，她的功劳变成了罪证，她的存在变成了威胁。
“还……有一件事。”沈青岚的声音细若蚊蝇，“顾……顾衍之……”
她分明看见，萧景琰的手抖了一下。
“朕已经派人去了。”萧景琰站起身，背对着她，“他率三万残兵勤王，朕的大军已经在半路等着他了。你放心，他不会一个人走黄泉路。”
沈青岚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顾衍之。
那个寒门出身的状元，她在人群中一眼相中的谋士。他陪她走过七年风雨，为她挡过三次刀，写过数百封策论，在她被废的那天跪在午门外求见，跪到双膝溃烂也没有等到一个“准”字。
她曾经问他：“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说：“因为只有你把我当人看。”
这世间，到底是谁把谁当人看？
“时……时辰……”司礼监的太监尖声催促。
沈青岚闭上眼睛。
最后的意识里，她听见沈婉清轻轻地笑了一声，像猫儿打翻了茶杯。她听见萧景琰的脚步声越来越远，龙袍拖地的声响像蛇在爬行。她听见殿外的雪越下越大，落在这座她用半生堆砌的宫殿上，白茫茫一片。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不。
还有。
在意识彻底消散之前，她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
大雪纷飞的城门外，一个穿着月白长衫的清瘦身影，骑着瘦马，身后的军旗被风雪撕裂，只有三万衣衫褴褛的残兵，却整整齐齐地排在他身后。
他望着京城的方向，嘴唇翕动。
她读出了他的唇语。
“臣来晚了。”
臣来晚了。
——
沈青岚猛地睁开双眼。
入目是一片浅碧色的帐幔，帐角绣着一枝白梅。阳光从雕花窗棂间漏进来，落在她手背上，温热的。
她愣了一瞬。
这床帐，这绣纹，这阳光的温度——
她已经十年没有见过了。
“小姐醒了！”一个圆脸的丫鬟端着铜盆推门进来，笑盈盈地说，“今儿个是小姐十五岁及笄的大日子，夫人说了，要让小姐好好梳妆，可不能误了时辰。”
春杏。
沈青岚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被褥。
她认得这张脸。春杏，她的贴身丫鬟，从八岁起就跟着她。前世也是这张脸，笑着给她端来安神茶，她喝下后昏迷了三天，错过了及笄礼上面见太后的机会，让沈婉清抢了风头。
那是她命运的第一个转折点。
“小姐？”春杏见她不动，凑过来关切地问，“是不是做噩梦了？脸色好差。”
噩梦。
沈青岚缓缓坐起身，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纤细，没有血茧，没有伤疤，是一只十五岁少女的手。
不是噩梦。
是前世。
她死了，又活了。
回到了十五岁及笄的这一天。
“什么时辰了？”沈青岚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平静。
“辰时三刻。”春杏将铜盆放在架子上，从袖中取出一包东西，背对着她，“夫人说让小姐先喝碗安神茶，昨晚没睡好吧？”
安神茶。
沈青岚的目光落在春杏的动作上。她在拆开纸包，往茶碗里倒什么东西。背对着，以为她看不见。
但沈青岚看见了。
那纸包里倒出的不是茶叶，是一撮灰色的粉末。
前世她没有看见，因为她信任春杏。这一世，她看了十年人心，什么样的背叛都见过。
“先放着，我洗漱完再喝。”沈青岚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地毯上，走到铜盆前。
春杏明显慌了一瞬，但很快笑着说：“那奴婢先把茶温着，凉了就不好喝了。”
沈青岚没有应声。
她低头看着盆中的倒影——
一张鹅蛋脸，眉目如画，左眼尾一颗泪痣像墨点落在宣纸上。这是十五岁的她，还没有被岁月和仇恨磨去棱角的她。
可她的眼睛已经不是十五岁的眼睛了。
那里面装着十年炼狱、十年阴谋、十年的血与火。
“小姐今天真好看。”春杏凑过来，“等会儿及笄礼上，太后娘娘亲临，小姐可要好好表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