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那八十万抚恤金，是赵建国拿命换来的。他从塌了一半的车间里拖出两个工友，自己被掉下来的横梁砸断了脊椎，在重症监护室躺了九天，没能睁开眼。
这笔钱打到存折上还不到三天，连银行柜员手写的日期墨迹都没干透。
发现余额变成零的那个下午，我没喊没哭，只是把存折塞回枕头底下，然后开始一笔一笔地对账。
毕竟我在菜市场旁边开了八年超市，从供货商赖账到伙计偷拿货，从收到**到被人堵门要债，什么亏没吃过。谁动了我的钱，我一定能摸出来。
那天下午两点，我刚从殡仪馆回来，三个月大的念念在婴儿车里睡着了，小嘴一鼓一鼓的，不知道她爸已经变成了骨灰盒里的一捧灰。
手机响了，是银行的到账短信。
八十万整，工伤死亡赔偿金加抚恤金，打进了赵建国名下那**资卡。
这张卡的密码是他的生日，我知道，**也知道。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指尖在屏幕上停了两秒，然后锁屏，把手机放进口袋。
超市还开着，货架上的方便面该补了，冰柜的酸奶过了三箱，月底的房租还没交。
赵建国走了，日子没跟着停。
我抱起念念，推着婴儿车往超市走。路过赵家老宅的巷口时，看到婆婆赵桂兰正站在门口跟隔壁的李婶说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飘进我耳朵。
"八十万呐，我儿子的命换的，她一个外姓人凭什么全拿走？"
李婶附和着："就是就是，你是亲妈，怎么也该分一半。"
赵桂兰叹了口气，擦了擦眼角，看见我推车过来，脸上的表情立刻换了一副。
"芳芳回来了？念念睡着了吧？来，让奶奶抱抱。"她伸手要接孩子，指甲缝里还夹着没洗净的葱花。
我侧了侧身，没让她碰到念念。
"妈，我先回超市，念念刚睡着，别吵醒她。"
赵桂兰的手僵在半空，脸色变了一瞬，又迅速堆起笑。
"行行行，你忙你的。对了，建国那张***，你收好了吧？那是他的卡，他的钱，你可别弄丢了。"
这话说得轻巧，我却听出三层意思。
第一，她在提醒我，钱到了。第二，她在强调，那是赵建国的钱，不是我周芳的。第三，她在试探，卡在不在我手上。
我没接茬，点了点头就走了。
回到超市，我把念念放在里间的小床上，关上门，从枕头底下抽出那本存折。
三天前的到账记录清清楚楚，八十万，****。
我翻到最后一页。
余额：零。
取款时间是今天上午九点十七分，柜台现金支取，八十万整。
签名栏里，是赵桂兰三个字。
她拿着赵建国的***、死亡证明和户口本，以母亲的身份，把钱从儿子的账户里全部提走了。
我早上八点出门去殡仪馆取骨灰，九点十七分她就到了银行。
时间卡得真准。
我把存折合上，放回枕头底下。
没有报警，没有打电话质问，甚至没有哭。
我拿出超市的记账本，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写了两行字：
八十万，九点十七分，赵桂兰，柜台支取。
然后在下面画了一条横线，写上一个问号：这笔钱去了哪里。
找出答案之前，我不会打草惊蛇。
开超市这些年，我学会了一件事。被人偷了东西，当场抓住最好。抓不住的话，就先记账，慢慢盘，总能盘出来。
账，是不会骗人的。
第二天，赵桂兰来了超市。
她站在收银台前面，手里拎着一袋苹果，笑得比苹果还甜。
"芳芳，妈跟你商量个事。"
我正在给一个老主顾找零，头也没抬。"您说。"
"建国走了，那张***放你这儿也没用，不如交给妈保管。万一以后要办什么手续，也方便。"
我把找零递给老主顾，抬起头看她。
赵桂兰今天特意穿了件深灰色的棉袄，眼圈有点红，像是刚哭过。但我注意到她涂了口红，淡粉色的，嘴唇边缘还有一点画歪了的痕迹。
一个刚丧了儿子的母亲，出门前还记得涂口红。
"妈，那张卡我前天就销户了。"我说，"钱已经转到我自己卡上了。"
这是假话。钱根本不在我卡上，她比我更清楚。但我想看看她的反应。
赵桂兰的笑容凝了一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