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年会主持人把话筒递到我嘴边的时候，我脸上的笑还维持着最得体的样子。
台下是五十张圆桌，五百多个同事，灯光热得人发闷。
我穿着公司统一租来的礼服，腰线有点紧。
“许知夏女士。”
主持人的声音透过音响传遍整个宴会厅，带着训练过的煽情。
“在这个温暖的时刻，我有一个小小的问题想问您。”
我看向我的丈夫陈明。
他站在我旁边，穿着我上个月给他买的西装，领带是我早上亲手帮他打的。
他对我笑了笑，眼神往旁边躲。
我那时就该察觉不对的。
“大家都知道，陈明先生有个妹妹，陈雪。”
主持人的话锋转得很硬。
“陈雪今年刚结婚，正准备要孩子，只是缺少一套稳定的学区房。”
台下渐渐安静下来。
几个部门经理的表情开始变得古怪。
我婆婆刘桂兰，坐在家属席最中间，穿着暗紫色貂绒外套，坐得笔直。
她看着我，脸上是一种近乎慈爱的期待。
我公公陈建军在她旁边，低头剥着橘子，好像台上发生的一切都和他无关。
“陈明先生孝顺，顾家，爱护妹妹，是咱们公司里出了名的好丈夫，好哥哥。”
主持人继续说着，稿子念得有点卡。
“今天是公司年会，也是陈家迎接新生命的好日子。所以，在这里，我想代表陈家的长辈，问问我们优秀的许知夏。”
他顿了顿，把话筒又往前递了半寸。
音响里传来刺耳的杂声。
“您愿不愿意，将您婚前全款买下的那套市中心学区房，过户给小姑子陈雪，让老人安心，让孩子有个好未来呢？”
话音落下。
宴会厅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风声。
连舞台边的音乐都停了。
所有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我脸上的笑一点点收住。
我转头看陈明。
他不敢看我，眼睛盯着自己的皮鞋尖，手去扯西装袖口。
我又看向家属席。
刘桂兰脸上的慈爱没变，甚至对我点了点头。
我爸妈坐在后排临时加的家属桌。
我妈脸色发白，手抓着我爸的胳膊。
我爸猛地站起来，被旁边的老同事按住，胸口一起一伏。
陈雪就坐在刘桂兰旁边。
她托着肚子，笑得像已经拿到了钥匙。
好像那套房，已经写上了她的名字。
主持人也尴尬，又把话筒往前送了送。
“许女士？您愿意吗？”
声音在宴会厅里回荡。
我吸了一口气。
口袋里那枚小小的优盘硌着掌心，很硬。
里面装的，不是什么房本扫描件。
是刘桂兰昨天在麻将馆连坐六个小时，拍桌大笑，骂我蠢，还教女儿怎么把房子骗到手的录像。
我从主持人手里拿过话筒。
金属外壳冰得人清醒。
我试了试音。
“喂？”
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很稳。
我看向台下我爸妈，对他们笑了笑。
然后，我转过身，面对着我那结婚三年，靠我业绩养出一身体面的丈夫。
“陈明，这也是你的意思吗？”
陈明猛地抬头，脸上那层故作深情的红意褪得干干净净。
他张了张嘴，没有出声。
眼神慌忙扫向刘桂兰。
刘桂兰立刻皱起眉，不满意他的犹豫，更不满意我没有立刻点头。
她把手里的橘子皮往桌上一扔，声音不大，却带着惯常的命令。
“知夏啊，都是一家人了，还分什么你的我的。小雪肚子里怀的是我们陈家的种，你这个当嫂子的帮一把，不应该吗？”
陈雪接话很快，声音甜得发腻。
“嫂子，等孩子生下来，我让他认你当干妈。以后他出息了，肯定孝顺你。”
我没理她们。
我只看着陈明。
“陈明，回答我。”
我的声音低了一点。
“是，还是不是？”
陈明把领带扯歪了一截。
他看着我，眼里全是哀求。
求我别让他丢脸。
求我顺着**。
求我像过去三年那样，把委屈咽下去，把钱拿出来，把好名声留给他。
最后，他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幅度小得差点看不见。
但够了。
我心里最后那点温度，啪地一下灭了。
我笑了。
这次是真心的笑。
我举起话筒，声音明亮得像刚拿下年度销冠时那样。
“各位领导，各位同事。”
“今天确实是个好日子。”
“让我彻底想清楚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