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出拳------------------------------------------。。，田埂和土路，两边的庄稼还没收，风一过掀起层层叠叠的绿浪。，路越走越窄，两边的树越来越密，空气里开始带上一种她从未闻过的气味——是种更干燥、更古老的东西，像是埋在地底下的石头被挖出来晒了很久。，他们到了。。，四面环山，山不高，坡势平缓，像一只摊开的手掌把谷地兜在掌心。，柱身粗粝，没有雕纹，没有刻字，就是两根光秃秃的石头柱子。，再往后是依山而建的几排灰瓦房舍，高低错落，没有规整的轴线，像是谁随手撒了一把种子，落在哪里就在哪里生了根。。很多人。，把手里的包袱往上提了提。她看见一**黑压压的人头，全都是孩子。，有的三五成群凑在一起叽叽喳喳，有的一个人蹲在角落里不说话。——绸的棉的新的旧的合身的不合身的——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同样的神色：新鲜、紧张、兴奋，像一群刚出窝的雀儿挤在巢边上扑棱翅膀。，指了指广场中央，“去那边等着。会有人念名字。”，迈过石柱走了进去。
她走了没几步就感觉到了。
目光。
先是离她最近的几个孩子停了嘴，扭过头来看她。然后是他们旁边的孩子，顺着他们的视线也看了过来。再然后是更远处的，一个接一个，像水面上扩开的涟漪一样，嘈杂声从里圈往外圈一层一层地静下去。
一个扎双髻的女孩张着嘴，手里的包袱掉在地上，自己没发觉。
“她眼睛——”
“嘘——”
“怎么这么小——”
“好小啊——”
离余听得很清楚。她没有停下来，继续往里走。
人太多了，她得从人缝里穿过去。走到哪里，哪里的孩子就往后退半步，给她让出一条窄窄的通道。
这种感觉很奇怪，就像是被她身上某种东西镇住了，本能地往后退。
她站在了广场靠中间的位置，把包袱放在脚边，站定了。
周围的孩子都在看她。
他们的目光从上到下扫过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棉布衫子，扫过她脚上那双走了三天路沾满灰的布鞋，最后全落在她脸上。
那张脸。
那张不该出现在这里、不该出现在这个年纪、不该长在一个穿着旧衣裳的穷丫头身上的脸。
眉骨、鼻梁、下颌、嘴唇，每一处轮廓都像是被谁拿刀仔仔细细修过，没有一笔是多余的。而最要命的是那双眼睛——赤红色，从里面往外烧着一种安静的光，像两块红炭埋在雪里。
大部分孩子只是看着。
盯着。说不出话来。
但也有人看得不对劲了。
广场东南角蹲着三个男孩。
都不是矮个子，站在同龄人里能高出一个头。
当间那个脸盘宽宽的，眉毛生得凶，嘴唇很厚，下巴上一道新留下的疤，还没结痂。他左边那个精瘦，眼睛小，看人的时候习惯眯起来，像是总在打量什么。
右边那个膀大腰圆，肚子凸出来一截，两只手揣在袖子里，袖口油亮油亮的。
脸宽的那个盯着离余看了很久，先是愣，然后笑。笑得不大不小，嘴角往一边扯，露出一颗虎牙。他拿胳膊肘撞了一下旁边精瘦的那个。
“哎，你看那个。”
精瘦的早就看见了。他眯着眼睛，把离余从头到脚量了一遍，又量了一遍。“几岁啊这是？有八岁？”
“管她几岁，”脸宽的站起来，拍了拍**上的土，“长成这样，我反正没见过。”
他大摇大摆地走过去。旁边的人看见他动，自动往两边让。
精瘦的和胖的那个跟在后面，三个人穿过人群，走到离余面前。
广场上的嘈杂声又低了一层。
脸宽的站在离余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比她高了将近一个脑袋，肩膀宽出一倍。他歪着头，啧了一声。
“你是哪家的？穿成这样，是哪个村里捡来的吧。”他把手伸出来，去捏离余的下巴，“抬头让我看看。”
他的手还没有碰到离余的皮肤。
离余动了。
她的左手从身侧抬起来，速度不快——至少周围看的人没觉得快——但脸宽的男孩就是没躲开。她抓住了他伸过来的手腕，五根手指收拢，扣在他的腕骨上。
男孩的脸变了。
又吃疼又惊讶。他感觉自己被握住的地方像是被一道铁箍套上了，骨头在往里凹，血液被阻断了，指尖一瞬间就麻了。
他想往回抽，抽不动。他低头看那只手——那个丫头的手，小，细，骨节分明，手背上甚至还能看到青色的血管——可就是拔不出来。
离余松开手，同时右手握拳，照着他的肚子打过去。
一拳。
男孩闷哼一声弯了腰，整个人像被一根桩子撞在肚子上，胃里的酸水翻上来，涌到嗓子眼。他弯下去的瞬间，离余的第二拳已经到了，打在他的左肩上。
这一拳比第一拳更重，闷响像石头砸进泥地，男孩侧着身子倒下去，肩膀撞在地上，脸擦着夯土面滑出去一截。
胖的那个冲上来。他比脸宽的高不了多少，但体重至少多出三十斤，冲起来像一头小牛犊子，两只手张开要去抱离余。
离余侧了一步。
很小的步幅，脚没离地，贴着地面滑出去半步。
胖男孩扑了个空，重心往前栽。离余转过身，一拳砸在他后背上。
第三拳。
胖男孩直接趴下了。下巴磕在地上，嘴唇磕破了，血抹在夯土上，深褐色的血混着灰**的土。他趴在那里，喘着粗气，试图撑起来，两只手掌在地上撑了两次，没撑起来。
精瘦的那个站在原地没动。他的手还插在袖子里，姿势和刚才一模一样，但眼睛不眯了，睁得**。
他看看地上躺着的两个，又看看离余。离余也在看他。
那双赤红色的眼睛没有任何异样的情绪，就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像在看一样不在意料之外的东西。
精瘦的咽了口唾沫，把脚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然后转身钻进了人群里。
广场上安静了整整三息。
然后炸了。
“**了——”
“倒了他倒了——”
“血！他嘴上全是血——”
“谁看清了她怎么打的？谁看清了？”
孩子们围过来又散开，挤挤攘攘，没有人敢靠太近。
两个倒地的男孩在地上翻了个身，脸宽的捂着肚子缩成一团，喉咙里发出含糊的**。
胖的坐起来了，嘴唇上还挂着血，眼神发直，还没回过神来。
离余站在原地，把右拳上的灰在裤子上蹭了蹭，弯腰捡起脚边的包袱，重新拎好。
她的呼吸没有乱。
她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个字。
远处，广场北侧的高台上站着几个宗庙的人。
他们从一开始就在那里。
一个中年男人，穿的是深灰袍，袖口和领口的镶边比带路的男女更宽，颜色也从暗金变成了亮金。
他旁边站着一个女子，三十出头的样子，面容清瘦，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双手负在身后。
他俩身后还站着五六个人，高矮胖瘦不一，但都穿着宗庙的袍子。
这群人从第一个孩子走进广场开始就在看。
离余穿过人群的时候他们在看。脸宽的男孩伸手去捏离余下巴的时候他们在看。
三拳打完、人倒地、广场炸锅，他们还在看。
中年男人把一只手背到身后，手指习惯性地捻了捻袖口。
“几拳？”他问。
“三拳，”旁边的女子说，声音平淡，像在报账目，“肚子一拳，肩膀一拳，后背一拳。”
“顺序呢？”
“先抓手。松手。肚子。肩膀。闪避。后背。结束。”
“下盘动了吗？”
“动了半步。侧滑。贴地。没有抬脚。”
中年男人捻袖口的手指停了。“一个孩子，打了三个比她大的男孩，一人一拳。下盘没有破绽，呼吸没有乱，打完连脸都没红。”
他转过头看那女子。
女子没有接话。
她的目光穿过广场上攒动的人头，落在那个拎着旧包袱、站在人群中间空地上的小女孩身上。
小女孩正在往高台这边看。不是看热闹的那种张望，是在确认关键目标的位置。
她的目光扫过高台，在中年男人身上停了一瞬，在女子身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去，像是在脑子里登记了两个人的位置。
女子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中年男人笑了一声，很轻，一响就收了。
“把她名字记下来。”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