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得寸进尺------------------------------------------，六楼，没电梯。，她的腿有些发软。不是因为累，是因为怕。她怕回到家之后，等待她的又是一场暴风骤雨。，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声控灯忽明忽暗，苏晚的影子投在墙上，一晃一晃的，像是一个幽灵。，屋里还是早上出门时的样子。床铺整齐，桌上的外卖盒收进了垃圾桶。这间屋子十二平米，月租一千二，在这座城市里已经算便宜的了。，她高兴了好几天。虽然小，虽然旧，虽然六楼爬得要命，但这是她在这座城市里唯一属于自己的地方。。。“这么点地方，你怎么住的？”她皱着眉头，用手摸了摸桌子，又捏了捏床单，“这被子也太薄了，冬天不得冻死？”，去厨房烧水。，能拖一秒是一秒。，打开燃气灶，看着蓝色的火苗跳动。手指有些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怕。“对了，”王梅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你这儿能住几个人？”。，看见王梅和苏建国已经坐在床沿上了。床单被他们做出了一片褶皱，像是一块被揉皱的纸。“妈，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王梅拉过她的手，把她拽到面前坐下，“你弟弟下个月订婚，女方家要求有房子。我和**商量了，先把你这儿借给他用用。”
苏晚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借给你弟弟，”王梅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反正你一个人也住不了多大的地方。他以后结婚住这儿，你再找个便宜点的房子呗。”
苏晚看着母亲。
她的表情认真极了，不像是在开玩笑。
“妈，”苏晚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这是我的房子。我签了一年合同，押一付三，下个季度房租我已经交了。”
“交了多少钱？”
“一万四。”
王梅点点头，像是听到了什么好消息：“那正好，你再交一次呗。这钱就当给你弟弟买房子了。”
苏晚愣住。
她再次怀疑自己听错了。
“妈，你的意思是，”她的声音有些发抖，“让我再交一万四，然后把这房子让给弟弟住？”
“不叫让，叫借，”王梅纠正她，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悦，“你弟弟又不是不还你。等他结婚了，有钱了，会还你的。”
“什么时候有钱？”
苏晚知道这是个傻问题，但她还是问出来了。
“哎呀，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计较？”王梅拉下脸，声音又尖了起来，“你弟弟刚起步，你当姐姐的帮衬一下怎么了？再说了，以后你嫁人了，这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不如给你弟弟用用。”
苏晚低下头。
她看着自己那双起了毛边的布鞋，脚趾头在鞋里蜷缩着。鞋子是去年打折的时候买的，穿了一冬天，底已经磨薄了，走路的时候能感觉到地面的硬。
她想买双新鞋，想了好几个月了。
但她不敢买。
因为她怕自己买了新鞋，就没有钱给家里了。
“你还站着干嘛？”王梅戳了戳她肩膀，“去给我倒杯水，渴死了。”
苏晚起身去倒水。
厨房很小，站两个人就转不开身。她把杯子放在桌上，又坐回床边。
“还有件事，”王梅接过水，喝了一口，“你弟弟那个房子，你知道的，首付还差二十万。”
苏晚的手抖了一下。
杯子里的水晃了晃，差点洒出来。
“妈，我真没有二十万。”
“谁让你一下子拿出来了？”王梅放下杯子，眼神里闪过一丝**，“你去贷款啊。我问过了，你们公司那个什么借款平台，利息很低。分期还，每个月从你工资里扣。”
“妈——”
“反正你工资也是交给我的，”王梅打断她，“你少花点就有了。你看你一个人，吃穿能花多少钱？”
苏晚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下来，隔壁传来电视的声音，是一部家庭伦理剧，婆媳吵架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有人在上楼，脚步声很重，一下一下踩在苏晚心口上。
她突然很想笑。
隔壁电视剧里的婆媳吵架，好歹还有个限度。可**对她的索取，连电视剧里那些恶婆婆都比不上。
“妈，”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我问你一件事。”
“说。”
“你有没有想过，我也要活？”
王梅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脸涨得通红，像是被人戳中了什么痛处。
“你这叫什么话？”她的声音又尖又利，“我让你死了吗？我就是让你帮帮你弟弟，这叫让你死了？”
“他不是我儿子。”
这句话说出口，苏晚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从来没说过这种话。在她的记忆里，她从来没有顶撞过父母。从小到大，她都是那个听话的乖女儿，是那个懂事的好姐姐，是那个从来不让父母操心的孩子。
但今天，她突然不想再忍了。
屋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王梅的巴掌扇了过来。
这次比楼下那下更重，苏晚直接从床沿滑下去，跪在了冰凉的水泥地上。膝盖撞在地面上，发出闷响，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你说什么？”王梅站起来，指着她骂，“你再说一遍？你弟弟不是你儿子？他叫你一声姐，你就是他姐！他不靠你靠谁？”
苏晚跪在地上，仰头看着母亲。
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王梅的脸映得格外刻薄。她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的，嘴角向下耷拉着，每一个表情都在说：你算什么？
苏建国在旁边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场早已知道结局的戏。戏散了，他就可以回家了。至于戏里的人死活，跟他有什么关系？
“妈，我只是想让你们知道，”苏晚跪在地上，声音沙哑，“我也要吃饭。我在这座城市里，没有你们想得那么光鲜。我每个月工资到手六千五，房租一千二，吃饭省着花也要八百，还有交通费、手机费、人情往来……”
“你少来！”王梅打断她，“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这些年轻人怎么过的？天天点外卖，动不动喝奶茶，花起钱来大手大脚——”
“我没有。”苏晚摇头，眼眶发热。
“我已经三个月没买过新衣服了。上次你说胃疼，我转了两千，但其实我自己卡里只剩三百。那三百块，我撑了整整二十天。”
王梅愣了一下。
苏晚以为她会愧疚哪怕一秒。
但没有。
“那是你自己不会过。”王梅冷哼一声，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温度，“你看看人家小翠，跟你一样在外面打工，每个月给家里寄五千。你再看看你，我都不好意思跟人家妈说。”
苏晚看着母亲。
小翠。她知道那个人。是隔壁村的，跟弟弟差不多大，听说在外面做销售，每个月能挣一万多。
但人家没弟弟。
人家不用给弟弟攒老婆本。
“妈，二十万，我真的拿不出来。”
“拿不出来你去借啊，”王梅一**坐回床上，理所当然地说，“你读那么多书，连这点事都想不明白？以后你弟弟有出息了，还能不认你这个姐姐？”
“万一他没有呢？”
苏晚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句话。
也许是太累了，也许是太绝望了，也许是心里某根弦终于断了。
屋里又安静了。
苏建国终于动了。他站起身，走到苏晚面前，低头看着她。
五十多岁的人，头发已经白了一半，脸上的皱纹像是被生活刻出来的痕迹。他弯下腰，把苏晚从地上扶起来，动作里带着一丝虚假的温柔。
“晚晚，”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没有任何波澜的死水，“你弟弟是你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我今年五十八了，**也五十五了。我们还能活几年？我们走了以后，就剩你们两个了。你帮帮他，就当是帮自己。”
苏晚抬起头，看着父亲的脸。
她在那张脸上找啊找，想找到一丝心疼，一丝愧疚，一丝父亲对女儿的爱。
但她找不到。
从来都找不到。
“爸，”她问，“如果我没有这个能力，你们还会逼我吗？”
苏建国没说话。
他转身走回床边，坐下，叹了口气。
那个叹气的声音很轻，但在苏晚耳朵里，却像是一声惊雷。
她听懂了。
那个叹气里的意思。
——如果没有能力，那就去借。借不到就骗，骗不到就**。反正你这个女儿，从生下来就是给你弟弟铺路的。你活着，就是为了给他打工，给他挣钱，给他娶媳妇，给**妈养老送终。
你是姐姐。
你是女儿。
但你不是一个人。
你只是工具。
水壶在厨房响了一声，壶盖被蒸汽顶得哐哐响，像是某种绝望的呼救。
苏晚慢慢从地上爬起来，走到厨房去关火。
她的手还在抖，拧燃气开关的时候拧了好几次才拧紧。她把水壶从灶上拿下来，手指被蒸汽烫了一下，留下一个红印。
她低头看着手上那块红，没说话。
不疼了。
被烫到的时候不疼，被打到的时候不疼，被逼到绝路的时候不疼。
她已经不知道什么叫疼了。
客厅里，王梅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大概是让她明天就去贷款，或者先跟同事借一点。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苏晚的手机，像是在盯着一块肥肉。
苏晚把水倒进杯子里，端出去。
“妈，喝水。”
王梅接过杯子，又提了一个数字：“二十万，你分期还的话，每个月也就五六千。你工资够的。”
苏晚站在一边，看着母亲。
她突然想起小时候学过的一篇课文，讲的是一只杜鹃鸟把自己的蛋下在别人的窝里，让别的鸟替它孵化、喂养。杜鹃宝宝出生后，会把窝里其他鸟的蛋拱出去摔碎，独占所有的食物和关爱。
她觉得自己就是这个窝里的杜鹃蛋。
只不过，她不是被宠爱的那一个，而是被拱出去摔碎的那一个。
“好。”她说。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王梅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痛快。
“行，那我明天——”
“但是，”苏晚打断她，“我有一条条件。”
王梅的眉头皱起来：“什么条件？”
苏晚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甲剪得很短，指腹上有茧，是长期打字敲键盘磨出来的。
这双手，给父母转过无数次钱。被母亲打过无数次。握过无数次绝望的拳头。
但从来没有人心疼过。
“以后，”她说，声音很轻，“我挣的钱，扣掉我的生活费，剩下的再给你们。”
屋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王梅把杯子摔在了桌上。
热水溅出来，洒在床单上，洇出一片水渍。
“你说什么？”王梅的声音又尖起来，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什么叫剩下的再给我们？你还想留私房钱？”
苏晚往后退了一步。
“妈，我也要吃饭，也要租房——”
“你少来这套！”王梅站起来，指着她鼻子骂，“我告诉你苏晚，这钱你必须给你弟弟！不给也得给！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翅膀硬了？我告诉你，你一天没嫁出去，就一天是我苏家的人！你挣的每一分钱，都该是苏家的！”
苏晚看着母亲。
她的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看起来像是一个要把她生吞活剥的恶鬼。
不。
不是恶鬼。
是比恶鬼更可怕的东西。
因为那是她的亲生母亲。
是她从自己肚子里生出来的人。
是她含辛茹苦养大**的女儿。
但在她眼里，女儿只是工具。只是摇钱树。只是提款机。只是给儿子铺路的垫脚石。
“妈，”苏晚的声音沙哑，“我求你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句话。
求有什么用？
从小到大，她求过无数次了。求父母少打她一点，求他们不要拿走她所有的钱，求他们让她好好上学，求他们把她当个人看。
从来没有用。
从来没有。
但她还是说了。
因为她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求我？”王梅冷笑一声，“你还有脸求我？你知道村里人怎么说我的吗？说我养了个白眼狼，养了个不孝女。你让我这张老脸往哪搁？你让我在**面前怎么抬得起头？”
苏晚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能说什么？
说她每个月给家里寄的钱，比村里任何一个人家的女儿都多？说她为了给弟弟凑彩礼，已经欠了一**债？说她在这座城市里省吃俭用，连一双三百块的鞋都舍不得买？
说了又怎样？
在**眼里，她永远都是那个不够好的女儿。
永远都是那个“白眼狼”。
永远都是那个“对不起他们”的罪人。
“妈，我真的没有钱了。”她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又干又涩，“我求你了，让我喘口气吧。我求你了。”
王梅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一丝动摇。
“没钱你去借啊。”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心寒的冷漠，“借不到你就想办法。办法总比困难多。你读的书都喂狗了？”
苏晚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她不想再说了。
说什么都没用。
在**眼里，她从来就不是一个人。
从来都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