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余烬------------------------------------------。，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撕裂般的疼。他猛地睁开眼睛，入目的是一片灰蒙蒙的天空，和几缕尚未散尽的黑烟。“咳……咳咳……”，拼命地咳，咳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咳得胃里翻江倒海，最后呕出一口黑乎乎的黏痰，才终于能喘过气来。，大口大口地呼**冰冷的空气，脑子一片空白。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想起发生了什么——地窖，浓烟，黑暗，和失去意识前那最后一丝绝望。。。，发现自己躺在一片空地上，身上盖着一张脏兮兮的羊皮褥子。四周蹲着或躺着一些人，有老人，有妇女，有孩子，每个人都灰头土脸的，眼神空洞地望着某个方向，或者低低地抽泣。。这些都是顾家的庄客，或者庄客的家人。那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妇人，是马夫老刘的媳妇；那个缩在角落里发抖的老人，是看门的老孙头；那个满脸泪痕的小姑娘，是厨房孙婶的女儿，今年才七岁。。，腿一软，差点又栽倒。他扶住身边一棵烧得只剩半截的树桩，稳了稳身子，然后抬起头，看向四周。。。，那曾经是顾家庄园。，是一片焦黑的废墟。他记忆里那座青砖灰瓦的大宅，那些错落有致的屋舍，那个他昨天还站在窗前发呆的房间，全都没了。只剩下一堵堵熏黑的断壁，一根根烧得焦黑的房梁，一堆堆坍塌的瓦砾。有的地方还在冒烟，细细的白烟从废墟的缝隙里钻出来，在清晨冰冷的空气中袅袅升起，像无数不甘散去的魂灵。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焦臭味——烧焦的木头、烧焦的布匹、烧焦的粮食，还有另一种味道，那种味道顾长风从未闻过，但他一眼看见废墟里那些蜷曲的黑影时，瞬间就明白了那是什么味道。
**。
很多**。
有的被烧得蜷缩成一团，像婴儿一样；有的被塌下来的房梁压在下面，只露出一截焦黑的手或脚；有的倒在院子里，身上插着箭，身下的土地被血浸成黑色。
顾长风的胃剧烈地翻涌起来，他弯下腰，干呕了几声，***都吐不出来。他的身体在发抖，牙齿在打战，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涌，但他死死咬住牙，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
他是林枫。来自一千多年后的林枫。他从小在和平年代长大，见过的最惨烈的画面，不过是车祸现场的新闻照片。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会亲眼看见这么多死人，闻见这种味道，站在这样一片焦土上。
而这些人，昨天还是活生生的。那个被压在房梁下的，是马夫老刘，昨天早上还牵着一匹马从李沐窗前经过，冲他点了点头。那个倒在院门口的，是庄客赵大，昨天还和狗子一起给顾长风送过饭。那个蜷缩在墙角的……
顾长风不敢再看下去。
他踉踉跄跄地往前走，脚踩在焦黑的瓦砾上，发出刺耳的碎裂声。他不知道自己要往哪儿走，只是本能地迈着步子，像一具行尸走肉。
忽然，他停住了。
前院的门口，倒着两具**。
一具是男人，趴在地上，背后插着好几支箭，身上的衣服被血浸透，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但他的身形，他宽厚的肩膀，他花白的头发——顾长风认出来了。
那是顾原。他的父亲。
另一具是女人，倒在男人身边不远的地方，侧着身子，脸朝向顾原的方向。她的衣服被撕破了，身上有好几处刀伤，脸上的表情扭曲而痛苦，眼睛却还睁着，空洞地望着前方。
那是顾氏。他的母亲——继母，但此刻，她就是他的母亲。
顾长风的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他跪在那里，一动不动，一言不发，就那么直直地看着那两具**。看着父亲背上那几支箭，箭杆上还残留着突厥人特有的鹰羽；看着母亲被撕裂的衣襟和**的肌肤，那些伤痕在无声地诉说着她死前遭受的**；看着他们相隔不过几步的距离——父亲拼尽全力往母亲那边爬，却终究没能爬过去。
眼泪无声地流下来，顺着脸颊滴落，砸在焦黑的土地上。
顾长风没有哭出声。他只是跪着，跪在这片焦土上，跪在这两具**面前，像一个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
不知过了多久，一只粗糙的手搭在了他的肩上。
“少爷……”
沙哑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顾长风缓缓转过头，看见一张熟悉的脸——王伯。这个四十多岁的老卒，此刻灰头土脸，左臂上缠着浸透血的布条，脸上有一道新鲜的伤口，血痂凝结在腮边。他的眼眶通红，嘴唇在颤抖，那双经历了半辈子战火的眼睛里，此刻满是悲痛。
“少爷，”王伯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锣，“您……您节哀。老爷和夫人……他们……”
他说不下去了。
顾长风看着他，忽然开口，声音干涩得像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有多少人活下来了？”
王伯一愣，显然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他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回答：“三十七个。大多是老弱妇孺。”
三十七个。
昨天，这座庄园里还住着上百口人。庄客、仆人、妇孺、老人，加上顾长风一家，少说也有一百二三十人。现在活下来的，只有三十七个。
一百多条人命。一夜之间，全没了。
顾长风站起身。他的腿还在发软，他的身体还在发抖，他的眼眶里还有眼泪在打转，但他站起来了。他站在那两具**面前，站在那片焦土之上，一字一字地说：
“统计伤亡。清点物资。我要知道我们还剩下什么。”
王伯怔住了。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昨天还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少爷，前天还因为摔下马而哭爹喊**公子哥——此刻站在废墟上，脸上的泪水还没干，眼睛里的悲痛还没散去，却说出了这样一番话。
像换了一个人。
像一夜之间，从孩子变成了大人。
“少爷……”王伯想说什么，但顾长风已经迈步往前走了。他走过父亲的**，走过母亲的**，没有回头。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他没有停。
他走到那群幸存者面前，站定。
三十七个人，有的蹲着，有的坐着，有的躺着，有的抱着孩子低低地哭泣。看见顾长风走过来，他们都抬起头，用红肿的眼睛望着他。那些眼神里，有悲痛，有恐惧，有茫然，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期待——像是在等一个人告诉他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顾长风看着他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我叫顾长风。顾原是我爹，顾氏是我娘。他们还躺在那边，还没入土。但在这之前，我想知道——你们谁看见了什么？听见了什么？知道些什么？”
没有人说话。
顾长风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然后落在角落里一个年轻妇人身上。那是马夫老刘的媳妇，此刻抱着一个婴儿，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刘婶。”顾长风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你看见什么了？”
刘婶抬起头，脸上的泪痕纵横交错，眼睛肿得像桃。她看着顾长风，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断断续续地说出几个字：“我……我看见……老刘他……他……”
话没说完，她又哭了。
顾长风没有催，只是蹲在那里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刘婶才勉强止住哭，声音沙哑地说：“突厥人冲进来的时候，老刘让我抱着孩子躲进柴垛里，他自己……他自己拿着刀冲出去了……我从柴垛缝里看见，看见他砍倒了一个突厥人，然后……然后另外两个突厥人从后面冲上来，用刀捅他……他倒下去的时候还往我们这边看了一眼……”
她说着说着又哭起来，把脸埋进婴儿的襁褓里。婴儿被吵醒了，也跟着哇哇大哭。
顾长风站起身，转向另一个幸存者。
那是一个半大孩子，十四五岁的样子，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顾长风认出他是厨房孙婶的儿子，叫二牛。
“二牛，你看见什么了？”
二牛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恐惧：“我……我看见我娘……我娘她……”
“她在哪？”
二牛抬起颤抖的手，指向废墟的一个方向。
顾长风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是厨房的位置，现在只剩一堆焦黑的瓦砾，瓦砾下隐约露出一只手，已经烧得焦黑，蜷曲着，像枯树枝。
顾长风的胃又是一阵翻涌，他用力咽下那股恶心的感觉，转过头，继续问下一个。
一个接一个。
老人，妇女，孩子，伤者。顾长风问遍了每一个幸存者，听他们讲述昨晚的噩梦。每一段讲述都是一把刀，扎在他的心上，但他没有停。他要把这些刀都收起来，都记住，都刻在骨头里。
突厥人是从北边来的。大约两三百骑，半夜突袭。他们像狼一样扑向村庄，见人就杀，见东西就抢，见房子就烧。顾家是朔州最大的庄园，首当其冲。顾原带着庄客们拼死抵抗，但寡不敌众。顾氏不肯躲，非要和丈夫在一起，最后……
顾长风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
“王伯。”
“在。”
“把人数点清楚。活着的，死了的，都要点清楚。活着的每人登记姓名、年龄、之前做什么、家里还有什么人。死了的，能认出来的就认，认不出来的，记下位置和特征。”
王伯愣住了：“少爷，这……”
“清点物资。”顾长风继续说，“粮食还剩多少，水还剩多少，牲畜还剩多少，刀枪**还剩多少，药品还剩多少。能用的，不能用的，都要清点出来。”
“少爷，您这是……”
顾长风转过头，看着王伯。他的眼神让王伯心里一凛——那不再是昨天那个毛头小子的眼神，那是一双见过血、见过火、见过死亡的眼睛。
“王伯。”顾长风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爹娘死了。一百多口人，死了七八十。我们活下来三十七个，大多是老弱妇孺。突厥人还会再来。冬天还没过完，雪还没化，下一场袭击随时可能来。”
他顿了顿，一字一字地说：
“我们要活下去。三十七个人，都要活下去。所以，我要知道我们还剩下什么，还能做什么，还能撑多久。”
王伯怔怔地看着他，好一会儿，忽然深深地弯下腰，重重地行了一礼。
“是，少爷。”
幸存者们开始动起来。
王伯带着几个还能动的男人，去废墟里翻找还能用的东西。几个妇人被安排去照看伤者和孩子。有人捡来还能用的锅，架在残存的灶台上，烧起一锅水。有人找出埋在废墟底下的粮食袋，幸好是埋着的，只烧焦了外层，里面的还能吃。
顾长风没有闲着。他蹲在那些**旁边，一个一个地看。
他不是在认人。他在看伤口。
从突厥人留下的箭矢和刀痕上，他能看出很多东西——箭矢的形制、刀锋的弧度、攻击的角度和力道。那些痕迹在无声地讲述着昨晚的战斗：谁在抵抗，谁在逃跑，谁从背后被**，谁拼死拉了一个垫背的。
他看见父亲的遗体时，蹲下来，仔细看了很久。
顾原身上有十几处伤。正面是刀伤，密密麻麻，显然是和多人搏斗留下的。背上有三处箭伤，箭杆已经折断，只剩下箭头还嵌在肉里。他的手还握着刀，刀已经卷了刃，刀身上有好几处缺口。
他的脸朝着顾氏的方向。
顾长风伸出手，轻轻合上父亲的眼睛。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母亲身边。
顾氏身上的伤更多。她身上有多处刀伤，衣服被撕得破烂，露出青紫的肌肤。她的脸扭曲着，眼睛还睁着，空洞地望着天空。
顾长风在她身边蹲了很久。
他想起昨天早上，这个女人抱着他哭，给他端鸡汤，絮絮叨叨让他好好养病。她不是他的亲娘，但那一刻，她就是他娘。
“娘。”他轻声说，“我会替你报仇的。”
他伸手，合上她的眼睛。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走向那些忙碌的幸存者。
身后，废墟上空的烟还在袅袅升起，像无数不甘散去的魂灵，在这片焦土上徘徊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