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三分------------------------------------------。——木地板、灯光、穿统一球衣的队员。青石镇的球场就是选矿厂旁边压平的一块空地，篮架是钢管焊的，篮板上的白漆掉了一大半，露出底下锈红的铁皮。三分线是用石灰画的——每个月有人补一次，雨水冲了再画，画了再冲。，夏天的傍晚永远围满了人。，一身的灰，不回家，先拐到球场边蹲着。有人手里还攥着半块馒头，有人脖子上的毛巾黑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他们蹲在看得到球场的地方——看什么？看一个人投篮。。。矿上比他高的男人多得是。但他投篮的时候，没有人觉得他矮。、屈膝、起跳。手腕一抖。——后来小北打了十几年球才知道，能控制旋转的球，是最准的。后旋不够会飘，后旋太多会弹出来。刚刚好的后旋，出手的角度和力度都不用修正。球自己知道往哪走。，空心入网。网是铁的，球穿过去的时候发出一声脆响——"唰"。那个声音在夏天的傍晚能传很远，混在蝉鸣里，混在选矿厂最后一批机器的轰隆声里。"陈德厚！"。他没有表情。不是冷酷——他就是没有表情。投进了不笑，投丢了也不骂。转身跑回后场的时候眼睛看地面，像球场上没有观众，像刚才那个三分只是他每天都会做的事。。——陈德厚没人教。他就是看别人投，自己练。下班了不回家，一个人站在三分线外，投一百个。天黑了看不清筐，就听声音——球打在铁圈上是"当"，打在篮板上是"砰"，空心是"唰"。投到他能闭着眼睛分辨出这三种声音，投到他的手腕记住那个角度——那个只要出手就一定会进的角度。。只知道有一年矿上的篮球赛，他一个人投进了七个三分球。对面五个人轮流防他，没用。他不快，跳得也不高，但他出手那一下——快得看不清。球到手里，眼还没眨，已经出去了。。
那场球打完，场边的人围着说了半天。他拎起矿帽，回家，第二天照常下井。像昨天那七个三分跟他没关系，像他只是把活干完了。
但那些人记得最深的，还是他的三分球。
很多年后——在他手开始抖、腰开始弯、走不动路、最后死在十二点三十五分之后——矿上的老人聚在一起，说起陈德厚，第一个想起的还是那个夏天傍晚。那个土场子上，一个不高不矮的年轻人接球、起跳、手腕一抖。
球划一道弧线。
"唰"。
满场的人喊他的名字。
他不笑。转身跑回后场。眼睛看地面。
像什么都没发生。
那天有一个人拍了照。
县文化馆的，端着一台海鸥牌照相机。他拍的不是比赛——他拍的是陈德厚投篮的那一下。球刚离手，手腕还没收回来。球场顶上的大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水泥地上。一个穿补丁工裤的人，影子比**三倍。
这张照片后来洗了两张。一张贴在矿上的公告栏里，贴了三天，被雨打湿了一个角，取下来的时候纸已经酥了。另一张被李秀兰收走了。
她没跟他说。路过公告栏的时候看见那张照片，趁天黑没人，撕下来，对折，塞进兜里。回家夹在一本挂历里。那本挂历后来压了三十多年。
几十年后小北在老屋的抽屉里翻到它。挂历纸粘在一起了，小心揭开——照片滑出来。发黄的。边角卷着。一眼就认出了那只手：投篮的手，五指自然张开，指尖还带着矿下洗不掉的灰黑色。腕子还没落下来。球已经出去了。
那时候那只手还不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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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回到家，坐在门槛上。矿上的灰还没洗。他媳妇从屋里端了一杯水出来，放在他手边。他拿起来喝了。没说谢谢。*
*第二天他下班回来，先看了一眼她的水杯——空了。他倒上。放在原来的位置。*
*没说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