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行了行了，”**打破了沉默，转向林正纯，“老段，你刚才说还没找关系，我觉得你还是找找吧。就算你有把握毕业之后分配到京城去，但实习也有一年呢。万一被分到哪个县里的犄角旮旯，这一年的日子可不好过。京州再好，下面那些县你也知道，有的地方连公交车都没有，出门全靠两条腿。”

林正纯犹豫了一下。

他本来是不想跟林家人联系的。不是因为他不想麻烦家里，而是因为他暂时还不想跟林家的人有太多接触。不管是爷爷林武，还是父亲林胜洋，那都是浸**场几十年的人物，眼睛毒得很。他虽然接收了原身的全部记忆，但记忆是一回事，真正面对面的时候，说话的语气、神态、小动作，这些东西是很难“演”的。

万一露出什么破绽，他怎么解释？说他其实是一个来自2026年的灵魂，穿越到了你们家孩子的身体里？这话说出来，不被人当成精神病才怪。

但**说的也有道理。

“行吧，”林正纯点了点头，“我去找人问问。反正我也不追求特别好的单位，能在京州市区范围内就行，别把我扔到底下去就行。”

**和赵凡跃都点了点头。在他们看来，林正纯既然能分配到京城工作，家里肯定是有一些门路的。京官大一级，哪怕是普通的京官，在地方上说句话也是有分量的。给自家孩子在京州找个普通单位实习，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三个人又聊了几句，林正纯拿起几本书塞进书包里：“我去图书馆，你们俩去不去？”

**说要出去打球，赵凡跃说社团有团建，跟外语学院和商学院的学妹一起，边说边露出一副“你看我多厉害”的表情。

**看不下去了：“整天**显摆，也没见你带着让兄弟们见见。”

赵凡跃嘿嘿一笑：“那得看你们的表现了。”

林正纯没再说什么，背上书包出了门。

走出宿舍楼，四月的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风里带着梧桐树叶的清香。

林正纯没有直接去图书馆，而是朝电话亭的方向走去。

汉东政法大学的公共电话亭在教学楼和食堂之间的一条林荫道旁，一排四个，**的铁皮亭子，玻璃门上贴着“长途电话请先拨0”的提示。有三个亭子空着，最里面那个有人在使用，一个女生的声音隐约传出来，低低的，听不清在说什么。

林正纯走到最外面的电话亭，拉开门进去，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电话卡和几枚硬币。

他拿起电话，犹豫了几秒，然后开始拨号。

号码是从原身的记忆中调出来的。原身每隔一两周就会给家里打个电话，号码背得滚瓜烂熟。先拨区号，边西省的区号，然后是父亲的办公室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来了。

“喂，哪位？”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威严。

林正纯握着话筒的手微微紧了一下。

“爸，是我。”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随即声音明显热络了起来：“正纯？你怎么这个点打电话？没上课？”

“今天没课，”林正纯说，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一些，像一个给父亲打电话的普通大学生，“爸，你最近身体怎么样？”

“好着呢，”林胜洋的声音里带着笑，“**前两天还念叨你，说你上次打电话还是上上周，让你多打几个。我说你忙，上课、写论文，哪有空天天打电话。”

“是有点忙，”林正纯说，“大三下学期了，专业课多了。”

“忙点好，”林胜洋说，“书到用时方恨少，趁着在学校，多学点东西。毕业以后到了工作岗位上，再想静下心来学就难了。”

两个人聊了一会儿家常。林胜洋问了问他在学校的生活，吃得怎么样，住得怎么样，天气热了有没有换薄被子。都是些琐碎的小事，但从这个在边西省位高权重的男人嘴里说出来，却有一种很朴素的温度。

聊了大约七八分钟，林胜洋才话锋一转：“说吧，打电话有什么事？”

林正纯也没再绕弯子：“爸，下学期就大四了，要实习了。我还没找实习单位，想问问你能不能帮忙在汉东这边找个地方？”

“实习？”林胜洋重复了一遍，“你上次不是说你爷爷让你毕业以后要回京城工作吗？那实习在哪儿不都一样？”

“话是这么说，”林正纯说，“但要是被分到哪个县里的偏远地方，这一年也挺折腾的。我也不求特别好的单位，能在京州市区范围内就行，别太偏僻就可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

“行，我知道了，”林胜洋说，“我跟汉东那边的老朋友打个招呼，你安心**的课。”

“谢谢爸。”

“谢什么，”林胜洋的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对了，正纯，暑假的时候要不要来边西这边玩？这边夏天凉快，比汉东舒服。”

林正纯犹豫了一下。

“爸，等我毕业以后吧，毕业以后去边西看你。”

电话那头的林胜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嗯”了一声：“也行，你安排。”

“爸，你注意身体，别太累了。”

“知道了知道了，啰嗦。”林胜洋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挂了，开会去了。”

“嗯，爸再见。”

“再见。”

电话那头传来“咔嗒”一声，然后是忙音。

林正纯握着话筒站了两秒钟，才慢慢地把它放回去。

他靠在电话亭的玻璃门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额头上有细细的汗珠。不是因为热，而是因为紧张。

刚才那通电话，他说得不算多，但每一句话都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才说出口。语调要自然，不能太冷淡也不能太热络；用词要准确，既要像儿子对父亲说话，又不能太过亲昵显得反常；回答问题的时候，反应速度要刚好，不能太快，也不能太慢。

他想起上辈子看过的那些穿越小说，主角穿越到新身体之后，跟原身家人相处总是驾轻就熟、毫无破绽。现在看来，那大概只是作者的简化处理。真正的“扮演”一个人，尤其是面对那些对你熟悉到骨子里的人，比写代码难一万倍。

林胜洋是省委**、组织部长，一个阅人无数、每天都在跟人打交道的老资格领导干部。这样的人，对人的观察力是极其敏锐的。一通电话他或许看不出什么，但如果面对面相处久了呢？暑假去边西待一个月？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撑下来。

所以他拒绝了。

不是永远不见，而是现在还不是时候。等他完全消化了原身的记忆，等他把这个“林正纯”的角色演得炉火纯青，等他做好了足够的准备，他再去面对林家的人。

林正纯推开电话亭的门，阳光一下子涌了进来，刺得他眯了眯眼。

他付了电话费，然后背着书包朝图书馆的方向走去。

路上遇到几个同班的同学，彼此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他沿着林荫道往图书馆的方向走，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那通电话的每一个细节，林胜洋的回应方式、说话节奏。他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个分：七十分，及格了，但远谈不上完美。

正想着，操场上传来一阵说笑声。

林正纯偏头看去，**和赵凡跃正并肩走在操场边上，看样子是刚从宿舍出来，还没开始打球。

**穿着一件运动背心，手里夹着个篮球，边走边拍。赵凡跃穿着一件崭新的白Polo衫，头发打着摩丝，油光水滑的，手里拿着一瓶汽水。

赵凡跃一眼瞥见林正纯，扯着嗓子喊：“老段！过来！”

林正纯脚步一转，朝两人走了过去。

“怎么样，帅不帅？”赵凡跃挺了挺**。

林正纯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要去相亲？”

“都说了，社团团建，外语学院和商学院的学妹。”赵凡跃把“学妹”两个字咬得特别重，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得意，“这种场合，形象很重要。”

“那你得减减肥。”林正纯毫不留情地说。

赵凡跃的笑容僵在脸上，低头看了看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肚子，再抬头时满脸委屈：“……你能不能给我留点面子？”

“对了，你刚才去打电话了？实习的事？”

林正纯点了点头。

“怎么样？”

“家里说帮我问问，不过毕竟隔着这么远呢，汉东这边的关系不一定好使。就算最后给我分到下面哪个县里的小地方，我也认了，不就是一年嘛。”

赵凡跃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脸过来人的表情：“别想那么悲观。你家里能安排你毕业回京城，就说明门路是有的。在汉东这边找个普通单位，应该不是什么大问题。”

林正纯笑了笑，没接话。他当然知道不是什么大问题，甚至可以说根本就不是问题。但有些话不能说得太满，尤其是在还不知道赵凡跃家里到底是什么**的情况下。低调一点，总是没错的。

“行了，我走了，还得去图书馆占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