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无标题------------------------------------------。，她把这方寸之地摸得比自己的手掌纹路还要清楚。院墙的高度是八尺，墙头有碎瓷片，翻越的难度极大。正房的梁柱有三根，每根都完好无损，没有虫蛀。那**水井的水位稳定，水质清甜，用来煎药不会有任何问题。桂花树的树干上有一道旧伤，不知是哪年的雷劈的，树皮已经重新长合，但疤痕处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凹陷，正好可以藏东西。 ，就像当年在医学院背人体骨骼一样，一块一块，一处一处，绝不遗漏。。，有时是下午，有时是傍晚。他来的时候从不空手，有时带一碟宫中流出的点心，有时带一盆开得正好的兰花，有时带几卷他亲手批注过的古籍。他总是坐在桂花树下的石凳上，喝青柏泡的茶，和沈清辞说一会儿话。。今天的天气，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秋天会开得如何，京城哪家铺子的点心最好吃。他不问她的来历，不追问她的过去，像一个真正体贴的东道主，给客人留足了体面和隐私。，每一次他离开后，院外的侍卫就会多一两个。第一天是两个，第三天变成了三个，第五天她推开院门的时候，四个侍卫分列两侧，站得像四根桩子。，关上门，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药就包在下面。他不问她的过去，是因为他根本不需要问。她没有任何社交网络，没有任何身份凭证，在这个世界上她是一个不存在的人。她只能依赖他，而他拥有她需要的一切。。让囚犯自愿留下，甚至感恩戴德。，沈清辞做了一个决定。，她叫住了正在收拾碗筷的青柏。“青柏，你过来坐。”她指了指石凳。，满脸惶恐:“小的不敢，小的站着就好。坐。”沈清辞只说了一个字，语气不重，但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将托盘放在一旁，在石凳的边沿坐下了，只坐了三分之一，腰背挺得笔直，像是随时准备站起来。
沈清辞看着他，问了一个看似毫无关联的问题:“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青柏低下头，声音有些发紧:“家里没人了。三年前闹灾荒，爹娘都死了，小的一个人跑到京城，被王府收留的。”
“想不想学识字？”
青柏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不可置信。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姑娘，您说……识字？”
“认字，写字。”沈清辞说，“我教你。”
青柏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忽然从石凳上滑下去，跪在了地上，声音发抖:“姑、姑娘，小的何德何能……这不合规矩……”
“规矩是谁定的？”沈清辞问。
青柏愣了一下:“自然是王爷。”
“王爷定规矩的时候，有没有说‘浣溪院的人不许识字’？”
青柏想了想，摇了摇头。
沈清辞微微倾身，目光平静地看着他:“那就没有不合规矩。我教你，你学。每天学半个时辰，从最简单的开始。”
青柏跪在地上，眼眶慢慢红了。他用力磕了一个头，额头撞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多谢姑娘！多谢姑娘！小的，小的这辈子都记得姑**恩德！”
沈清辞没有扶他起来，也没有说“不必多礼”之类的话。她只是在等，等他情绪平复一些，然后说了一句看似不相干的话:“我教你识字，你帮我做一件事。”
青柏抬起头，脸上的感激还未褪去，又添了一层紧张。
“别怕。”沈清辞说，“不是什么难事。你每天在府里走动的时候，帮我看看花园西北角那块荒地，有没有人动过。如果有人在上面种了东西，或者翻了土，你来告诉我。”
青柏松了一口气，用力点头:“这个容易，姑娘放心。”
沈清辞没有告诉他，那块荒地就是她打算申请来做药圃的地方。她要先确定那块地的归属和使用情况，再向萧衍开口。开口之前掌握的信息越多，成功率越高。
第一次识字课，沈清辞只教了三个字:人，口，手。
她在泥地上用树枝写字，青柏蹲在旁边，用手指在泥上描摹。他的手指粗笨，握不住细笔，但沈清辞发现他很有耐心，一个字可以描上几十遍，直到像模像样才罢手。
“姑娘，”青柏描到第三十遍的时候，忽然小声问，“您为什么要教小的？小的不过是个下人。”
沈清辞看着泥地上歪歪扭扭的字，说:“因为你会认真学。”
这是一个事实，但不是全部的事实。真正的答案是:她需要一个信息来源，而青柏是她在王府里唯一能接触到的人。教他识字是交换，也是投资。识字的人更容易产生独立思考的能力，而一个会独立思考的人，迟早会对“规矩”产生疑问。
她不是要策反青柏，她只是在土壤里埋下一颗种子。至于这颗种子什么时候发芽，她不知道，也不急。
中午，王忠来送新做的衣裳。他站在院门口，没有进来，让青柏把衣裳接过去。沈清辞注意到他的脸色不太好，眼下有明显的青黑，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忍耐什么。
“王总管，你偏头痛犯了？”沈清辞忽然开口。
王忠的脚步顿住了。他转过身，脸上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姑娘好眼力，**病了，不碍事。”
“痛了多久？”
“十几年了。”
“每次痛多久？”
王忠犹豫了一下，答道:“短则半日，长则两三天。痛起来像有人在脑子里敲钉子。”
沈清辞点了点头，转身回屋，从那本《本草拾遗》里抽出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药方，是她昨天晚上默写出来的，用的全是这个时代有的药材:川芎，白芷，薄荷，菊花，甘草。她将纸折好，走出来递给王忠。
“去抓这三服药，每服煎两次，早晚各一次。三天后如果头痛减轻了，再来找我。”
王忠接过纸，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沈清辞，目**杂。他没有说谢谢，只是将纸仔细折好，收入袖中，朝沈清辞深深一躬，转身走了。
青柏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姑娘，您还会看病？”
“学过一点。”沈清辞还是那句话。
青柏的眼神里多了一种东西，说不上是崇拜还是敬畏，但可以肯定的是，这个十六岁的少年已经开始用另一种眼光看待她了。
下午，萧衍来了。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绛色的锦袍，头上戴着紫金冠，比往日多了几分威严。他走进浣溪院的时候，青柏正蹲在地上描字，看见王爷的衣角，吓得一**坐在地上，然后连滚带爬地跪好，额头贴着地面不敢动弹。
萧衍低头看了一眼泥地上的字，三个歪歪扭扭的“手”字，还有一个写到一半的“口”。他没有问是谁教的，只是抬眼看向坐在桂花树下的沈清辞，嘴角微微上扬。
“你教他的？”
“嗯。”沈清辞没有否认。
萧衍走过来，在她对面的石凳上坐下。侍卫从院外搬来一张矮桌，另有仆从摆上茶具和点心。整个过程安静而高效，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多看一眼。
“为什么？”萧衍问。
“因为他想学。”沈清辞说。
萧衍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慢慢喝了一口。他将茶盏放回桌上，发出轻微的瓷器碰撞声。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很好看，温和得像三月的春风，但沈清辞注意到他眼底的那层霜始终没有化开。
“你这个人，”他说，“总是做一些让人意想不到的事。”
沈清辞没有接话。
萧衍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沈清辞不闪不避，任由他打量，像一尊安静的雕塑。她知道他在评估她，在试图读懂她，在用他的方式把她装进一个他可以掌控的框架里。
她不打算配合，也不打算反抗。她只是安静地存在着，让他看，让他猜，让他越来越着迷，越来越放不下。
因为一个男人对你产生好奇的时候，就是他最容易被牵着走的时候。
“我听说你今天给王忠开了药方。”萧衍换了一个话题。
沈清辞心中微动。消息传得真快，连一个药方的去向都会被报告给萧衍。她点了点头:“他偏头痛十几年了，我的方子可以缓解。”
“你懂医术这件事，打算一直瞒着？”萧衍的语气像是闲聊，但问题里藏着针。
“我没瞒过。”沈清辞说，“第一天我就告诉王总管了。”
萧衍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节奏很慢，像是在思考什么。片刻后，他说:“府里的大夫水平一般，你要是愿意，我可以让你给府里的人看病。”
沈清辞抬起眼，直直地看着他:“也包括你吗？”
空气突然安静了。
萧衍叩桌面的手指停了。他看着沈清辞，眼神从温和变成了另一种东西，深沉，锐利，像是在黑暗中忽然点亮了一盏灯，光芒刺目而危险。
“谁告诉你我有伤？”他的声音依然是柔和的，但那种柔和像一层薄冰，踩上去就会碎裂。
“我自己看出来的。”沈清辞没有移开目光，“第一天在马背上，你的左肩僵硬，身体重心偏移，左臂摆动幅度小于右臂。这不是骑马姿势的问题，是旧伤导致的代偿性姿势。”
萧衍沉默了很久。风吹过桂花树，叶子沙沙作响，几片枯叶落在石桌上，他也没有拂去。
“你不怕我？”他忽然问了一个和上次一样的问题。
“你问过了。”沈清辞说。
“上次你没回答。”
“上次我回答了。我说我怕，但跟你走是当时最好的选择。”沈清辞的语气平稳得像在念病历，“这次我的答案也一样。我怕你，但不代表我不能说实话。”
萧衍看着她，忽然笑了。这一次的笑和之前不一样，不是那种温和而空洞的笑容，而是真实的，带着一丝惊讶，一丝欣赏，还有一丝沈清辞读不懂的东西。
“好。”他说，“改天让你看看。”
说完他站起来，走了。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药圃的事，王忠会安排。你看中哪块地，跟他说就行。”
沈清辞的呼吸微微一滞。
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过药圃的事。她只在脑子里想过，在心里盘算过，在青柏面前暗示过那块空地的用途。但她从来没有说过“药圃”两个字。
萧衍怎么知道的？
她看着那个月白色的背影消失在游廊尽头，慢慢攥紧了袖中的手指。
他知道。他知道她在想什么，在打算什么，甚至在计划什么。不是因为他派人监视她的一举一动，那种监视她早就料到了。而是因为他在用另一种方式读她，一种更深入、更可怕的方式。
他在学她。
学她的思维方式，学她的行为逻辑，学她说话做事的模式。然后他会比她更早一步，预判她的预判。
沈清辞闭上眼，在心里给自己提了一个醒:萧衍不是一个普通的古代王爷，他是一个极其危险的对手。
但她没有害怕。
她睁开眼，拿起桌上萧衍留下的那盘点心，掰开一块，慢慢吃了。枣泥馅的，很甜。
甜的东西能让人放松，而她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在萧衍面前表现得足够放松。
因为真正的博弈，从来不是看谁更聪明，而是看谁更能沉得住气。
她吃完点心，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走回屋里，翻开那本《京城风物志》，继续研究京城的地图。
地图上没有标注王府的位置，但她已经从那几条街道的相对关系中，大致推算出王府坐落在京城的东北角。东北方位在**上属于“艮”位，代表山，象征稳固和阻隔。
一个被刻意遗忘在京城地图上的王府，一个与世隔绝的浣溪院，一个读心术一般的男人。
沈清辞在书页的空白处，用指甲轻轻划了一道痕迹。
她在心里给萧衍贴上了第一个标签:不可信任。
然后在后面又加了一个:不可小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