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枣树下骂街------------------------------------------，沈蕴秋还站在枣树底下。，脸涨得通红：“三姑娘，夫、夫人说——说我不像话？”：“您怎么知道？”。她上辈子也挨过这句。只不过那次是因为在绣楼里偷看话本，被姨娘告了状。那次她跪在正堂里听训，头都不敢抬。，那时候是真怕。。怕母亲失望。怕府里上下瞧不起。怕的东西太多，一个“怕”字就把人捆住了，捆了十八年。后来进了宫，更怕。怕失宠，怕被人害，怕生不出儿子，怕儿子活不长。，她把所有让她怕的人和事都弄死了。。，她站在十六岁的院子里，头顶是那棵还没被砍掉的枣树，想起“不像话”这三个字，差点笑出声来。“三姑娘，您还笑？我没笑。您嘴角都——抽筋了。”。
沈蕴秋往正房走。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翠儿：“你在外头等着。不用跟着。”
“可是夫人让您——”
“我知道。”
她推门进去。
正房里不止夫人一个。姨娘也在。
沈蕴秋一进门就看见她了。徐姨娘。穿着藕荷色的褙子，头上插着银簪子，坐在夫人下首，手里端着茶盏，看她进来，脸上挂着一抹笑。
那种笑，沈蕴秋太熟了。
前世就是这个女人，在她母亲病重的那几个月里，一步步把中馈捞进手里。等她母亲咽了气，转头就开始给她使绊子。后来她进宫，这女人在府里又活了二十年，活到她当上贵妃才咽气。
死的时候沈蕴秋还派人送了份奠仪。
倒不是大度。是忘了恨。
恨了太久的人，到后来都不太记得为什么要恨了。
“老三来了。”徐姨娘笑吟吟的，“方才听翠儿说你腿坏了，怎么好好的疼了？”
沈蕴秋看她一眼。
前世她会怎么回？大概会红着脸，低头认个错，说自己一时糊涂，以后再不敢了。
现在她懒得演。
“刚才疼，”她在椅子上坐下，“现在不疼了。”
徐姨**笑僵了一瞬，随即又端起来：“这孩子，说话怎么没头没脑的。”
夫人咳了一声。沈蕴秋的母亲姓孟，是个没脾气的人。前世沈蕴秋最怨的就是她。怨她太软，怨她护不住自己，怨她在父亲面前连句话都不敢说。
但后来她自己在宫里待久了，就懂了。有些人不是不想硬气，是从来没有硬气的本钱。
“你爹说，”孟氏开口，“下个月林家的人要到府上来。”
林家的人。
沈蕴秋脑子里过了一下。
林家。扬州林家。她前世那个差点成了她婆家的地方。
说是差点，是因为后来林家悔婚了。退婚那天她把自己关在绣楼里哭了半天。不是因为多喜欢那个林公子——她连人家面都没见过——是因为觉得丢人。
现在想想，丢人******。
“知道了。”
孟氏等着她往下说。等了半天，没下文了。
徐姨娘插嘴：“三姑娘不问问林家来做什么？”
“来吃饭。”
徐姨娘又噎住了。
孟氏皱了皱眉：“蕴秋，你今天怎么了？说话一句一句往外蹦。”
沈蕴秋看着她母亲。这张脸她上辈子最后一眼是在临进宫前。那天孟氏站在大门外，哭得妆都花了，拉着她的手说，闺女，宫里的路不好走。
她当时没哭。觉得哭出来就输了。
后来在宫里，她把能哭的眼泪都攒着，攒了几十年。攒到最后，一颗眼泪也没掉过。
“没怎么，”沈蕴秋站起来，“就是做了个梦，还没醒透。”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
“娘。”
孟氏抬头看她。
“枣树别砍。”
孟氏莫名其妙：“谁要砍枣树？”
“谁都不许。”
她推门出去。
太阳已经高了，院子里亮堂堂的。翠儿蹲在廊下，看见她出来，蹭地站起来，脸上的表情像在问“挨骂了没”。
沈蕴秋没看她。
她站在台阶上，忽然听见墙外头有人吆喝卖糖葫芦。
一声接一声，粗粝的嗓子拖着长腔，从这头吆喝到那头。
这声音她上辈子没听过。
可能听过，忘了。
她站在那儿听完了整段吆喝。
然后说了一句：“翠儿。”
“哎！”
“去街上买两串糖葫芦。”
翠儿瞪大眼睛：“早饭还没吃——”
“那就买回来当早饭。”
翠儿愣了三秒，转头就跑。
跑得比刚才去回夫人还快。
沈蕴秋站在风里，听见院墙外头那声吆喝又转回来了。
枣树的叶子沙沙响。
她闭上眼。
上辈子这时候，她还在绣楼里对着镜子练怎么低头、怎么行礼、怎么做个谁都挑不出错的三姑娘。
这辈子，先吃糖葫芦。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