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睛里，慢慢浮起一层水光。
然后他张了张嘴，发出一声含混的、不成调的声音。
那声音不像婴儿的哭，也不像咿呀学语。
像是一只困在茧里的蝴蝶，拼命扇动翅膀。
他的嘴型在动。
一个字，一个字，慢慢地、艰难地往外挤。
“对——”
只有这个音。
“对”什么？
对不起？
对你好？
对？
厨房里传来油锅的滋啦声，我妈扯着嗓子喊：“莉莉！去小卖部买包盐，快点！”
我没动。
我弟也没动。
他就那么看着我，嘴型维持着那个“对”字，眼眶里盛着不属于婴儿的悲伤。
恍惚间，我好像明白了什么。
我把他放回婴儿床，转身出门。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极细微的、几乎被电视声淹没的声音：
“姐。”
一个完整的、清晰的、咬字正确的——
“姐。”
三个月大的婴儿，叫了姐。
我没回头。
我怕我一回头就哭出来。
**章 第一次轮班
盐买回来了。
一块五，我妈从我兜里掏的，翻遍了所有的口袋，把最后一毛钱都刮走了。
她边炒菜边数落我：“这么大个人了，钱都不会攒，兜里就这几块钱？”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利索地挥着锅铲，油烟熏得她眯着眼。
这个时候她三十四岁，在一家小超市做收银员，一个月工资一千八。
我爸在工地上搬砖，有活干的时候一天一百二，没活的时候就喝酒打牌。
家里就这一个房子，是爷爷留下的，六十多平的老小区，墙皮脱落，水管生锈。
上辈子我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被一句“咱家穷，你懂事点”压了十年。
“发什么呆？把菜端过去！”我妈把一盘炒青菜塞我手里。
餐桌上摆着三副碗筷。
我爸还没回来。
我妈把菜端上桌，自己盛了碗粥，坐下就开始吃。
吃到一半，她抬头看我：“你弟睡了没？”
“睡了。”
“等会儿他醒了你带着，我去**家一趟，**身体不好，我去看看。”
“好。”
我妈看了我一眼，似乎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干脆。
上辈子我这个年纪还挺叛逆的，经常跟她顶嘴，觉得她偏心，觉得她不爱我。
后来我不顶嘴了，不是因为不觉得了，是因为没力气了。
“碗你洗。”我妈拿起包，又补了一句，“别光顾着看电视，你弟哭了就抱抱。”
门关上。
屋子里安静下来。
只剩电视机里《还珠格格》的重播声，和隔壁婴儿房里偶尔传来的细微动静。
我走进婴儿房。
我弟正睁着眼睛躺在那里，看起来在发呆，但我知道他在想事情。
因为他的眉头皱着。
三个月大的婴儿长了个眉心，皱着的时候特别滑稽，像个小老头。
我搬了把椅子坐在婴儿床边，跟他对视。
“你刚才叫姐了。”
他眨了眨眼。
“你现在能说多少话？”
他张开嘴，发出几个含混的音节，然后放弃了。
他抬起手，在空中比划。
那动作太抽象了，我看不懂。
他急了，小脸皱成一团，手指在空中点了又点。
我突然有了个主意。
我从他床边翻出我妈平时用的便签纸和笔，摊开在他面前。
婴儿床的高度刚好，他躺着能够到纸边。
他看了看纸，看了看笔，然后伸出手。
三个月大的婴儿，手部精细动作还没发育完全，但他的手指捏着笔的样子，有一种诡异的熟练感。
他歪歪扭扭地画了一个图形。
三个圆圈，连在一起。
米老鼠？
不对。
再仔细看——
三个圈，一大两小，大的在中间，小的在两边。
上面画了两道弧线，像眉毛。
然后下面画了一条弯弯的线，像微笑的嘴。
是脸。
一张简单到极致的笑脸。
他在纸上画了一个笑脸。
然后指了指我。
我愣住了。
“你是说……我笑了？”
他摇头。
“你是说……让我笑？”
他又摇头。
他重新拿起笔，在笑脸下面画了两个竖线，竖线下面画了两个小圈。
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
他画了一个小人，然后指着小人头顶画了一个圈。
圈里写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字——“姐”。
然后他指着那个小人，又指了指我。
心跳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