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深夜值班------------------------------------------，整栋写字楼安静得像座坟场。，眼皮沉得抬不起来。整个运营部只剩我一个人，组长说今晚必须把季度数据核对完，否则明天晨会没法交代。，光线惨白得晃眼。我揉了揉太阳穴，端起杯子想喝口水，发现早就空了。。，手机忽然震了一下。，标题写着几个字——夜间值班安全须知。，以为是行政那边群发的例行通知。这段时间大楼物业换了好几个，各种规定改来改去，谁也没当回事。。，脚步声在空旷楼道里回音特别大。嗒，嗒，嗒，像是有人跟在身后。我回头看了一眼，什么都没有，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幽幽发光，把墙壁染成一种不正常的暗绿色。。我接满水杯，准备往回走的时候，余光扫到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带着地下**特有的潮湿和铁锈味。我心想大概是哪个同事下班的时候没关好，这栋楼防火检查很严，明天被发现又要扣部门的分。，伸手想拉上门把手。，门缝里传来一个声音。“别关。”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语调很平，像是没有感情的机器。
我僵住了。
那声音太近了，近得就像说话的人正贴着门板站在另一边，嘴唇几乎贴着门缝在往外吐字。冷风还在吹，但那股风里多了一股味道，不是铁锈，不是潮湿，是一种更熟悉更恶心的气味。
我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那是什么味道。
是医院走廊里的消毒水味，混着某种甜腻的**，像是鲜花开始腐烂的那种甜。我奶奶去世前在ICU住了一个月，我去看她的时候，走廊里就是这个味道。
“别关，让我进来。”
声音是从楼梯间下面传上来的，离我大概半层楼的距离。我下意识后退一步，脚后跟磕在瓷砖地面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楼梯间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那个声音动了。
不是人走动的声音，没有脚步声，没有任何衣服摩擦或呼吸的声响。但那个声音在移动，从半层楼以下的位置缓缓升上来，像是一团沉在深水里的东西正在无声上浮。
我后退第二步的时候，手机又震了。
这次不是消息，是电话。
屏幕上显示来电人：组长。
我接起来，没等说话，组长的声音就炸开了：“你在哪？你没看通知吗？刚才是不是走到消防通道那边了？”
我说：“我在茶水间，怎么了。”
组长那边呼吸声很重，像是刚跑完步。他压低声音说：“你听好。第一，别靠近消防通道。第二，如果通道里有人叫你名字，千万别应。第三，现在立刻回工位，打开我给你发的那个文件，一个字一个字看。”
我想问他到底怎么回事，组长已经挂了。
走廊还是黑的，感应灯依然没亮。
我握紧手机，转身快步往回走。身后那个女人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这一次她叫了我的名字。
“周远。”
我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僵在原地。那个声音太熟悉了，熟悉到我差点下意识就应了。
是林姐的声音。
林姐是我们部门的老员工，上个月离职了。走的时候还请我们吃了饭，说回老家发展。她的声音我听了三年，绝对不可能认错。
可是我站在走廊里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我没有告诉过任何人我刚才去了消防通道。组长在电话里直接问我“是不是走到消防通道那边了”，他怎么知道的？
“周远，你过来一下。”林姐的声音又说，语调平稳得不像活人，“我有东西落在工位上了，你帮我拿一下。”
我咬着牙，迈开步子往前跑。
身后安静了一瞬。
然后那个声音突然变了。
它不再模仿林姐的语调，也不再平稳，而是像有什么东西在喉咙里翻搅，把声带拧成另一种形状。那声音尖锐刺耳，像是金属刮过玻璃，又像是一个很久没有说过话的人第一次张开嘴。
“你跑什么？”
我不敢回头，一口气冲回运营部的办公区。门被我撞开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里面灯管还在滋滋响着，电脑屏幕停留在屏保画面，一切和我离开时一模一样。
我反手锁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组长发来的文件，一个PDF文档，文件名是《星恒大厦夜间值班安全守则》。
我手指发抖着点开。
文档第一页是密密麻麻的文字，红底黑字。那红色不太对劲，不像是排版设置的底色，更像是什么液体浸透了纸张之后扫描出来的颜色，边缘有不规则的扩散痕迹。
第一条：值班期间，请确保办公区域大门始终锁闭。如果有人敲门，无论对方说什么，不要开门。
第二条：茶水间开放时间为18:00至23:00。23:00后请勿前往茶水间。如果你已经在茶水间，不要奔跑，保持正常步速返回工位。不要回头看走廊尽头。
我后背瞬间冒出冷汗。
现在几点？
我按亮手机屏幕——23:17。
第二条规则，我已经违反了。不是违反了一条，是两条——我在茶水间奔跑了，虽然我自己说不清那几步算不算跑，但我的心跳快得像擂鼓。
手指继续往下滑。
第三条：如果你听到消防通道方向有人叫你的名字，不要回应，不要靠近，不要尝试辨认声音的主人。那个人不是你认识的任何人。
**条：如果已经回应了对方，请立即前往十三楼人力资源部档案室，找到编号为“E-07”的档案柜，取出里面的红色文件夹。文件夹内有进一步指示。
我咽了口唾沫，继续往下看。
第五条：大楼内没有十三楼。如果有人告诉你十三楼存在，不要相信。
第六条：上面第五条是假的。十三楼存在，电梯按不到是因为权限不够。如果你需要前往十三楼，请走消防通道，上楼时每走一层报一遍自己的工号和姓名。
第七条：不要走消防通道。
七条规则。我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冰凉。
它们互相矛盾。**条让你去十三楼，第五条说十三楼不存在，第六条又说存在。第六条让你走消防通道，第七条让你别走。而且每一条的措辞都很笃定，每一条读起来都像是真的。
我把文档翻到最后一页，想看看有没有更多说明。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字号比前面都大，像是怕人看不见。
“以上规则，只有两条是真的。”
没有说是哪两条。
也没有说是谁写的。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变暗，然后又亮起来。文档的最后一行字旁边有一个很小的水印，我放大才勉强看清。
水印是日期戳，显示这份文档的创建时间是今天下午六点零三分。
但文档最后一页的修改时间，是二十年前。
二十年前这栋楼还没建。
我放下手机，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灯管还在滋滋响，电脑屏幕的光忽明忽暗。
然后敲门声响了。
咚，咚，咚。
三下，节奏均匀，像是用指关节叩击木门的声音。但每一击之间的间隔太精确了，精确到不像是人的手敲出来的，像是节拍器，像是某种机械装置在模拟敲门这个动作。
我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门板。
“周远，开门啊。”门外是组长的声音，带着点不耐烦，“我回来拿东西，你锁门干嘛？”
组长。又是组长的声音。可是刚才在消防通道，那个东西也能模仿林姐的声音，模仿得一模一样。
我没有动。
门外的声音停了几秒，然后又响起来，这次语气变了，变得更加温和，更加耐心，像是一个长辈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周远，你是不是看到那个文件了？”门外说，“那个文件是我发给你的，上面的规则是我整理出来帮你的。你不开门，我怎么帮你？”
我攥紧手机，指节发白。
他怎么知道我看了文件？
“你不信我？”门外的声音叹了口气，“那我问你，林姐是不是叫你了？你是不是差点应了？如果我没有打电话提醒你，你现在已经不在这个楼层了。”
这句话让我头皮一阵发麻。
他知道林姐叫了我的名字。他知道我差点应了。他什么都知道。
可是如果他真的是组长，他为什么不继续敲门？为什么不用备用钥匙开门？组长有办公室的备用钥匙，每个部门主管都有。
我慢慢蹲下身，透过门缝往外看。
走廊里的感应灯亮了，惨白的光照亮了门外的地面。
一双黑色的皮鞋站在门口，穿着深灰色的西裤，是组长常穿的那条。
但是那双鞋的位置不对。
它紧贴着门缝，近得不正常。鞋尖几乎碰到了门板的底部，这意味着门外那个人整个身体都贴在门上。如果我现在开门，他的脸会和我的脸之间只有一拳的距离。
而且他的脚踝露在西裤和皮鞋之间。
那一截皮肤是灰白色的，上面有一片一片的暗红色斑块，颜色分布不均匀，像是血液在皮肤下面凝固了很久之后形成的。这种颜色我只在一种地方见过——奶奶去世前在ICU，护士掀开被子换药的时候，我瞥见过她小腿上的颜色。那是血液停止循环之后皮肤呈现的尸斑色。
那双脚站在门外，一动不动。
我慢慢往后退，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你不开门也没关系。”门外的声音说，语气又恢复了那种平稳的念稿子般的调子，“茶水间的灯我已经帮你关了。你还有大概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后，这栋楼就彻底黑了。”
我盯着门缝下的那双脚。
它没有走。它就一直站在那里。
然后那双脚缓缓地踮起了脚尖。
皮鞋的前掌着地，后跟慢慢抬起，像是门外那个人正踮着脚在往门上的猫眼里看。但问题是，我们办公室的门没有猫眼，从来没有装过。那他在看什么？他又在看什么？
“我看到你了。”门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是在耳边说悄悄话。
我的血液一瞬间冻住了。
那双踮起的脚缓缓放平，然后往后退了一步。只退了一步，皮鞋离开了门缝的视线范围。
走廊里重新陷入安静。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显示一条新消息。
发件人：林姐。
我盯着那个名字，浑身发冷。林姐的号码我从通讯录里删掉了，上个月她离职的时候我就**。但消息还是进来了，来自一个已经删除的号码。
消息内容只有一行字。
“周远，你刚才在门缝下面看他的时候，他也在看你。他不是在猫眼里看你。他趴在门缝下面，脸贴着地，从门缝里往上看着你。”
我猛地后退，脚后跟撞上了办公桌的桌腿，疼得我龇牙咧嘴。但我顾不上疼，因为我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我蹲下来往门缝外看的时候，门外那个人也蹲着，或者趴着，脸贴着冰冷的地砖，从门缝的缝隙里和我对视。
而我们之间的距离，近得只隔着一扇门的厚度。
灯管突然灭了。
整个办公室陷入一片漆黑，只剩下电脑屏幕幽暗的光。
然后门把手转动了一下。
咔嚓。
锁住了，没转开。
门外沉默了两秒，然后响起一个声音，语调平稳得像在念稿子。
“周远，开门。我是组长。”
我捂住嘴，拼命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电脑屏幕突然闪了一下，屏保消失，桌面上的一个文档自动弹开了。是那个PDF，但不是我打开的那一页。文档自动翻到了某一页，上面的文字开始一行一行地浮现出来，像是有人在实时打字。
新出现的文字写着：
“第八条：如果门外的人开始和你说话，你可以和他说话。但不要说超过三句。”
“第九条：三句之后，门就再也锁不住了。”
我数了一下。
从敲门开始到现在，那个东西已经对我说了多少句？不止三句了，远远不止。
门把手又转动了一下。
这次转动的幅度比之前大了一点。锁舌在门框里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像是有什么力量正在缓慢地、不可抗拒地把那个锁舌往外推。
“周远。”门外说，“你刚才已经对我说了五句话了。”
我愣住了。我回想了一下，从他敲门到现在，我一句话都没有对他说过。我一个字都没有发出声音。
然后我明白了。
说话的不是我。
是我手里的手机。手机里林姐的号码在发消息，每一条消息都是一句话。如果那个东西把“林姐发的消息”算作我的回应，那就意味着无论我开不开口，它都有办法把“对话”继续下去。
门把手第三次转动。
锁舌滑出了门框。
门开了。