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念念远山------------------------------------------，顾念笙往下看了一眼。，雪还没化干净。远处的南迦巴瓦峰从云层里露出一个锐利的尖角，像一柄刀刺穿天际。山谷里的桃花已经开了，粉色的一片一片铺在青稞田间，从舷窗看下去，像谁打翻了调色盘。。，她依然会对风景心动。这是她做这一行的原因——不管心情多差，只要看到足够壮阔的景色，就会觉得自己的烦恼渺小得不值一提。。，晒得黝黑，穿着一件洗到发白的冲锋衣，笑起来一口白牙。他身边站着一个高个子男人，背着摄影包，正在低头调相机。“小顾，这是咱们组的摄影指导，陆——陆砚。”顾念笙说。。，眉骨很高，五官是那种不刻意就让人多看几眼的类型。他穿着一件黑色软壳，拉链拉到下巴，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但只是让人觉得随性，而不是邋遢。：“你们认识？高中同学。”陆砚说。，仿佛这个重逢不值得他放下手头的工作。。。
她当然记得。
高中三年，他坐在她后排。那时候他是个沉默寡言的少年，永远穿着校服拉链拉到顶，物理课从来不听，但每次**都是第一。毕业后听说他考去了******摄影系，后来拿了几个国际奖项，在业内小有名气。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
更没想到，他还是谢聿表妹名义上的“未婚夫”——当然，那只是两家老人一厢情愿的安排，她从谢聿那里听说的。
一行人上了节目组的越野车。
车子往桃花沟的方向开，方礼在副驾上回过头来，兴致勃勃地给顾念笙介绍节目规划。
“咱们《秘境中国》是央视今年的重点项目。定位是‘有品质的文旅综艺’，不搞那些低俗综艺那一套，要做成纪录片和真人秀的结合。你跟陆砚搭档，你出镜+文案，他掌镜+调色，第一站桃花沟，第二站墨脱，然后一路往西走，整个春季档四期。”
“搭档多久？”
“第一期先磨合，后续看效果再定。”
顾念笙点了点头。
她看了一眼陆砚。他还是低头在看相机，侧脸的线条在车窗外透进来的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对了，”方礼又说，“姜氏文化那边派了个代表过来，说是赞助商那边的人，要跟咱们同行一段，做艺术顾问。小顾你认识吗？姓姜，叫姜晚。”
车子猛地颠了一下。
是碾过了一个坑。不是什么大坑，是**公路上再常见不过的那种路面凹陷。
但顾念笙觉得胃里翻了一下。
“认识。”她说，“不熟。”
方礼没有注意到她语气的细微变化，继续说：“姜氏文化这次投了两千万，是咱们第二季最大的赞助商。姜小姐说她懂艺术策展，能帮咱们把关一些画面美学方面的东西。对了，她还说认识一些藏地的艺术家，可以帮忙牵线。”
顾念笙看向窗外。
桃花。
满山遍野的桃花。
粉白色的花瓣被风吹起来，打着旋落在车窗上，又被雨刮器扫开。远处的雪山在阳光下亮得刺眼，牦牛慢悠悠地穿过公路，司机按了两下喇叭。
这么美的地方。
为什么要来一个姜晚？
手机震了一下。
江楚楚的消息：
楚楚：我刚打听到一件事
楚楚：姜晚去你们节目组了，你知不知道？
念笙：刚知道
楚楚：操。她是故意的。你们家谢总知道吗？
念笙：不知道。但无所谓
楚楚：怎么无所谓？她是冲你去的！
念笙：那就让她来
顾念笙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车子继续往山里开。
她不是不怕姜晚。她只是早就过了“怕”的阶段。
结婚三年，姜晚这个名字像一根针，每一次都能精准地扎进来。谢聿陪姜晚去画展、帮她策划展览、出席她的开幕式。谢聿说那都是工作——姜氏文化和谢氏资本有商业往来。
她信过。
后来不信了。
不是发现了什么实质性的证据。是因为谢聿为姜晚做事的时候，从来不会说“不值得”。
车子到了营地。
营地在桃花沟深处的一片开阔地上，旁边是一条雪山融水汇成的小溪，水声哗哗的。十几顶帐篷已经搭好了，工作人员忙进忙出，发电机在轰鸣。
顾念笙拎着箱子下车，踩到松软的草地上，深吸一口气。
冷冽的空气带着桃花的淡香。
“顾老师，这是您的帐篷。”
工作人员引她到了一顶蓝色帐篷前。她把行李放进去，出来的时候看到陆砚站在溪边，架着三脚架在调试机位。
她走过去。
“拍什么？”
他头也没抬：“试光。”
她站在他身后看了一眼监视器。画面里是逆光下的桃花，花瓣边缘被阳光镀了一层金边，**是蓝色的天和白色的雪山。构图干净得不像话。
“曝光收了一档半？”她问。
陆砚的手指顿了一下。
“一档又三分之二。”他说。
“左边那枝可以再收一点，太满了。”
他没有反驳，而是重新构了图。
顾念笙在旁边站了一会儿。
“陆砚。”
“嗯。”
“你什么时候知道我结婚的？”
他终于直起身，转头看她。
阳光从他背后打过来，在她身上落下一片阴影。他比她高出快一个头，她需要微微仰脸才能看清他的表情。
“他从来没有公开承认过你们的婚姻，你觉得我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顾念笙愣住了。
不是因为这话的内容。
是因为他说这话时的语气。
不是嘲讽，不是同情。更像是一种——陈述一个事实。
“我收到喜帖了。”陆砚重新低下头，调整三脚架的阻尼，“但是工作冲突没去。后来想想，去了也没什么意思。”
“你和他——”
“不熟。”他干脆地打断，“虽然有那层所谓的亲戚关系，但我和谢聿只见过几次。他看我不顺眼，我看他也一般。”
顾念笙不知道该接什么。
“你的片子我看了。”陆砚忽然说，“喀纳斯那期。‘一个湖用三种颜色告别秋天’。是你的文案？”
“嗯。”
“写得很好。但画面还欠一点。你用什么机器拍的？”
“索尼A7M4。”
“机器没问题。”他说，“是缺一双眼睛。”
顾念笙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说话。这人说话总有一种公事公办的直接，不伤人，但也不讨好。
她喜欢这种感觉。
专业的争论远比虚浮的夸奖珍贵。
“缺什么眼睛？”
“后期调色的眼睛。”他说，“你所有的片子都偏青，导致暗部发灰。雪山不是灰色，是蓝色。阳光下阴影的色温是八千K，不是五千五。”
顾念笙沉默了。
她后期调色确实是自己对着网上的教程反复调整，没有系统学过。
“教我。”她说。
陆砚看了她一眼。
“你确定？我很贵。”
“多贵？”
“一顿饭。”
顾念笙笑了一下。这是她这几年来，第一次真正笑出来。
方礼在远处喊他们开会。
营地中央搭了一个临时的工作棚，投影仪打在幕布上，方礼在讲节目的整体规划。
“咱们这一季的主题是‘秘境’，要拍的不是打卡式的风光片，而是真正有人、有故事、有情感的地理人文。”
助理导演递过来一份名单。
“这是咱们的固定嘉宾名单。除了顾老师，还有一位——”
“大家好，不好意思来晚了。”
一个女声从帐篷外面传来。
所有人都转过头。
姜晚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白色的长款羽绒服，踩着黑色的过膝靴，长发披肩，妆容精致。她站在这个海拔三千米的营地里，和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
但她的笑容很完美。
“我是姜晚，姜氏文化的代表，也是本季节目的艺术顾问。请大家多多关照。”
她鞠了一个躬，角度不深不浅，像在舞台上。
方礼迎了上去。
顾念笙坐在帐篷最里面的位置，低下头翻看手里的资料。
她感觉到姜晚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停留了两秒。但她没有抬头。
“念笙姐？”
姜晚的声音带着几分惊喜，像真的刚看到她一样。
顾念笙抬起头。
“好久不见。”姜晚笑着走过来，在她旁边的折叠椅上坐下，“没想到在这里见到你。聿哥知道你来这里吗？”
“他知道。”
“那就好。”姜晚笑着理了理头发，侧过脸看向顾念笙，眼睛里带着只有她们两个人才能读懂的笃定，“我还怕他担心呢，毕竟这边条件还是有点艰苦的，你一个人在这儿，他肯定不放心。你放心，我会帮忙照顾你的。”
顾念笙看着她。
姜晚的眼睛很漂亮，双眼皮，眼尾微微上挑，笑起来的时候像一弯月牙。此刻这双眼睛里盛满了温柔和关切。
只有顾念笙看得到那层温柔底下的冷意。
“不用。”顾念笙也笑了，“我不需要照顾。”
姜晚的笑意浅了一点，但很快又恢复了。
“对了，聿哥有说过要来看我吗？这边的藏族唐卡艺术家有个合作项目，他觉得挺有价值的。”
话音刚落，顾念笙的手机亮了。
屏幕上弹出谢聿的消息：
听说姜晚也去林芝了。你注意一点，别和她起冲突。
顾念笙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嘴角弯起一个近乎冷酷的弧度。她不动声色地把手机屏幕转向姜晚。
“他知道。他在问我。”
姜晚看到消息的那一刻，完美的笑容裂开了一丝缝隙。
很短，不到一秒。
但顾念笙捕捉到了。
她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放在桌上，继续低头翻资料。
会开完了。
各自的帐篷分配完毕。顾念笙的帐篷在营地最边上，靠近溪流，能听到水声。姜晚的帐篷在另一边，靠近物资车，是最方便的位置。
入夜之后，温度骤降。
顾念笙钻进睡袋，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写第一期的拍摄笔记。
拍摄笔记3月22日，林芝桃花沟
今天试拍了两组镜头。桃花和南迦巴瓦峰的关系，不是“**”和“主体”的关系。是对话。
山在说，花在听。
下次要拍一个长镜头：从一朵桃花开始，慢慢拉远，把山、云、光、雪全部收进来。让观众知道，所谓“秘境”，不是遥不可及的东西。是你愿意走近，它就存在。
她写完最后一句，合上电脑。
帐篷外面有人说话。
“陆老师，这个镜头您帮我看一下——”
是姜晚的声音。
顾念笙没有动。
她听到陆砚的声音，简短，冷淡：“构图偏了。花在黄金分割点上才好看，你放正中间，画面就死了。”
“那您帮我调一下嘛，我第一次来高原，真的不太会。”
“不会就学。没人天生会。”
脚步声远去。
顾念笙在睡袋里翻了个身，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帐篷外，风声和水声混在一起，像一首听不懂歌词但旋律温柔的歌。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于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闹钟响了。
顾念笙穿好衣服走出帐篷的时候，天还没全亮。东方有一线橙色的光，正在缓慢地往山脊线上爬。
陆砚已经在溪边架好了机器。
“早。”
“早。”他没回头，“六点二十有第一道光。你站那边。”
她按照他指的位置站好。
那是一棵老桃树底下，花正盛，背后是未亮透的天光和雪山的剪影。她犹豫着摆什么姿势，陆砚的声音从机器后面飘过来：“不用刻意。你是风景的一部分，不是风景的主角。”
懂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揣进冲锋衣的口袋里，抬眼看向远方。晨风从山谷里灌上来，吹起她耳边的碎发。她感到光一点一点地移过来——先染红了雪山顶，然后是半山腰，然后是桃花，最后落在她眼角。
这一刻，她忘了自己在录节目。
她只是觉得，很久没有这样轻松过。
“卡。”方礼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太棒了！这条可以直接用！”
陆砚从机器后面探出头。
“刚才那条，你的表情很好。在想什么？”
“什么都没想。”
“那就对了。”他说，“有空想，就不叫秘境了。”
上午的拍摄很顺利。他们沿着桃花沟往里走，拍了两组人文——一组是在桃树下织氆氇的老奶奶，一组是在青稞田里劳作的一家人。后者拍完，顾念笙和那家的小女孩合了影，小女孩送给她一束刚摘的格桑花。
她把花插在背包的侧袋里。
花的颜色是明**的，在灰绿色的背包上像一个小小的太阳。
中午回营地吃午饭的时候，她在物资帐篷里遇到了姜晚。
姜晚正坐在行军椅上喝热水，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陶瓷杯——在这海拔三千米满地都是不锈钢杯子的地方，她居然带了一只骨瓷杯。
“念笙姐，上午辛苦了。”姜晚笑着打招呼，“我刚才还在和方导说呢，你的镜头感真好。对了，聿哥昨晚有跟你联系吗？我看他发了一条朋友圈，说在藏区要照顾好自己。”
她划开手机给顾念笙看。
谢聿的朋友圈：一张藏区风景的截图，配文“高原温差大，注意保暖”。
下面有共同好友评论：谢总什么时候关心藏区了？
谢聿回复：有人在那。
顾念笙看了一眼，把手机还给姜晚。
“谢谢。”她说。
姜晚等了等，没等到别的反应，笑容僵了一瞬。
“你不问问他说的‘有人’是谁吗？”
“不用问。”顾念笙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端着杯子往外走，“他关心谁是他自己的事。我关心的是下午的光线。”
她走出帐篷。
阳光正好。
桃花正盛。
她不知道谢聿那条朋友圈说的是谁。
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不需要靠猜测一个男人的心意来活下去。
下午拍摄继续，顾念笙状态越来越好。方礼在监视器后面频频点头，跟助理导演小声说：“这个女生的镜头感太强了，她站在画面里，不抢戏，但是所有人的眼睛都看她。”
姜晚也在场。
她在陆砚的机位旁边站着，偶尔低声问一些问题。陆砚的回答始终简短。直到一个瞬间——
“陆老师，你这个构图我觉得可以偏一点，把那个玛尼堆放中间，视觉上更——”
“这个画面重心在左。”陆砚没看她，“你偏一点，天就漏了。”
姜晚的笑容彻底僵住。
方礼出来打圆场：“好了好了，小姜是艺术顾问嘛，提提意见可以的嘛。陆砚你也别太——”
“艺术顾问？”陆砚终于转过头，看了姜晚一眼，“你策过几次展？”
“……三次。”
“我拍过二十三部纪录片，拿过七个奖。在我的机位前面，要么听我的，要么换人。”
全场安静。
姜晚的脸白了一瞬，但很快就恢复了笑容：“陆老师说得对，我跟您学习。”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软，姿态很低，周围的人纷纷投来同情的目光。
只有陆砚完全不为所动。
他低下头继续调参数，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顾念笙站在取景框里，垂下眼睛，嘴角的弧度微不可察。
拍摄一直持续到太阳落山。收工之后，方礼临时召集了一个小会。
他满脸兴奋地宣布：“刚接到通知，咱们的样片要提前出。第一期正片先上我的个人号，如果反响好，正片会直接上总台纪录片频道。大家加把劲，三天之内把粗剪给我！”
众人散开各自忙碌。
顾念笙回到帐篷，翻开笔记本电脑开始整理今天的拍摄素材和心得。写到一半，手机响了。
导演方礼发来消息：
样片试播数据出来了
你个人号上的预告片，三小时播放超五十万了。评论区炸了！
她还没来得及点进去看，方礼又发来一条：
我这里有正式节目的粗剪版，你先看看。明天可能会给你一个新的传播方案。
她回复了一个字：好。
然后她点开了评论区。
热评第一：这女的是谁？长得好有故事感！
热评第二：她在画面里的感觉太舒服了，不是美，是舒服。像你认识很久的人。
热评第三：她和摄影师站在一起的那个画面，我反复看了六遍。谁懂啊家人们，那种“我不看你但我知道你在看我”的感觉！
热评**：蹲一个节目名。
热评第五：已关注。等正片。
她一条一条翻下去，翻了很久。
有人在夸风景，有人在夸摄影，有人在夸她，有人在嗑她和陆砚的镜头关系。
她放下手机，靠在帐篷的支架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这一口气，她憋了三年。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真正的正片还没播出，真正的考验还没来临。
但至少——这是一个开始。
她拿出日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下今天的日期。
然后写下六个字：
“念念远山。启程。”
她合上本子，关掉灯。
帐篷外面，溪水在不息地流淌。她听着水声，想着明天要拍的第一组镜头，慢慢闭上眼睛。
她不知道一千多公里以外的北京，有一个人正在看她的预告片。
反复看。
看了十七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