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风密室事件簿

走访与查寝------------------------------------------。他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凤凰公寓周边住户的走访名单，是警方昨天传过来的。名单上一共二十三个人，都是案发楼栋的常住居民，警方已经全部问过一遍，没有发现有效线索。。，问的问题都是标准化的：案发当晚有没有听到什么，看到什么，认识死者吗，诸如此类。这样的问法只能得到直接的答案，问不出隐藏的信息。吴铭需要的是更细的东西——住户的习惯、楼里的日常规律、谁经常在楼道里逗留、谁对陌生人特别敏感。，拿起桌上的车钥匙，起身出门。走到走廊上的时候，碰见李军林从24班出来，手里拿着一沓作业本。“吴老师，出去啊？”李军林问。“嗯，有点事。今天下午班会课你要来讲点什么吗？上次你说的那个物理竞赛的事。下周再说吧。”吴铭点了点头，下楼梯。。凤凰公寓离学校三公里，开车十分钟。他这次没走正门，从巷子后面绕进去，把车停在公寓楼的北侧。北侧是一片空地，堆着建筑废料和几个大垃圾桶，气味不太好。。，101到104。101住着一个老**，门口放着一个小马扎，地上有瓜子壳。102的门上贴着一张催缴电费的单子，日期是三天前的。103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传出电视的声音，播的是某个购物频道。104的门关着，门口放着一双男士皮鞋，鞋码很大，四十三左右，鞋面有灰，应该好几天没穿了。。敲了三下，等了一会儿，门开了。，头发全白了，穿着一件碎花短袖。她眯着眼睛看吴铭，问：“找谁？”，不是警方的，是物业公司的。这是他的惯用身份——物业公司派来检查房屋安全的，这样可以名正言顺地问关于房屋结构、住户习惯的问题，不会引起警觉。“阿姨**，我是物业公司的，来检查一下这栋楼的安全情况，方便问您几个问题吗？”
老**看了他一眼，上下打量了一下他的黑色衬衫和皮鞋，大概觉得不像坏人，点了点头，把门开大了一点。
“您住这儿多久了？”吴铭问。
“十来年了。”
“那您对这栋楼的住户熟吗？”
“以前熟，现在不行了，年轻的不爱搭理人，老的老走的走。”老**说着，指了指楼上，“楼上那个老张头上个月搬走了，他儿子接他去广州了。402那个男的，死了，你们物业知道吧？”
“知道，所以来检查一下。”吴铭说，“您认识402那个住户吗？”
“不怎么认识，搬来没两年，一个人住，不怎么出门。我就在楼道里碰见过几回，打个招呼，人家也不怎么说话。”
“那您有没有注意到，案发前几天，楼里有没有什么异常的人或者事？”
老**想了想，说：“你说异常，前几天倒是有个修空调的，扛着梯子进来，在三楼还是四楼修了一下午。我问他哪家的，他说402的。后来我跟402那小伙子提了一嘴，他说他家空调没坏。我当时还纳闷呢。”
吴铭心里一动，表面没露出来。
“修空调的，大概哪天？”
“就出事前两三天，我记不太清了。下午的事，太阳挺大的。”
“您记得那个人长什么样吗？”
“戴着**，看不清脸。穿那种蓝色的工装，跟外面修空调的一样。”
“有没有开车或者骑电动车？”
“没注意，我就在楼道里碰见的。”
吴铭又问了几句，老**说不上更多的细节了。他道了谢，离开101。
他没有立刻去楼上，而是出了楼，绕到公寓楼外面，看了一圈。如果有人在案发前几天冒充修空调的来踩点，那他应该会留下一些痕迹，比如梯子放在哪里，工具包放在哪里。但现在几天过去了，什么都没留下。
他拍了张照片，存进手机。
然后他又走访了103和104。103住着一个中年男人，开出租车的，案发当晚在跑夜班，有不在场证明。104住着一对年轻夫妻，白天上班，晚上很晚回来，对楼里的事基本不了解。
二楼、三楼的住户他也走了一遍，没什么有用的信息。大部分人对这栋楼的陌生人并不在意，因为凤凰公寓是老小区，人员混杂，租户多，大家互不打扰。
到了四楼，他先看了一眼401。401的门关着，门口放着一袋垃圾，还没扔。他敲了门，没人应。然后他走到402，门上的封条还在。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五楼同样，501没人应，503贴着封条。
六楼是顶楼，601住着一个退休工人，六十多岁，姓陈。吴铭敲门的时候，门很快就开了，陈师傅穿着一件白色背心，手里拿着一把蒲扇。
“物业的？”陈师傅看了吴铭一眼，“进来吧，屋里热，风扇坏了。”
吴铭跟着进去。房间不大，收拾得还算整齐。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框歪了一点。窗户开着，风灌进来，吹动了桌上的报纸。
“陈师傅，您住这儿多久了？”
“五年了。退休之后搬来的，这儿安静。”
“您认识楼下的住户吗？402和503的。”
“402那个男的，见过几回，不怎么说话。503那个女的，倒是说过几句话，人挺好的，就是身体不太好，老是咳嗽。没想到出了这种事。”陈师傅摇了摇头。
“案发那几天，您有没有注意到什么异常？”
陈师傅想了想，说：“出事前两天，我半夜起来上厕所，听见楼道里有声音。大概两三点钟吧，有人在上楼，脚步很轻，不是我们这儿的人的脚步声。我们这栋楼的人，哪个走路什么声音我大概知道。那个脚步声我没听过。”
“您确定是没听过的脚步声？”
“确定。我在这楼住了五年，楼上楼下的脚步声我基本能分辨。601就我一户，顶楼，楼下的脚步声从下面传上来，我能听个大概。那个脚步声，不是402的，也不是503的，也不是501的，也不是502的。很轻，像是有意放轻的。”
“大概走到哪一层停了？”
“听着像是走到四楼或者五楼就没了。我当时没太在意，翻了个身又睡了。”
吴铭记下了这个信息。凌晨两三点，有人轻手轻脚地上楼，走到四楼或五楼。这个时间点，离案发只有两天。
“还有别的吗？”
“别的倒没有。哦对了，出事那天晚上，我听见楼下有关门声，很轻，像是有人从外面进来，把门慢慢关上的。不是那种砰的一声，是那种……怎么说呢，一点点合上的，没声音。”
“大概几点？”
“十一点多吧，我正好起来喝水。”
吴铭想了想。案发当天晚上十一点多，如果有人从外面回来，轻轻关门，那可能是凶手作案之后离开现场返回。但死者死于凌晨两点到三点之间，十一点多的时间对不上。除非那是凶手提前踩点或者布置什么东西。
“陈师傅，谢谢您。如果还有什么想起来的，可以打这个电话。”吴铭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上面只有名字和电话号码。
陈师傅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放到桌上。
吴铭离开601，又在六楼走廊站了一会儿。从这里能看到学校的方向，宿舍楼的轮廓在远处，灰白色的一片。太阳已经升到正中间偏南的位置，影子很短。
他看了看表，十一点四十。再走访两家就差不多了。
五楼502住着一个年轻女性，上班族，案发当晚在公司加班到凌晨，有打卡记录。501是空置的，门上贴着出租的广告。
三楼和二楼的其他住户他没有再细问，因为警方的卷宗里已经记录得很清楚了。他把重点放在了一楼老**和六楼陈师傅提供的信息上：冒充修空调的踩点，凌晨两点多的陌生脚步声，案发当晚十一点多的关门声。
这些信息单独看都不算什么，但拼在一起，能拼出一个大致的轮廓：凶手在案发前两三天到现场踩过点，熟悉了楼内结构；案发当天晚上可能提前进入了楼内，或者做了某种布置；作案时间在凌晨两点到三点之间，得手后离开。
但作案手法依然是个谜。门锁完好，窗户完好，死者体内检出氰化物，没有强制侵入的痕迹。
吴铭回到车上，把走访的记录整理了一遍，在笔记本上列了一个新的时间轴，把三个关键信息填进去。然后他发动车子，回学校。
到学校的时候刚好十二点，食堂刚开始供应午餐。他把车停在教学楼后面的车位，没去食堂，直接回了办公室。办公桌上放着一份物理作业本，最上面一本是彭维的。
他翻开彭维的作业本。前面几页写得很潦草，公式推到一半就停了，计算过程跳步严重，最后的结果也不对。翻到最近一页，是昨天的作业，只写了三道题，**道题空着，旁边画了一个小人，小人手里拿着一把钥匙。
吴铭盯着那个小人看了两秒，合上作业本，放到一边。
他打开电脑，登录警方案件系统，把自己今天走访得到的信息录入到工作日志里。录入到一半的时候，手机响了，是专案组组长的电话。
“吴铭，下午两点专案组开会，你来一下。”组长的声音有点哑，应该是一夜没睡。
“好，地点？”
“刑侦大队三楼会议室。”
“收到。”
挂了电话，吴铭去食堂随便吃了点东西。食堂的***做得太甜，他吃了两口就放下了。回到办公室，把下午第一节课调给了隔壁班的张老师，然后开车去刑侦大队。
刑侦大队在南城的经开区，从学校开车过去大概二十分钟。吴铭到的时候刚好两点，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烟雾缭绕，空气不太好。组长姓刘，四十五岁，头发已经白了一半，靠在椅背上，面前摊着一堆材料。
“人到齐了，开始。”刘组长把烟掐灭，拿起一根笔，“先说案件进展。第三起案件目前还没有发生，但我们不能等。今天上午技术科出了第二起案件的补充报告，有一些新东西。”
他翻到报告的一页，念道：“503室的门锁内侧，在锁芯的弹子位置，检出微量润滑油残留，成分和市面上常见的WD-40一致。门锁的正常使用不需要频繁加润滑油，初步判断是有人近期对锁芯进行过操作。”
“技术开锁？”旁边一个年轻**问。
“有可能。如果是技术开锁，需要专门工具，而且操作锁芯会留下痕迹。润滑油的作用是减少摩擦，让锁芯转动更顺畅，说明操作的人可能不太熟练，需要借助润滑。”刘组长说，“吴铭，你怎么看？”吴铭说：“第二起案件比第一起手法更干净。第一起案子的门锁内侧发现了一根棉纤维，第二起没有。说明凶手在改进。润滑油的残留说明他可能还在试验阶段，技术开锁还不是完全成熟。”
“所以第三起案子的手法可能会更完善。”刘组长点了点头，“还有别的吗？”
吴铭把今天上午走访得到的信息说了一遍，重点是一楼老**提到的冒充修空调的人，和六楼陈师傅提到的凌晨脚步声。
“修空调的这条线可以查。”刘组长对旁边的**说，“调一下案发前一周公寓周边的监控，看能不能找到穿蓝色工装、扛梯子的人。”
“那栋楼周边监控覆盖率很低。”那个**说。
“能查多少查多少。”
会议开了将近一个小时，大部分时间在梳理受害人**。三名死者都是十多年前一家投资公司的员工，公司涉嫌**，后来**处解散，但主犯至今没有归案。死者的身份确认之后，专案组推测凶手的动机可能是复仇，目标应该是当年那家公司的所有涉案人员。
刘组长在白板上写了一个名单，一共七个人。三名死者已经确认，剩下四个人的下落正在排查。
“吴铭，你重点关注学校周边那两个。”刘组长在白板上圈了两个名字，“一个住凤凰公寓对面那个小区，另一个住学校东门那边的老居民楼。离你近，方便盯着。”
吴铭看了一眼那两个名字，点了点头。
散会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了。吴铭开车回学校，路上经过凤凰公寓，他放慢了速度，看了一眼那栋灰白色的老楼。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楼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对面的矮墙上。
回到学校刚好赶上下课铃。他把车停好，去办公室拿了一份晚自习的值班表，然后去食堂吃饭。食堂的人不多，他找了个角落坐下，吃了半小时，然后去教学楼。
晚自习第一节课他去22班转了一圈。教室里的学生都在低头写作业，有人在看书，有人在发呆。彭维坐在靠窗倒数第二排，面前的桌上摊着一本物理练习册，但笔没动，眼睛盯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吴铭没有进教室，只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晚自习结束之后，他去查寝。
男生宿舍楼在校园最东边，一栋六层的建筑，外墙刷着米**的涂料。吴铭走到一楼的时候，宿管老周正在值班室看手机，看见吴铭进来，站起来打招呼。
“吴老师，查寝啊？”
“嗯，转一圈。今天有什么情况吗？”
“没什么大事，就是有几个学生熄灯之后还在玩手机，我收了两个。别的都好。”
吴铭点了点头，从一楼开始查起。一楼的走廊灯不太亮，有两盏坏了，地上有水渍。他走到102宿舍门口，门半开着，里面传出说话的声音。他推门进去，几个学生正在洗漱，看见他都安静了。
“早点休息，明天还要上课。”吴铭说了一句，退出来。
他一个一个宿舍查过去，大部分宿舍已经熄灯了，只有走廊尽头的108还没熄。他走过去，推开门。
宿舍里六张床，五个人已经躺下了，只有彭维趴在桌子前，面前摊着一沓纸，手里拿着笔在写什么，桌上还有半杯水和一个拆开的饼干袋。听见门响，彭维抬起头，看见是吴铭，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继续写。
“还不睡？”吴铭问。
“补作业。”彭维的声音含混，应该是困了。
吴铭走到他旁边，看了一眼桌上的东西。物理练习册翻到四十七页，上面只写了前两道选择题，后面的全空着。旁边放着几张草稿纸，上面画满了各种各样的平面图和箭头，还有几行潦草的推理笔记，写着“门缝2mm胶带残留抽屉锁芯型号”之类的***。
吴铭没问他在画什么。他看见彭维的眼皮在打架，手写的字已经开始歪歪扭扭了。
“物理作业明天交。”
“我知道。”彭维换了一支笔，继续写，写了两行又停了，盯着练习册发呆。
吴铭在宿舍里站了半分钟，然后转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他低头看见地上有一张饭卡，应该是从彭维口袋里滑出来的。他弯腰捡起来，放到旁边的桌子上。
彭维没注意到。
吴铭出了108，关门的时候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走廊里很安静。他沿着走廊走回值班室，跟老周说了声辛苦了，然后出了宿舍楼。外面风有点大，吹得梧桐树的叶子哗哗响。他站在宿舍楼门口，抬头看了一眼二楼和三楼的窗户，大部分已经暗了，只有几间还亮着灯。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十点五十。
又看了一眼收件箱。那条一年前的消息还在最底下，彭瑜的头像是一个灰色的默认图标，她已经很久没有换过了。
吴铭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学楼旁边的停车场，开车回了自己在学校附近租的房子。房子不大，一室一厅，装修简单，客厅的茶几上堆着几本物理教材和一堆打印出来的案件材料。
他洗完澡，坐在沙发上，把今天走访的录音听了一遍，在笔记本上补充了几条细节。然后他打开案件系统，看技术科发来的最新报告，看到一半的时候眼皮开始发沉。
他把笔记本电脑合上，放到茶几上，关灯，躺到床上。
脑子里还在转那些案件细节。但今天多了一个画面——彭维趴在桌上补作业，眼皮打架，手边的草稿纸上画满了密室结构图。那些图他看了一眼就认出来了，是数学办公室的平面图。
那个案子不大，不会出危险。但彭维会为那个案子熬夜，不吃晚饭，不睡觉，把自己搞得像今天这样。然后第二天上课犯困，被自己点名罚站，在走廊里站半节课，回来继续画图。
彭瑜说的“别让他碰危险的事”，大概就是这个意思。不是案子本身危险，是彭维这个人会把自己搞危险。
吴铭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早上第一节是物理课，彭维一定会犯困。他会叫彭维站起来，站半节课，然后让他坐下。彭维会坐下之后继续画图，继续想他的密室。
这没什么，正常。
吴铭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关了的灯，又闭上了。
窗外有车经过的声音，轮胎碾过路面，由远及近又远去了。房间很暗，只有窗帘缝隙透进来一点路灯的光。
他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