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已核实。汉纪内参037号卷宗，附件二，物理缺页。”

“缺页记录三年前已登记在册，登记人为文书科李某，现已退休。”

“缺页原因：未知。”

陆亦可盯着屏幕。

手指僵在半空。

走廊白炽灯打下来，她的脸毫无血色。

物理缺页。三年前。

日记本上的每一个字，那一长串精确到页码的编号，跟纪委的隐秘档案严丝合缝对上了。

那个人顶着全汉东政法系的冷眼，挂着“****”的牌子。

硬生生截走那份足以毁掉她父亲一生的黑材料。

而她，心安理得坐享其成，还骂了他三年。

“啪。”

手机砸向地砖，屏幕裂出几道白痕。

陆亦可慢慢弯下腰。

双手死死抠住金属长椅边缘。

用力过猛，指甲盖外翻，嵌进生锈的铁皮缝隙里。

她将额头抵着膝盖，张开嘴，狠狠咬住自己的手背。

走廊里空无一人。

急促走调的抽气声从齿缝间硬挤出来。

手背上的牙印很深，血丝很快渗出。

过去三年，她就是这副高高在上的样子，把“正义”当成刀，一次又一次捅进这个拿命护她周全的男人胸口。

两分钟后。

陆亦可松开嘴。

她抬起头。

隔着ICU厚重的玻璃窗，她看向病床上戴着呼吸机的男人。

眼眶发涩。

比泪更重的东西压在胸腔里，沉得她无法呼吸。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背上的齿痕，拽下制服袖口盖住。

然后重新坐直身体。

后背挺得像一把钢枪。

……

京州，招待所。

侯亮平坐在书桌前，点开加密邮箱。

屏幕跳转。

一份庞杂的资金流转图表加载出来。

近三年，二十七笔资金。

经过十四家皮包公司做账，最终全部从山水集团对公账户过桥，流向海外一个匿名信托基金。

单笔最低五千万以上。

侯亮平盯着屏幕。

牙关咬紧。

孤臣卧底？忍辱负重？

凭这十几个亿的资金窟窿，祁同伟那本假日记兜不住。

侯亮平掏出备用手机，直接拨通钟小艾的电话。

“小艾，我拿到山水集团**的核心路径了。”

“总额超过十个亿，全是通过海外匿名基金走。我现在把端口发给你，你通过部里的关系向海外发协查函。”

“按住这笔钱查到底，祁同伟身上那层假皮当场得被扒下来。”

电话那头非常安静。

隔了几秒，钟小艾冷静的声音传来。

“亮平，你的证据调取手续在哪里？”

侯亮平声音卡壳。

“都这时候了要什么手续？这图表就能直接钉死他！”

“没有检方的合法文书，这就是非法证据。”钟小艾语气没有丝毫起伏。

“你现在处于停职待查期间。动用私人线人违规获取未经授权的金融数据，直接向部里提交，等于自己把头伸进别人的绞肉机。”

“可是——”

“别说了。”钟小艾打断他。

“程序在我们这边，就没人能翻盘。你自己别把程序弄丢了。”

嘟。

通话挂断。

侯亮平看着变暗的手机屏幕。

程序。

现在整个汉东都在拿假物证给一个**分子造神，谁还讲程序？

他重新看向电脑屏幕上的匿名基金端口地址。

钟小艾不动，部里的路就走不通。

但这线索不能断。

侯亮平翻出通讯录，找到一个标注为“HK”的号码。

那是他早年在反贪**结交的一名**同行，私人关系过硬，曾帮他走过非官方渠道。

跨过程序。

违规。

甚至违法。

侯亮平没犹豫，按下拨号键。

规则给不了他公道，他自己拿。

……

省立医院，ICU病房。

祁同伟静静躺着。

***效褪去，胸前刀口和神经丛深处的撕裂感开始蔓延。

意识深处。

监测：目标“侯亮平”正在联络境外私人渠道，试图对山水集团**关联账户发起非官方协查。

侯亮平想查那个基金。

那就查。

那个端口背后等着他的东西，够他消化一辈子。

意识边缘，指令无声下达。

替换数据。开放后门。

让他自己走进去。

片刻后，指***的信号一闪即灭。

祁同伟闭着眼。

胸口的剧痛一波接一波。

疼是好事。

说明他还活着，还能落子。

……

病房门发出极其轻微的声响。

陆亦可穿着起皱的深色制服，站在门口。

她对值班护士亮出工作证。

“省检察院反贪局，陆亦可。案件当事人看护需要，我进去确认伤情。”

护士看了看她通红的眼眶和胸前的检察官证件，侧身让开。

陆亦可走进ICU。

消毒水气味浓烈刺鼻。

她在病床边站定。

看着被冰冷管线缠绕的祁同伟，看着他胸口被血污渗透的厚重纱布。

陆亦可弯下腰。

伸出手，将祁同伟搭在床沿的那只手轻轻捧起。

掌心全是粗糙的茧。

温度极冷。

她没有说话。

只是缓缓低下头，将那只冰冷的手掌，死死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肌肤相触。

心电监护仪平稳跳动着。

床上的男人没有任何回应。

陆亦可把那只手贴得更紧。

她的下颌绷成一条直线，眼睛紧盯床头跳动的绿色波形。

骄傲。

偏见。

连同过去三年的每一个字。

全部被她亲手埋在这张病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