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985年腊月，我坐在陆家二楼的婚房里，手心全是汗。
窗上贴着红双喜的窗花，床铺是大红的绸缎被面，桌上摆着两碟花生红枣。楼下传来陆厂长招呼客人的声音，隔一会儿就有人高声嚷一句"恭喜恭喜"。
我低头看了看身上的嫁衣，是婆家准备的，袖子长出一截，得挽上去才露得出手。鞋子是我娘从集市上买的，硬邦邦的，脚后跟已经磨出了水泡。
我觉得自己像一件摆在柜台上的货，标价八百块。
"招娣，下来给长辈们敬茶！"我娘王桂芬在楼下扯着嗓子喊。
我吸了口气，刚要起身，门从外面被推开了。
一把轮椅被推了进来。
轮椅上坐着个穿黑西装的男人，腿上搭着一条深蓝色毛毯，脸白得没一丝血色。推轮椅的是个小护工，把人送到窗边就转身出去了，顺手带上门。
陆承望。陆厂长的独子。两年前从厂区三楼的楼梯上摔下来，腰椎断了三节，下半身再没动过。
他就是我今天嫁的人。
"林招娣。"他叫我。
我看他。他的眼窝深深凹进去，像两口没水的枯井。二十五岁的人，瘦得西装领口空出来一大圈。
"咱们今天结婚了。"我说。
他点了下头，嘴角往一边歪了歪，不像笑，更像是苦。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楼下杯盘碰撞的声音、劝酒的吆喝声一阵一阵传上来，跟这间房间隔了两个世界。
"你饿不饿？"我问。
他摇头。
"那我去倒杯水。"
"不用。"他说，"坐下。"
我坐回床沿。
他没再说话，我也没说。两个人隔着两米多远，中间搁着一个红漆方桌，桌上的花生红枣堆得高高的，喜庆得扎眼。
我偷偷看了他一眼，他正盯着自己盖毛毯的腿，一只手搭在轮椅扶手上，拇指一下一下地磨着扶手的铁管。
闹洞房的人没来。
大概是陆厂长提前打了招呼。他儿子这个情况，没人好意思来起哄。
我站起来，从柜子里抱出一床被子铺到地上。
"你睡床上，我打地铺。"我说。
他看着我，目光停了几秒。
"你不问我？"
"问什么？"
"问我是不是真的站不起来。"
我的手顿了一下，攥着被角，没接话。
"全厂的人都知道我瘫了。"他说，"你嫁过来之前没跟人打听过？"
"打听过。"
"那你还嫁？"
"八百块。"我把被子铺平，拍了两下，"够我爹妈给我弟办工作的。"
他没吭声。
我弯腰脱鞋，刚要躺下，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不是说话的声音。
是毛毯滑落在地上的声音。
然后是皮鞋底踩在水泥地面上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
我的手撑在地铺上，整个人僵在那里。
身后的脚步声停了。
"转过来。"他说。
我慢慢转过身。
陆承望站在我面前。
他的腿稳稳当当地踩在地上，膝盖没有一丝弯曲发抖。轮椅留在窗边，毛毯堆在地上，他整个人比坐着的时候高出一大截，一米八几的个子，把窗户透进来的月光挡了大半。
"你的腿。"我的声音很轻。
"没断过。"他说。
我盯着他。他盯着我。
月光照在红床单上，红得像血。
他往前走了一步，蹲下来，跟我平视。
"林招娣，我需要一个人。一个跟这个厂子里所有人都没有牵扯的人。"
我没说话。
"你帮我，我帮你。"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在这个家里不用伺候任何人，不用端屎端尿，你的工资你自己留着，你弟弟的事我不干涉，但你要替我守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我能站起来这件事，除了你，不能有第二个人知道。"
他看着我，眼睛不像刚才那样像枯井了。里面有东西，像一团压了很久的火。
"要不，咱们联手？"
联手。
我是县棉纺厂的一名普通挡车工，在纺织车间干了三年，每月工资三十六块。陆厂长叫陆德山，是我们厂的***，管着一千二百多号人。
一个月前，我娘王桂芬突然从乡下赶到厂里找我。
她站在车间门口，围裙上还沾着灶灰，头发乱糟糟的，见了我就拽着我的胳膊往外拖。
"娘，我上班呢。"
"你弟弟的事比你上班重要。"她压低声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