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旁支------------------------------------------，苏白不算其中一个。，要穿过三道门、两重院、一条石板路、一片没人打理的竹林。走快些要小半个时辰，走慢些也没人在意。。，一张床、一张桌、一口灶。墙是木板拼的，风从缝里灌进来，冬天用破布塞，夏天懒得管。灶台上搁着半碗冷粥，是他昨晚特意省下的。天亮前还有三担柴要劈，肚子里不能太空。。。，苏白已经站在柴房后面那片空地上。斧头举过头顶，落下，木柴应声裂开。动作不快，但很稳。一下接一下，从不落空。劈了三年，每一斧的落点和力道都刻进了骨头里。。只要天黑前把该做的事做完，劈柴、挑水、给族学送饭，就没人找他麻烦。，也没人找他说话。。，苏白直起腰，抹了把额头的汗。十一月的青州已经有些凉了，但他不觉得冷。常年干活的人，骨头缝里揣着一团小火，散不掉。，被露水打湿了。他把新柴码上去，摞得整整齐齐，比昨天那摞高了半尺。。，看了一息。。
然后是挑水。
水井在后院，要走一段长满青苔的石板路。那口井很深，井沿被磨得发亮，是几百年来无数双手磨出来的。苏白打水的时候不做多余的动作。桶下去，绳子绷直，手腕一抖灌满，两手交替拉上来。每一下都省着力气，不多不少。
他打了两桶。一桶提回自己屋里，一桶送去族学的后厨。
族学是苏氏子弟修炼的地方。有夫子教习命墨的基础，有专门的静室打坐，有每月一次的试炼。苏白从来没进去过。他是旁支，严格说，是旁支里的旁支。父母在他七岁那年死在一次命墟探索里，从那以后，族谱上就再没出现过他这一支的名字。
他进族学的资格，也是在那一年被划出了族谱。
但他每天都要来。
不是为了修炼，是送饭。
后厨的刘婶远远看见他，扯着嗓子喊：“小白！今天晚了半刻！”
“井绳断了。”苏白说。
“断了你不会换根新的？”刘婶接过水桶，顺手从蒸笼里摸出两个馒头塞进他怀里，“拿着。你瘦得跟竹竿似的。”
苏白接过馒头，没说话。刘婶对他好，是因为他每天帮她挑水。不多不少，刚好值两个馒头。偏院里什么都有价，什么都不白给。
他三两口吃完一个馒头，把另一个塞进怀里。晚上吃。
族学的钟声响了。
六声。早课开始。
苏白站在后厨门口，远远望着族学那道门。门里一阵脚步乱响，有人压着嗓子喊：“苏烈，你昨天的命墨作业借我抄一下。”又有人回：“你连抄都抄不对。”门合上了，声音被掐断。
苏白转过身，往偏院走。
刚迈下两级石阶，门缝里飞出半块湿帕子，啪地落在他脚边。
里面有人笑了一声。
“偏院那个，把这个也带去后厨。”
苏白低头看了看。帕子上沾着墨渍，已经洗不干净了。
他弯腰捡起来，搭在水桶边，没有回头。
门又合上了。
他不嫉妒，很久以前就不嫉妒了。嫉妒是给那些差一点就能得到的人的，他差得太远，连嫉妒都够不着。
回到偏院，劈好的柴已经被人抽走了几根。
苏白看了一眼，没计较。偏院不止他一个人住，还有几个年老体衰的老仆，腿脚不灵便，干不了重活，靠顺手牵羊过活。他劈的柴从来不会少太多，每次只搬走几根，够一天生火。不贪，也不心虚。
偏院里的人活得久了，都知道什么东西能拿，什么东西不能拿。
他坐在门槛上，从怀里摸出那个凉透的馒头，一口一口地啃。日头已经爬到了头顶，晒得竹林里一片斑驳。风从缝隙里穿过来，带着竹叶的涩味。
消息是午后传进偏院的。
几个从外面回来的老仆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声音不大。偏院太静，每个字都能落到苏白耳朵里。
“下月初七。命书检测。”
“又三年了？”
“嗯。族长发了话，族中年满十五的子弟都要上**。”
“这回能出几个金的？”
“谁知道呢。苏婉肯定算一个。”
“苏烈也快了。那小子上次试炼把夫子都吓了一跳。”
几个老人絮絮叨叨地数着名字，苏婉，苏烈，还有隔壁房那几个有望拿银书的少年。苏白坐在门槛上，隔着一片竹林，听着这些跟他无关的名字。
他今年十五。
但他不在那些名字里。
那些名字在前院一遍遍传开，没人往偏院这边递一句话。
馒头啃完了。苏白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木屑。
他还有一个地方要去。
竹林最深处，有一块青石板。不大，刚好够一个人躺着。那是他七岁那年找到的地方，父母死后那几个月他几乎每晚都来，躺在石板上看星星，看久了就睡着，第二天被露水冻醒。
后来长大了一些，就不那么常来了。
但今天他来了。
说不上为什么。劈完了柴，挑完了水，吃完了馒头，他就想来坐一会儿。
青石板上落了一层竹叶，他扫开，坐上去。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半本命书。
残破的、灰扑扑的命书。封面缺了一角，书脊裂开大半，翻开来只有寥寥几页。每一页都写满了字，字迹算不上好，但很用力。不是修炼心得，不是功法口诀，是一个男人写给自己的话。
“今日矿井塌方，伤了三个。我没事。”
“儿子会走路了，摔了三次。笑了。”
“月底发饷。想给他买双鞋。”
苏白读得很慢。
他在认识字之前就已经认识这些字了。不是用眼睛认识的，是用手指一遍遍描过来的。这些字是他父亲的命书，一个人一生的记录，被苏白翻来覆去看了八年，边角都磨毛了。
最后一句停在这里。
“这次探索，如果……”
没写完。
命书在这里中断。不是被撕掉的，是被某种力量硬生生掐断的。断口很齐，像写到这里的时候，握笔的人忽然不在了。
苏白把命书合上，放回怀里。
竹林沙沙响。
他躺在青石板上，看着竹叶间漏下来的天光。
下月初七。
他在心里算了一下，还有十一天。
十一天后，族中所有年满十五的子弟都要走上**，让命墨激活命书。金命者一步登天，银命者一生富贵，灰命者归于平凡。
他不确定族里会把他算进哪一类。
但他知道，自己大概不属于任何一类。一个连族谱都没写上的旁支，有和没有都一样。
但他在乎的不是这个。
他在乎的是命书本身。
他父亲有一本灰命书，上面写着“月底发饷儿子会走路了想给他买双鞋”。写了这么多，最后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写完。命书说他会死于一次探索，他就真的死了，一个字不差。
如果命书从出生那一刻就已经写好了，那一个人活着是为了什么？
为了把已经写好的东西再演一遍吗？
苏白闭上眼。
竹林还在沙沙响。日光从竹叶间漏下来，落在他脸上，温吞吞的。
十一天。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臂弯里，睡了。
竹林外面，偏院的老仆们还在晒太阳。族学那边的钟声从远处传来，该是放学了。少年人的脚步声夹着一两句笑，被风一吹就散了。
这个下午很平常。和昨天一样，也和更早以前那些日子一样。
他睡着以后，怀里的命书轻轻动了一下。
那半本残破的灰命书里，多出了一页。
没有字。
只有一片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