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南陈送来和亲书那日，我在太子府偏院见到了宋青棠的尸身。
她被摆在一口旧柏木棺里，身上盖着洗到发白的嫁衣。
三天前，她还托人给我送过一只小银铃，说阿照最近夜里总哭，问我有没有北地安神的法子。
三天后，她的儿子躲在棺脚旁，左脸肿着，手背上全是针眼。
而曾跪在她面前说一生只护她一人的太子裴允，正扶着另一个女子过门。
那女子披着素白斗篷，眼角还挂着泪。
裴允低声哄她。
“别怕，青棠是异乡来的魂，死一回也能回去。她惯会用这种法子逼你低头。”
我蹲下身，替宋青棠理好鬓边乱发。
她指甲里嵌着黑色药渣，唇边有干涸血迹，连最后一口水都没人替她擦净。
我摸了摸阿照的头。
“谁打的。”
阿照咬着牙不出声。
院里十几个下人齐齐跪下，有人把额头贴到地砖上，有人偷偷往门口看。
裴允牵着白衣女子走进来，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烦躁。
“皇姐，阿照脸上的伤是我打的。他年纪小，跟着他娘学会撒泼，竟敢用碎瓷片划伤婉儿。”
我抬眼看他。
妻子死了，他先罚儿子。
救命恩人躺在棺里，他先护新欢。
白衣女子往裴允身后躲了半步，嗓音软糯。
“长公主别怪殿下。太子妃姐姐喝下桂花羹后出了事，我也吓坏了。若不是她把我的那盏抢过去，今日躺在这里的便是我。”
我伸手捏起她的袖口。
袖边沾着一点暗褐色粉末。
她往后缩，裴允立刻挡在她前面。
“沈云瓷，婉儿身子弱，经不得你这样吓。”
我看着他这张与我有三分相似的脸，忽然觉得可笑。
他需要我替他收拢旧臣时，唤我长姐。
他要我在北梁王帐里替他熬过三年质子日子时，唤我国之脊梁。
到了宋青棠死后，他喊我全名。
我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院里的鸟雀被惊起，扑棱棱飞过墙头。
裴允捂着脸，眼里先是茫然，随后涌出怒意。
白衣女子扑到他怀里，哭着说。
“都是我的错，是我不该活着回来，是我让太子妃姐姐误会了。”
她转身就要撞向廊柱。
裴允一把抱住她，冲我吼道。
“这是东宫家事，轮不到你这个在敌国待过的人插手。”
我低头看宋青棠。
那年北梁雪夜，她把半个硬馒头塞进我手里，笑着说，只要还喘气，人就有翻身的时候。
后来我送她进东宫，亲手把裴允推上储位。
我以为她会过得好。
我错了。
我抱起阿照，命人抬棺。
裴允上前拦我。
“阿照是东宫世子，你不能带走。”
阿照在我怀里发抖，手却死死攥住我的衣襟。
我看着裴允。
“你若要拦，就先从你儿子的尸身上跨过去。”
他脚步停住。
不是因他心软。
是因我身后的四名黑甲侍卫按住了刀柄。
白衣女子小声开口。
“长公主刚回京就带兵闯东宫，陛下知道了，怕也会为难。”
我看向她。
“你叫什么。”
她抬起脸，泪痕未干。
“臣女柳知婉。”
“很好。”
我把她袖口那点粉末碾在指腹上。
“从今日起，你最好夜夜睁眼睡。”
我把宋青棠的棺停在长公主府正堂。
府里老嬷嬷给阿照换衣时，端出来一盆红水。
阿照背上有藤条抽出的旧痕，新痕压着旧痕，肩头还有烫伤。
老嬷嬷气得把帕子摔进铜盆里。
“这哪里是世子，被仇人养着欺辱。”
阿照坐在榻边，抱着宋青棠那只小银铃，一声不吭。
我问他。
“**喝桂花羹前，谁进过屋。”
他抬头看我，嘴唇干裂。
“柳姨。”
“还有谁。”
“父王。”
他把银铃攥得更紧。
“父王说娘亲装病，说柳姨为了救他挡过刀，娘亲连一碗羹都不肯做，是没有太子妃的度量。娘亲做了，可柳姨哭着说害怕。父王就让娘亲先喝一口。”
我没说话。
老嬷嬷抹着泪骂。
“**。”
阿照像是怕我不信，从怀里摸出一块碎瓷片。
“娘亲**后，柳姨把碗摔了。我捡了一块。”
碎瓷片上沾着干掉的羹痕。
我接过来，放进锦盒。
院外传来管家的声音。
“殿下，宫里来人了。”
来的不是御医，也不是刑部。
是皇后身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